一九三七年，春夏交际时分，乍暖还寒。

    上海车站，一列火车呼叫着进入站台。

    一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面目冷峻地盯着进站的列车。车一停稳，他扔下未吸完的烟，走向软卧车厢。

    软卧车厢里，一瘦削的男子看到开门进来的人，立即起身迎向他：“石村阁下！”

    被称着石村的男子，全名是石村俊雄，是日本设在上海的东方文化研究所所长。这个研究所，实际上日本军方派驻在华夏的间谍机关。日本内阁还在战前，就秘密成立了文物接收委员会，拟定好掠夺我中华文物的清单，并派出专业人员随同日军进入我国各地，对占领区的文物进行疯狂地掠夺。其未占领的地方，如上海，就派出打着文化研究幌子的东方文化研究所，事前收集上海地区有关文物的情况。

    石村俊雄握住对方伸向他的手：“小林君，没想到会派你做前来上海的特使！”

    小林光一：“我是临危受命，陆军本部认为我合适，就选择了我来向阁下口授命令。”

    石村俊雄在卧席上坐下：“请讲！”

    小林光一：“陆军本部还没有做好对华全面战争的准备，海军不顾陆军的反对，将几艘主力舰全部调集到吴淞口，所辖的陆战队也全员到位，想凭一己之力占领上海；这种好大喜功、不顾大局的做法令陆军本部既愤怒又无奈，只好冒战线拉长、兵力分散、后勤保障跟不上的危险，出兵上海。阁下，最迟八月，就要拿下上海！”

    石村俊雄两眼冒出光：“我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小林君，你一直在参谋总部，不知道潜伏在敌人心脏日子的苦楚……我要是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来通知我立即实施‘Ａ计划’？”

    小林光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递向石村俊雄：“你报上来的名册非常好，上峰批准执行，”他指着名册之首：“东京指名要断了代的青铜器实物，另外……”他向石村俊雄示意名列第二、打了红杠的三件文物：“宋代画家马远的作品、明代雕刻家朱小松的木雕观音、元朝的青花官窑瓷器，天皇陛下亲自下喻要带到东京，陆军本部也打算在明年天皇寿诞时晋献给天皇。阁下，这份名册是你拟定的，一经天皇御准，就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石村俊雄收起这份名册，东方文化研究所潜伏在上海三年多，成效不可谓不显著，仅这份欲取之的名单上，就罗列了华夏各朝各代的精品文物一千多件。断了代的青铜器，没有一点儿线索，马远的画、朱小松的雕刻、青花瓷瓶这三件稀世的东西，石村俊雄通过一个名叫黄谷的人，从上海近郊渔子溪古镇一收藏家那儿找到了，无奈钱出得再多，收藏家就是不肯转手。介于日本人的势力目前仅限于租界内，石村俊雄只有忍隐不发，在等待时机。特使小林光一带来的口信，日本占领上海的行动就快开始，要他提前实施掠夺文物的A计划。贸然间他感到自己拟定的这份名册分量太重了。他起身向着小林光一：“请，今夜我为你接风。据我所知，你没有来过上海，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你见识一下有着东方巴黎之称的上海！”

    小林光一：“为了你能更好的完成任务，陆军本部命令：皇军占领上海后，宪兵司令部全面配合你，必要时就是占领军的部队你也可以调动！”

    石村俊雄两眼放了光来：“天皇与陆军本部如此信任石村，我敢不肝脑涂地！”

    小林光一走出列车时，看到石村俊雄的人一下围了上来，将他们两人前呼后拥：“石村君，你过于招摇了！”

    石村俊雄：“这是为了你的安全！”

    小林光一不高兴了：“此地并非日本本土，我身为特使，肩负秘密任务，你这样一来，把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看了看四周，拉下帽檐，遮掩住自己的面容。

    “没什么好怕的！”石村俊雄在上海潜伏三年，用他的话来说这三年都是夹着尾巴做人，要不了多久就可扬眉吐气了，他横蛮地说：“在上海滩，还没人敢为难我石村俊雄！”

    月台上，两名军统的杀手隐藏在接站的人群中，紧张地盯着下车的旅客。年约四十的唐天彪明里是虹口区警局的副局长，实际上是军统上海站副站长，他

    奉重庆之命刺杀从日本来的特使。唐天标看到了小林光一与传来的相片一致，就悄声对身边的人说目标出现了。

    新新新闻报的记者楚辞，接到一个神秘的匿名电话，说下午三点车站有大事要发生，在此之前这个报料人说的事儿都应验了，楚辞不得不信，提前来到车站，漫步在月台上，等待将要发生的事情。

    虹口警察局局长陆原，得知他一直密切注视的东方文化研究所一行人都去了车站，他也带着自己最赏识的探长曹平到了这儿。两人穿着便装，找了个能观察整个车站的地方呆着。

    曹平问陆原：“局长，东方文化研究所倾巢出动，日本人想干什么？”

