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坡上我军那辆满载弹药的卡车爆炸形成的冲击波,就如千万只无形的魔掌瞬间把树木草丛紧紧压于地面,把我们无情地推下山坡,就在冲击波把我们推倒在地的瞬间,卫国一个箭步,扑倒在伤员身上, 用整个身子紧紧保护着伤员。
大家爬起来后,忍着剧痛在伤员的身子底下加铺了一层被子,身上又多盖了一层被子,卫国又从身上解下裤带把伤员和被子捆在一起,以防伤员滑落。
卫国在捆扎皮带时,看到受了重伤的刘成双目紧闭,但却泪流满面。刘成伤势过重,嘴角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卫国见状,俯下身子说:“同志, 你不要难过,我们一定尽快把你送到救护站。”
“我要……要回家……”
“请放心,我们一定送你回家。”卫国话一出口,伤员紧紧握着他的手, 泪如泉涌。
我们都明白,这位解放军伤员并不是害怕或者难过。刚才我们给他包扎时,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也不见他流一滴泪,而现在他却泪流满面。显然, 他是被我们这些支前民兵的牺牲精神感动了。
走过了山脚下的崎岖小道后,我们一行人来到了一条干涸的小溪边,沿着小溪跑了十多分钟,远远看到前边横着一条用松树搭成的小木桥,小木桥的四周长着茂密的芦苇,虽然芦苇已经枯萎了,但却密密实实地高过人头。
在前方担任警戒的我向卫国他们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后,就猫着腰端着枪向芦苇丛中的木桥跑去。快到木桥时,突然发现桥底下有三个敌国女民兵,她们每人一袭黑衣,头戴斗笠。其中为首的那位肩上斜挎着一支五六式冲锋枪,其他两人背上也各背一支步枪。三人正埋头挥汗如雨地埋竹签, 而且已经埋下了一大片浸过毒汁的竹签阵。显然,她们一定是准备埋好竹签后就把木桥拆掉,待我军战士通过时,只能跳到桥下,这样一来竹签就发挥作用了。
在战前“穿过敌人火线”科目训练中,我们受过的训练是一个担架队八人, 前后各有一名持枪民兵警戒,警戒的两名民兵中,不管谁先发现敌情,第一时间是向担架队队长报告,以便队长和其他队员掩护伤员,同时抢占有利地形,但这时候我紧张得忘记了战前的训练要求,我发现她们时,她们并没有发现我,但我不知是过于紧张,抑或是过于愤慨,我竟然不顾纪律端起半自动步枪对她们怒不可遏地吼一声:“缴枪不杀!”因为过于紧张,竟然忘记了战前反复练习的“诺松空耶!”(缴枪不杀)这一句越语。
见我端着枪指向她们,她们全愣住了,齐齐向我瞪着不知是恐惧还是疑惑的眼光。我紧紧盯着肩背冲锋枪胸部如山一样挺拔的那位小头目,她紧张得胸部一起一伏,战前我听说越南女民兵经常在胸部那里藏有手雷,走投无路时突然猛一转身,引爆人肉炸弹。
我的眼光被磁铁吸引了一样,紧紧盯着她那被汗水打湿薄如蝉翼的衣服下面同样是汗涔涔的乳房。当我确认那不过是一双令男人神魂颠倒的乳房时, 我发觉自己面红耳赤。我活了将近十七个年头,但这么近距离、这么长时间、这么专注盯着丰满成熟女性的性感部位,恐怕是平生第一次。
我突然怔住了,我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否白天撞上了鬼,因为与我怒目对视的,分明就是前几天在村头遇上的那位横尸在三轮车旁边的女子,莫非她死而复生?可那天我分明看见她四肢僵硬,脸色蜡黄,嘴角的血痂围着一群嗡嗡响的苍蝇。
正当我怔怔发呆时,对方也一下子怔住了,樱桃小嘴动了一下,但毕竟没有说出话来,突然,她左嘴角的一颗美人痣唤醒了我沉睡多年的记忆。眼前这位身材颀长胸部丰满留着披肩长发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小时候曾经来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的与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阮小芳!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几天前看见横尸村头的那位女子,是她的姐姐阮大芳!
与我刀枪相向、怒目而视的竟是契公的小孙女!
“我是担心,保家上前线,会不会遇上他契公的孙女们,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刀枪相向……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我突然想起我离家出发前,卧病在床的爷爷撕心裂肺对我说过的话。
如果没有战争,如果没有杀戮……我拼命控制自己,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但思绪一次次挣脱肉体,在弥漫硝烟的山谷里天马行空。
“保家,等死啊,还不开枪!”在后边抬伤员的卫国迅速命令其他人把伤员隐蔽起来后,端着枪从后边赶上来增援,见我呆若木鸡便厉声吼道。
“是……是阮小芳……”
“阮……什么?小芳?”
