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初五前一天,我伤愈出院。考虑到社员们都忙于生产劳动,我并没有通知队里派人来接我。
出院后,我步行到崇左火车站,乘上了由南宁开往凭祥的火车,一个多钟头就到了我们县城。从县城到公社,每天有一班对开的长途班车。我赶到县长途客车站时,急忙挤到售票窗前想购买第二天回公社的车票,但售票员告诉我说,明天后天的车票全都售完了。原来,五月初五也是我们当地的一个节日,在县城工作的人都打算回家过节,车票早就售光了。由于错过了回公社的班车,我只好悻悻地到县武装部招待所借宿。之所以到县武装部,主要是一来我身上的钱不多,到武装部的走廊随便蹲一夜,就可省去我一元多钱; 二来我没有大队出具的出差证明,县城其他旅舍或招待所是不可能让我投宿的。
县武装部并没有正式对外开放的招待所,但有五六间教室般大的房间, 平时摆着上下铺,是供训练的民兵休息的。我径直到武装部开门见山提出住宿要求,武装部一位干部听说我是负了重伤的支前民兵,又刚从医院出院, 就很热情地取出铺盖给我,并安慰我说,多住几天吧,反正不收费用,吃饭就到饭堂吃。收粮票就行了,不收钱。
提到车票的事,那位武装部同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们公社武装部要两箱训练用的手榴弹,过两天部里派车送去,你到时跟车回去就是了。
原来,虽然是训练用的假手榴弹,但其形状和重量却是与真弹一模一样。一箱二十四枚,每枚重约二斤,挺沉的。我们公社武装部这几天就要开始进行夏季集训,县武装部打算专车专人把训练弹送去。
我到大教室里安顿下来后,有一人探头进来看了看我,我笑着点了点头跟他打了个照面。那人没说什么转身就向走廊走去,但我听到那人在走廊里问管住宿的那位同志我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那位管住宿的同志如实告诉了他,随后只听他失声叫道:“保家!”
我应声转过身去,快速跑到走廊,见他对着我笑眯眯的,我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边向他走去,心里边犯嘀咕。那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当我快走到他面前时,他满面笑容向前半步,伸出手来紧紧地跟我握手,热情道:“我是县广播站的站长李滔,上次请你来培训,后来才知道你上前线去了,还光荣负伤了,现在怎么样,伤势如何?”
听说是李滔站长,我恍然大悟,我虽然没跟他直接见过面,但我们经常通信,彼此都心仪已久。他经常向我约稿,亲自给我修改稿子。我十分佩服他那支神来之笔,看似平淡的稿件,经他略一润色,就生动感人,满纸生辉。
听说我出院正准备回乡参加生产劳动,李站长很高兴,拍着我的肩膀道: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今天是相约不如偶遇,今天在这里相见,我们好好聊聊,有些事还真需要你帮忙才成,你文笔好,又亲历过战场……”
原来,李站长按上级要求,组织宣传部几名同志在县武装部编写我县支前民兵的战斗事迹。突然见我撞上门来,便要求我留下来参加他们的写作小组。我说好是好,只是这事要跟我们公社武装部打个招呼。
“那自然,让你在我这里白干活,生产队里不给工分,那岂不亏了你。”
李站长虽然决定让我加入他的写作小组,但他十分理解我归心似箭。他说让我先回去跟家人见个面,也好让家人放心,毕竟上前线受了伤,家人盼你都望眼欲穿了。
我听站长这样说,内心十分高兴,能衣食无忧地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从事自己喜爱的写作,那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差。
就这样,我在武装部的大教室住了下来。李站长和宣传部与广播站的同志都家住县城,晚上他们回家后,我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无事可做,便随便翻出他们正在修改润色的稿件来看。这些稿件都是各公社武装部报上来的,看得出,大部分的稿件都是流水账,毫无可读性。我粗略翻看了一下,不禁哑然失笑,心想写稿子的人兴许是舞刀弄枪的高手,但摇笔杆子却勉为其难。
也有几篇文字漂亮优美,但一看就知道是没经过战火洗礼的书生闭门冥想之作。后来,我拉索性在椅子上坐下来,认真阅读稿子。夜深人静时,我看着看着,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嘀嘀嗒嗒”的冲锋号,炮火纷飞,硝烟弥漫…… 我用枕巾狠狠抹干了满脸的泪水,抓起一支红笔,在稿件上龙飞凤舞地修改起来。
那一夜,我止不住内心的激动,边改边抹泪,不知不觉,远处传来了鸡啼声,抬头一看,快凌晨三点了。看看案上修改过的稿子,竟有十篇之多。
第二天,李站长他们来上班时,我才被他们的敲门声惊醒过来。我顿时不安起来,担心改坏了稿子。我从卫生间洗漱回来,只见他们伏在桌子上, 静静地看着稿子,偌大的教室静悄悄的,只听到偶尔的翻页声。
我蹑手蹑脚地挂好毛巾,放好口盅牙刷,突然有人说:“站长,你改得真好, 真是神来之笔呀!”