    陆原：“石村俊雄这个人我盯了几个月，也没有看清他的真实面目……最近风声很紧，日本海军的人不断向我挑衅，”他望着从列车上下来的石村俊雄和小林光一：“他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接这个人，说明此人身份很重要……”陆原话未说完，突然月台上响起枪声。他惊愕地看到紧跟着石村俊雄的小林光一倒在了地上。曹平看到了两个人在小林光一走近他们时，他俩从怀里抽出枪，开枪了。两人得手后就身就跑，曹平看到其中一人很像他认识的一个人。

    石村俊雄的人开枪还击，打倒跑在后面的人。

    陆原吼了一声：“快，下去看看！”

    楚辞还在枪响之前，就看到了从列车上下来的石村俊雄和小林光一，他认识石村俊雄这个日本人，不由拿起相机对着两人。他刚拍了几张，突然看到镜头里的小林光一倒了，随即响起了枪声。他迅速地用镜头捕捉开枪的人，并将石村俊雄的随从还击杀手的的情形拍了下来。在杀手倒地的一瞬间，楚辞跑到到他身边，他背上中了几枪，扑地而倒。楚辞迅速地给他拍了照，然后将他翻过身抱在怀里：“你是谁，杀的什么人？”

    杀手已经说不出话了，血从他嘴里不断往外涌。

    石村俊雄赶了过来，他一把从楚辞怀里抓起杀手，从随从手里拿过一把枪对着杀手的头。正好在此时赶到的陆原抓住他的手，冷冷说到：“石村俊雄先生，你不仅非法持有枪支，还想开枪杀人，我现在可以逮捕你，如果你放下枪……”

    石村俊雄恨恨地盯着陆原：“会怎样？”

    陆原严峻地说：“等着我给你发传票，向我报告你那位死去之人的情况！”

    石村俊雄悻悻然放下手枪：“这个人，我要带到皇军驻军宪兵队去！”

    陆原不容分说：“这儿的天地是中国的，你没这个权力！”他看到几个巡警围了上来，立即吩咐道：“马上送医院抢救！”他转身对着石村俊雄：“你开枪的手下，是我现在带走，还是你把他们的材料送到局里来？”

    石村俊雄铁青着脸：“我会派人给你送来……那行凶的人呢？”

    陆原：“调查清楚后，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曹平在巡警抬走杀手时，在地上发现两个弹壳，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来。

    围观的人中走出一个女郎，把录音机对着石村俊雄：“我是上海之音的记者孟桐，请问先生，死者是你什么人？”

    楚辞在其他场合见过这位女郎，光彩照人的她无论在哪儿，都是前呼后拥的被人围着。

    石村俊雄没有回答女郎的提问，他分开围观的人，向月台外走去。

    楚辞几步追了上去：“石村先生，你那位死去的朋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从日本本土来的重要人物？”楚辞观察着石村俊雄脸上的神情，从石村愤怒的神色中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便进一步追问：“是谁杀了他？共产党、新四军、军统、还是险恶的江湖中人？”

    石村俊雄匆匆向前走着，听到此他停下脚步：“无可奉告！”

    楚辞笑笑：“无可奉告，其实默认了事实的存在。一个研究东方文化的人，什么时候变得满口的外交辞令？”

    石村俊雄：“记者先生，不要逼人太甚！世上的事情，有些还是不知道的好！”

    楚辞反唇相讥：“记者的职责，就是查明事实的真相。”

    石村俊雄：“好呵，请你调查杀手是什么身份，我将感激不尽！”

    楚辞：“我会的，至于你那位死去的朋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相信我！”

    小林光一的尸体，已经被人放在一辆运行李的车上，石村俊雄亲自推着车向站外走去。

    石村俊雄拒绝了上海之音记者孟桐的采访，她心里忿忿不平，听着楚辞与石村的对话，她敬佩地远远望着楚辞。

    楚辞看到了陆原与曹平，他与曹平认识，曹平见到他，向陆原介绍：“局长，这位是新新新闻的记者，楚辞。”

    陆原随和地与楚辞握手：“大记者发现了什么，可以告诉我么？”

    楚辞笑笑：“我正想问问这位神探，有什么背景材料！”

    曹平把楚辞拉到一边：“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楚辞：“我有个神秘的线人，他报的料，说今天三点车站有大事发生。”

    曹平：“就这些？”

    楚辞看看四周：“我再透露一点儿，死者从日本来，是个重要人物……”

    曹平：“往下讲！”

    楚辞：“对不起，我只知道这么多，杀手的事儿，还得靠你！”

    曹平：“已经死了！”

    楚辞：“你认为，他是什么人？”

    曹平眼里闪现出他曾经看到的两个杀手的模样：“这种近距离刺杀，很像军统除奸团所为……”他拿出在现场发现的弹壳：“这是美军的制式手枪柯尔特的弹壳。”

    楚辞：“明白了！”

    陆原大声叫着曹平，曹平回到局长身边。

    陆原：“你和军统的人见个面，要是他们干的，把尸体交给他们；另外，再问问他们刺杀的人是谁？”