“嗒嗒嗒——”正当我与卫国怔住时,阮小芳突然伸出右手往腰际顺势一捞,单臂举起了挂在肩上的冲锋枪花容失色地向我和卫国猛扫。子弹打在我们身边的岩石上,迸发出点点火星。
但敌人在桥底下,我们趴在桥头,双方都有一个射击死角,一时无法打中对方。
“保家,趴下!”枪声把我从童年的往事中蓦然拉回到残酷的现实。卫国也发现了敌我双方的射击死角,他急中生智,掏出一颗已经拧开保险盖的手榴弹一咬导火索,对我喊道:“趴下!各为其主了!——”说时迟那时快, “吱吱”冒烟的手榴弹“嗖——”地飞过我的头顶,直接落到桥底下。
“轰隆!”手榴弹在桥底下炸响了,把桥下的一大团泥巴沙子石头纷纷抛向空中,而后又纷纷落在我们身上。我抬头使劲抖了抖脑瓜子,把头上的泥巴血肉甩掉,猫起腰往桥底一看,一股蓝色硝烟腾空而起后,我看到桥下躺着两具尸体,虽已四肢残缺不全,但还一动一动地抽搐着。
我们四处查看,却不见阮小芳,显然,阮小芳利用手榴弹导火线延迟爆炸的那几秒钟纵身一跃,钻进芦苇丛中逃命了。
卫国站在桥头,看着河岸那些倒伏的芦苇,突然端起半自动步枪怒吼道: “妈的,阮小芳,看你往哪儿跑!”
话音未落,卫国扣动扳机,伴随着“嗒嗒嗒”的枪声,芦苇丛里的枯叶纷纷飘落。
虽然阮小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我们抢救伤员任务在身,不敢恋战, 赶紧抬起伤员,向后方的救护站一路狂奔而去。
送两位伤员抵达救护站时,天色已晚,全班同志累得快要虚脱。虽然我们都累得气都喘不匀了,但把伤员交给救护站后,我们又马上跑步赶回驻地。
路上,天又下起了淅沥小雨,崎岖小道更加泥泞,谁不小心滑倒了,大家拉一把,谁的腿抽筋走不动了,停下来大家帮忙按摩一下。我很奇怪,以前我们在生产队做繁重的体力活时不是叫苦就是埋怨,可这会儿,全班没有一个人叫苦,也没有怨言。
我们一路相互鼓励,相互打气,一路狂奔,终于在天黑透后不久回到了驻地。但是回到驻地一看,我们全都瞠目结舌了:驻地空无一人,所有的帐篷全都拆下不见踪影了。原来,整个团部和民兵连全都开拔了,但什么时候开拔,开拔到哪里,我们一无所知。
崇山峻岭里的夜虽然繁星点点,但走在路上却是伸手不见五指。见大部队转移了,大家全都怔住了,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知说什么好。后来,卫国沉着脸说:“大家现在又累又饿,都走不动了,再说天黑下雨路滑,我们要是连夜去找部队,恐怕有被敌人伏击或滚落山崖的危险。这样吧,我是班长, 我现在决定,全班人员先在附近找个能避风雨的地方休息一夜,待天亮后我们再去找大部队。”
大家凭着白天的印象,在卫国的带领下手牵着手沿着山脚摸索着走,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了一处藤蔓交错的山洞前。有人掏出打火机,打着火后, 依次钻进洞里。
卫国见大家饥寒交迫,就叫大家在洞口附近捡一些柴火来生火取暖。卫国安排好岗哨后,大家就从挎包里掏出白色塑料薄膜铺在地上,团团围着火堆,和衣躺下休息。虽然多天在崇山峻岭里抬伤员,运弹药,浑身脏得不可言状,每天又吃着容易塞牙缝的干粮,舌头一搅,觉得牙齿脏得坑坑洼洼的; 而下身两股与睾丸之间,由于白天不断奔跑摩擦,先是红肿,继而瘙痒,但这一切似乎并没能阻止睡意,我们一躺下,很快都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卫国就叫醒大家,收拾行装后马上出发去找大部队。大伙都理解卫国的心情,因为一旦掉队,不仅不能给前线部队抬弹药运伤员, 而且没有大部队的保护,极有可能被藏在山里的敌人的散兵游勇消灭。
大家归队心情迫切,听卫国这么一说,赶紧起床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行装后鱼贯钻出洞口,跟着走在前边警戒的守土下山。但刚走几步,守土突然猛地闪到一边的石缝,压低嗓子道:“山下有敌人!”
“注意隐蔽!”卫国听说山下有敌人,也闪到一边命令大家道。
大家“呼啦”一声,全都闪到洞口的石缝里。
我们躲在石缝里注视四周,这才发现,我们昨夜在洞里生火取暖,在洞口的上空升起袅袅白烟,烟火和白色的水雾相互缠绕盘旋在洞口的上空,格外显眼。
“小心,他们有枪!”有人看到了山脚下离我们约三百米的地方,有两个拿着枪的男人快速地闪进了石缝里。
“他们发现我们了!”
“做好战斗准备!”卫国、我和守土都有枪,我们迅速抢占有利地形,“哗啦”、“哗啦”地拉了枪栓,把子弹推上了枪膛。
“叭!”
守土手中的汉阳造突然响了。这汉阳造别看又粗又短,黑不溜秋的, 可它用的子弹又长又大,因而射程远,子弹的爆炸声也特别大,守土这一枪几乎把大家吓了一跳。卫国一怔,抬头瞪着守土骂道:“你干什么?为什么开枪?”
“他们端着枪瞄准我了,不开枪等死啊!”话音刚落,对方也“嗒嗒嗒” 地扫来了一梭子弹,打得洞口的灌木丛枝断叶落。
“大家准备手榴弹。我们居高临下,他们要是敢冲上来,我们就用手榴弹炸他们。注意,要听我口令!”这次战斗,是全班人出境后第一次在没有部队、没有大卢带领的其他民兵保护下进行的一次战斗,也是卫国第一次独立指挥的战斗。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次战斗只能胜,不能败,否则,全班八个弟兄就极有可能全部被打死在这异国他乡的深山老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