另一个放下眼镜,道:“站长,你这一改,可谓是画龙点睛呀,科班就是科班。”
事后我才知道,李站长“文革”前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是被“四人帮”迫害致死的张志新烈士的同系同学。
上午快下班时,李站长叫我跟他到县武装部部长的办公室。看得出部长跟李滔很熟,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问我什么成分,这次上前线立功没有, 伤势如何。最后他说你回去休息吧,我跟站长聊聊。
我告辞出来,走到楼梯口,武装部那名管住宿的同志从后面叫住我说:“你是伤员,不要急着回去参加生产劳动,这对身体恢复不好。你就住在我们这里吧,一边养伤,一边好好跟李站长学习写作。也顺便把我们县稿子认真看看,上次地区军分区通报,我们县的稿件采用量在全地区垫底呢。”
就这样,我在县武装部又住了五天。第六天早上,我告辞了李站长,搭乘武装部送训练弹的吉普车回家。李站长亲自送我上车,他紧握着我的手, 叮嘱道:“回家后好好休息,等候我们的通知。”
具体什么通知,李站长也没有跟我说,我以为是给县广播站写稿的事, 因此,我满口应承了下来。
回家一个星期后,公社突然派专人到我家找到我,送来了一份县武装部的通知,让我三天后到县武装部报到,随后到南宁地区军分区参加为期半年的军事新闻写作培训班。举办这个培训班,是为了进一步做好支前民兵英模事迹经验总结。来人还给我带来了六十斤粮票,他说:“这粮票是李滔站长送给你的,其余的四个月粮票,你自己想办法到公社粮所转粮吧。”
我有点犹豫不决。倒不是我看不起这个培训班,说实在话,能到地区参加军分区培训写作,聆听专家的教诲,这对爱好写作的我来说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再说,通知书上写明了,培训期间非但不收我一分钱,每天管吃管住还有一元二毛钱的补助哩,一个月也有三十多元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在家干农活挣工分哪能挣这么多的钱?可是,静下心来一想,我确实也有难处,我刚刚跟肖梅商量好,待9 月1 日开学就到县中学参加高考补习班学习,以便参加明年的高考。如若到地区参加这个培训,就势必耽误高考补习了。
公社来人听了我支支吾吾的解释后,马上板着脸孔严肃道:“保家同志,这是政治任务,现在我是代表县委宣传部和县武装部来通知你,而不是来跟你商量,我明白告诉你,这事就跟上前线一样,只能去,没有别的选择。” 来人也许发现自己语气重了,于是又放缓语气,“这是李滔站长亲自圈定的, 谁叫你老在县广播站发稿啊。”最后又说,军分区组织人力撰写支前民兵的英勇事迹,指定每个县选两人参加,李站长说你文笔不错,平时经常写稿, 更重要的是你亲身经历了战火的洗礼,还在战斗中负了重伤,有切身体会。