    曹平试着问陆原：“局长，你和唐天彪副局长认识多久了？”

    陆原：“不比你早，也就两年多吧……你什么意思？”

    曹平指着他和陆原刚才站在观察整个车站的地方：“枪响之前，我在那儿似乎看见他了。”

    陆原严肃地盯着曹平：“你确定？”

    曹平：“不能，那个人一幌就不见了，我只看见一个侧影，很像他。”

    陆原叮嘱曹平：“不能确定的事儿，只能隐藏在心里，懂吗？”

    曹平：“知道。”

    上海虹口区，日本租界，一幢有着和氏风格的高大建筑——日本东方文化研究所。

    石村俊雄回到驻地，收到陆军本部发来的电报：日本海军的舰支在吴淞口完成了聚集，陆军也在秘密向上海调遣部队，陆军本部命令他在日军占领上海前，立即开展行动。

    这封电报，证实了小林光一所言，然而，小林光一在车站被人刺杀的阴影在他心里挥之不去。所里的前厅布置成灵堂，小林光一躺在菊花丛中，石村俊雄命令向东京发报，小林光一在上海车站遇刺身亡，他将立即实施“A计划”。他翻出小林光一送回给他的那份名册，贸然担心列在名单上的东西会在一夜之间失去踪影，此时想一直与他合作的香港珠宝商黄谷。当然，石村俊雄不会让黄谷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黄谷三十出头，在香港道上混出点儿名堂后，金盆洗手做起了珠宝、文物生意。此人天资聪慧，很快就悟出文物这一行奥妙，并在上海三教九流中大有人脉。

    石村俊雄点燃一支烟，长长吐了一口烟雾后用烛火引燃电报，然后放在一小盘子里看着它化为灰烬。他走到窗前，望着远方依稀可见的军舰灯光，问站在阴影里的秘书：“村上君，黄先生那儿，你给我约好了吗？”

    秘书恭敬地回答：“阁下，此时黄先生在老地方等您！”

    石村俊雄挥手让秘书下去，他来到镜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头套遮住满头黑发，再在下巴与嘴唇上粘上浓密的胡子，换上一身白色的中式服装，须臾之间他变成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日本租界内的一家咖啡馆。馆内充斥着沙克斯低沉、沙哑的声音，一对对男女，在柔和的灯光下悄声的交谈。

    黄谷坐在角落里，默默吸着烟，偶尔呷一口没有放糖的咖啡。落地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他对自己棱角分明的脸苦笑了笑，扔掉烟蒂，又取出一支烟点上火。当他再注视着玻璃时，看到一个老人向他走来。他立即起身相迎：“陈老！”

    石村俊雄一直以上海最大的珠宝商陈豪的身份与黄谷交往，他谦让了一下，在黄谷对面坐下：“黄先生还是那么准时！”

    黄谷：“陈老召见，在下敢不准时？”

    石村俊雄与这儿很熟悉，侍者很快就端来他平常喜爱的巴西手磨咖啡，外加一杯法国二十年的波尔多红酒。他向黄谷示意红酒：“你不来一杯，我请客！”

    黄谷摆摆手：“没这个习惯……”当石村俊雄将打开的烟盒饭递向他时，他从中取了一支烟。

    石村俊雄吸上烟，看着黄谷：“我听说，吴淞口外停了不少日本精锐的海军，我看中日迟早在上海有一战……”

    黄谷猛吸一口烟，然后望着自己吐出的烟雾：“我是个商人，不问政治！”

    石村俊雄不以为然：“商人在商言商，不问政治可以，但不能不关心国家大事！”

    黄谷：“天塌下来有蒋委员长顶着，在下一介草民，轮不到我关心国家大事！”

    石村俊雄：“真打起来，你就不怕？”

    黄谷：“有什么好怕的，惹不起还躲不起，要真的开战，我买张船票就溜回香港！”

    石村俊雄：“这也倒是，黄先生是香港商人，可以一走了之……我担心的是，一旦打起来，代表华夏几千年历史、文明的文物就会毁于战火……”

    黄谷盯了一眼贴在柱子上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莫谈国是”四个字，便向石村俊雄示意：“陈老，您召见我？”

    石村俊雄：“你看我，差点儿把正事给忘了！渔子溪那张画儿、那个瓶儿、那个雕像……还在？”

    黄谷：“在，前几天我还去见过主人。”

    石村俊雄：“你确定还在？”

    黄谷：“确定，我交涉了几次，主人不卖！”

    石村俊雄：“可以给他翻倍，包括你的佣金！”

    黄谷：“不是钱的问题……他听说最后的买家是东洋人，决不出手！”

    石村俊雄：“你告诉他的事情太多了！”

    黄谷：“非也，如今的上海，只有日本人明里暗里在收购文物，谁不知道？你不也在替东洋人做事？”

    石村俊雄：“不管是东洋人还是西洋人，只要他钱出得够，我就替他做事！黄先生，你选择合作的朋友不也是这样？告诉你吧，买家指名要那几样东西，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得到，事成后你和香港来的李月亭交易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