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梅来看我的时候,每天晚上,肖梅在医院留医部的走廊里支起一张便床休息。休息号吹响过很久后,我躺在病床上总是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我脑海里老是浮现起肖梅的音容笑貌,身边仿佛弥漫着从肖梅身上散发出来迷人的青春的气息。有时我一闭上眼睛,肖梅紧握着一支崭新步枪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冲锋陷阵英勇杀敌片段就止不住像放电影似的在我脑海里浮现。
原来,对越自卫还击战打响后,肖梅她们在公社武装部的统一指挥下,积极配合部队担负封锁边境,组织防御,对空警戒,侦察敌情,充当向导,瓦解敌军,看押俘虏,救护伤员,排雷除障,修路护路,装运物资,守卫重要目标等多种任务。原以为她们没有上前线支前,在大后方做些支前工作,虽然苦一些累一些,但再怎么说,也比不上在前线作战的将士和民兵那么危险,可后来事态的发展,证实事情远非这样。
原来,在2月23至25日,越军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在重炮支援下,突然攻入我境内的板烂地区4公里,叫嚣“要血洗边境线上的中国村庄进行‘报仇’”。当时因我主力部队已经挥师出国,只留下一个边防连在这一带防御,以一连的兵力抵当敌人一个营兵力,显然敌人大占优势,当时敌人象一群疯狗一样“哇哇”叫着扑向各个村寨,附近各村寨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的生命危在旦夕,情况相当危急。为了支援边防部队,县武装基干民兵团接到命令后,一小时之内就集中了2个82迫击炮连、一个步兵连和一个通信连,并马上从110公里外驰援板烂。
肖梅当时也跟随迫击炮连参加了那次战斗,出发前,她跟全连队的民兵们郑重宣誓要誓死保卫家乡,誓死做到“人在村子在”,绝不让敌人的阴谋得逞。就在越军突破边防部队前沿阵地时,民兵迫击炮连及时赶到,在前沿阵地以猛烈炮火轰击敌人,连续发射发上千发炮弹,敌人做梦都想不到我后方的民兵行动这么迅速,出拳这么迅猛,他们全都被打得哭爹喊娘,敌人的首领在报话机里连连惊叫:“炮火太厉害!炮火太厉害”。那次战斗,边防部队和民兵密切协同,先后打退了越军12次冲击和3次夜间袭击,毙敌71名,俘敌1名,缴获轻重机枪16挺,40火箭筒12具,其他武器25件,把进犯的敌人全部赶出了国境。
想起这些,我就不禁为肖梅的勇敢感到自豪和骄傲。
夜深人静时,我更多的是想起肖梅为了等我,迟迟不谈婚论嫁的事。
肖梅今年已经十九岁,早已到了我们边境那一带壮家农村女孩谈婚论嫁的年龄。但肖梅却从不提及个人的事,而且凡是有媒人上门,全都给她轰出来门外。倒不是肖梅身材相貌或人品差,肖梅身材高挑,长得眉清目秀,圆润粉红的脸上长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至于人品,那更没得讲,肖梅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毕业回乡青年,是大队的赤脚医生,不仅经常走村串寨给乡亲们看病,还经常到大队或公社参加各种会议,有时还在会上作发言,在四乡八邻也算是一个女红人了。追求她的人虽没有多到能踏破她家的门槛,但确实也有几个民兵排之众。据她最小的弟弟说,肖梅经常收到许多情信。那些追求者刚开始来信时,几乎全都引用毛主席的诗词作为开头语,什么“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或“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待到山花烂漫时, 她在丛中笑”。但令我不解的是,没过多久,他们来信的开头语虽然还是引用毛主席的诗词,但看起来却完全换了另一种口气,什么“四海翻腾云水怒, 五洲震荡风雷激”。甚至“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原来,肖梅因为不想跟他们恋爱,每每收到追求者的第一封求爱信后,肖梅就回信明明白白告诉对方,自己不想过早谈恋爱,请不要再来信。可追求者们都心有不甘,继续频频来信,但她给每个追求者回了一封信后,不管对方如何死追烂缠,肖梅决不会再给他回片言只语。这样一来,那些高兴而来的追求者们,最后不仅扫兴而归,甚至还恼羞成怒地大骂肖梅一通。
肖梅对别的追求者冷若冰霜,可她对我却情深意长,虽然两人至今并没有捅破隔在两人之间的那一层薄纸,但两人彼此心有灵犀而心心相印。
肖梅家里也很穷,也是队里有名的超支户,可是为了给我凑足学费,她义无反顾地跟我二姐学习养家蚕。须知这一决定跟她以前作为积极分子在各种会议上大谈特谈的“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做派大相径庭。但话又说回来,为了我能考上大学,她顾不了外界这些闲言碎语了。
肖梅主意打定后,在一个集市日,肖梅独自悄悄到附近的林场买了两包蚕种。装有蚕种的信封上注明有蚕种破壳出生的时间,那张附满蚕卵的纸就如一张用来打磨家具的砂纸。幼蚕快破壳出世时,肖梅就依照信封上的说明,用湿润的毛巾轻轻铺在“砂纸”上面,第二天,幼小的蚕虫破壳而出,原先悄无声息的砂纸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蠕动的蚕虫。刚开始,每次只需用几张桑叶切成丝,均匀地洒在幼小的蚕虫上面,幼蛹就会吃好喝好了,但很快,幼蚕们的胃口简直就跟变戏法一样不断变大了。一天三餐几乎是刚铺上桑叶,瞬间就被吃个精光了。肖梅每天天没亮就上山摘木薯叶或桑叶回来喂蚕。中午收工回来,吃了粥后又上山采桑叶,收工回来后赶紧喂蚕,晚上饭后又上山采桑叶,半夜还得起来喂一两次。随着蚕虫越来越大,蚕虫儿吃叶子的“沙沙” 声也越来越大,养过家蚕的人都对“蚕食”这一词有深刻理解:刚铺下一大片桑叶,转眼之间,在一片“沙沙”声中就被吃得只剩下一堆枯枝叶脉了。
随着蚕虫一天天长大,肖梅开始给蛹蚕儿搭建蚕架,以便让其吐丝成茧。蚕虫吐丝成茧后,肖梅每晚收工回来,就在灯下用一把锥子挑破蚕茧壳,将蚕茧里面的蛹或蝶取出来,蚕茧经过这最后一道处理工序后,才能挑到公社供销社出售,好不容易给我凑够了学费。
就这样,红棉花盛开的时候,肖梅每天看着我吃药打针后,就搀扶着我来到山脚下的那一张清澈见底倒映着青山绿水的山塘边,跟我谈许多有趣的事, 陪我度过了难挨的时光。我真想肖梅就这样永远陪在我身边,可是,到了第九天,肖梅随身带的十斤粮票用完了,我这才想起劝她到崇左周边的风景点走走,我说:“难得来一次崇左,这里的石林、斜塔都很有名,抽个时间去看看吧。大新离这里也不远,去看看德天瀑布,听说那个瀑布比贵州的黄果树瀑布还要好看哩!”
“我哪有那个闲心?再说也没有那个闲钱。我来的时候,张老伯正忙着组织青壮年上马水利工程参加万人大会战哩,我已经报名了,用完这十斤粮票,我就回去上马水利工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