既然公社来人把话讲到这个份儿上,我当即拍着胸脯说:“听从组织安排, 请李站长放心。”来人这才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推着自行车走了。
晚饭后,我来到池塘边的青石板上坐着乘凉。青石板上坐着许多乡亲乘凉聊天,小孩子们在鱼塘边追逐着萤火虫,或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听大人们重复着牛郎织女那古老而又浪漫的故事。
虽然对方被我们教训了一顿,但我军班师回国后他们非但没有罢手, 反而变本加厉,不时派特工潜入我境内进行各种骚扰和破坏活动。农历三月三那天夜里,邻县一个采茶剧团正在演出,敌特人员突然向观众扔了一枚手雷,造成了十多名无辜群众伤亡。鉴于边境形势依然严峻,村里的民兵夜里都加强了巡逻,在村头的十字路口设了一个岗哨,交接班都在那里。从前线回来后,我和卫国、守土三人都成了第一持枪民兵,每支枪从原来的十发子弹增加到一百发,同时在民兵排长卫国家里还有若干手榴弹,一旦发现敌特潜入,立即协助部队进行围歼。
虽然白天参加生产队劳动很辛苦,但夜幕降临后的放哨和巡逻,民兵们没有一人叫苦叫累,总觉得这是义不容辞的光荣任务。全村父老乡亲的安全,你不保卫谁保卫?因此,民兵们参加巡逻放哨的热情都十分高涨。
我在青石板上坐了一会儿,就听到池塘对面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卫国和守土。他们两人扛着枪边走边聊天,见我独自一人坐在池塘边, 也过来一起聊了起来。
“保家你这回是上军校吧?”
“不是上军校,是去培训的。”
“培训也要半年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这回肯定是有米簿了吧?”卫国笑着问。
“废话,部队叫去的,肯定有米簿了。”守土笑着说。
“我当然知道,可保家一来不是上军校,二来也不是参军,再说,前几天你不是还到公社粮所转粮吗?”卫国如实说出了他的困惑。
那年代,农村孩子唯有考上大学中专,才能吃上商品粮,就是我们说的拥有一本“米簿”。在计划经济年代,出差在外,到饭馆吃饭都是凭粮票供应的,有钱没粮票也吃不上饭。农村学生考上大学了,并不是马上就能购买粮所里的粮食,而是有一个过渡期。新生入学时,先是从家里拿两个月定额的粮食和食油交给附近粮所,粮所开具一个注明有效期和购粮地点的转粮凭证,同时付给足够购买同等粮食的钱;新生到学校报到后,将这一转粮凭证交给校方,校方专人拿着这些转粮凭证到当地粮所购买粮食。这一过程,乡下人叫作“转粮”。
我收到通知后,也到公社粮所转了两个月共六十斤大米的粮食和四两花生油,糖所开给我两个月的转粮凭证。这些凭证我要带到南宁交给培训方, 吃完这六十斤粮后,还要通知家人再替我转粮。以后是否有米簿,通知上没写,我也不知以后能否跟城里人一样拥有一本我向往并为之奋斗的米簿。
卫国又问:“你这次去培训,要不要交点钱啊?”
“废话!还要交什么钱?不仅不交钱,肯定还有钱领呢!……”守土虽没读过大学,但他总摆出一副过来人的腔调嘲笑卫国。
我告诉他俩,不用交钱,包吃包住,每天还有一元二角钱补助。
“那也比在家干活强多了。”守土笑道。
正聊着,池塘对面传来清脆悦耳的笑声,肖梅沐浴着乳汁般的月光,向我们走过来。
“你们三个开什么会啊?”肖梅远远就笑着问我们。
肖梅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衣,把袖子挽得很高,背着一支崭新的上了刺刀的半自动步枪。虽然隔着鱼塘,但夜风吹拂,我们还是闻到了她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芳香。她显然已经知道我明天要去南宁,大家寒暄过后,就东一句西一句聊着。
大家正聊得起劲时,村口有脚步声由远而近。三人抬起头,寻声望去, 只见在如水如乳的月光下有两个人背着枪的人向我们走来,再佃仔一看,原来是大队民兵营长大卢和一位邻村的民兵。
三人赶紧迎出门外,原来是大卢来我们村巡查民兵巡逻值班情况,听说我明天要去南宁,两人专门来跟我道喜。
大卢走到我们近前,拧亮手电筒后狡黠地对我们说:“你们看看,我们给保家带来了野味了,我们今夜要给保家饯行饯行。”此时我们才惊讶地看到,邻近那位民兵背在肩上的枪杆上,挂着一只毛光发亮的肥大的野猫。
“刚才路上打的。我当时拿手电筒远远一照,它的两只眼睛在电筒光下蓝幽幽的,我端起枪来开了一枪,没打中,它也不跑,愣了半会儿正想跑时, 我又补了一枪,正好打中头部。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打第一枪时它没跑吗?原来,子弹快过声音,子弹打到它身边时它还没听到枪响,不知道怎么回事, 当它听到枪声想逃跑时,我又补了一枪。”大卢兴奋地比画着。
“很沉啊,我看有二十多斤吧。”大卢把野猫从那民兵背上取下,拎在手上掂了掂。
“真是野猫吗?这么大啊?让我看看。”守土笑着说。
见大卢执意要给我饯行,我赶紧把大伙领回自己家里,大伙到灶房后,一起动手,一边磨刀架锅烧水,一边又在灯下仔细翻看着这只猫。大卢边看边压低嗓子道:“记住了,大家不要声张,若是明天有人问起,就说是用铁猫夹到的,可千万别说我是用枪打的,免得到时人家又检举我,说我用枪打猎, 公社武装部部长肯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的。”
“营长你放心好了,我们保证不会到处乱说。”我们当即表态道。
“该轮到我们巡逻了。”大家谈兴正浓时,卫国突然对守土说。
“把你们两个的枪拿来给我们,你们在家做菜,我跟保家去替你们巡逻。” 肖梅对卫国和守土下了命令后,便叫我一起出门。
月光很好,心情也很好,能跟肖梅月下巡逻,我内心溢满了幸福。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很快就来到了村中心的禾场。禾场北边的仓库里亮着光,民兵们正在那里交接班。我背着枪,一边走,一边看着身边一起长大的肖梅,不知这是否最后一次跟肖梅在一起,以后是否还有机会跟她在月光下有说有笑地巡逻呢。
两人走过鱼塘,走过村里的沙石小路,家家户户门前的看家狗也看惯了巡逻的民兵,偶尔吠了几声后就扑到我们脚下摇头摆尾起来。我们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走过生产队的羊圈,羊群中那几只公羊的叫声似老人干咳一样。我们驻足仔细倾听一会儿,发觉没什么异样后才轻轻离开。
就这样,我们边走边聊。夜露渐浓,夜风轻抚,肖梅身上散发出阵阵的青春芳香。
天上没有一丝云,大地一片沉寂,乡亲们都沉浸在梦乡中。天上的银河繁星闪烁,牛郎织女相会后又分开了,他们又在苦苦等着下一次的七夕鹊桥相会。
“你这次去南宁培训,什么时候回来呀?”两人走过池塘边一个结着累累果实的葡萄架,月光照在葡萄架上,泻下满地梦幻般的斑驳陆离。肖梅突然停住脚步,一边踮起脚摘头上的一串葡萄,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通知上说要半年哩。”
“半年?你安心学习,不要牵挂家里的事,你走后,我每天会去你家, 帮忙挑水劈柴什么的,总之,家务活我来干……”
就这样,我和肖梅两人扛着枪,在月光下警惕地巡逻着,南边远处黑浚浚的天际,不时忽闪着几团耀眼的火光,传出几声剌耳的轰鸣。那不是闪电雷鸣,而是边境上的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