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时,我们赶到了公社大院门口。我从肖梅肩上接过枪,向她指了指兽医站的方向,可肖梅却并没有移步,她嘟着嘴,委屈的泪水稀里哗啦流下来,半晌,她哽咽道:“人家一大早特地来给你送行……”
公社前面的沙石公路上,首尾相连地停着各式各样的大卡车,大院里聚集着许多民兵,有的背枪,有的没枪。看了半天我才看清,大院里排起了长龙般的队伍,一问,原来是排队打针。
“扎一针,就等于把你给阉了,怕你上去后对女俘虏乱来……”有一个刚打完针正屈着手臂从人群中钻出来的小伙子一脸坏笑地对大家说。
“胡说!打针是为了预防破伤风的。”有人厉声骂那小伙子。
说话间,有人举着一面鲜红的战旗从我们面前跑过,我抬头一看,只见战旗在晨风中翻飞,发出猎猎响声,旗上的白漆字尚未全干:“广西某某县万侬公社支前民兵连”。
打完针后,大伙又转到别处排队领取各种物品。领到的物品包括一床据说只有八两重的棉被,一个军用水壶,一个草绿色口盅,一个草绿色挎包, 一条装干粮的米袋,一条装子弹的布袋,一条装手榴弹的布袋和两枚手榴弹, 一双解放鞋,一张白色塑料膜。
“妈的,怎么没有枪?”卫国边换鞋子,边发牢骚。其实不仅是卫国, 许多不带枪的民兵都四处打听怎么没发枪。
“我就两个手榴弹,短兵相接时怎么用啊,除非要跟敌人同归于尽……” 卫国对于只配给他两个手榴弹颇不满意。
各人都在忙着整理刚刚领到的物品,我脱下自己的鞋子,试着穿上刚刚领到的解放鞋。
“合脚吗?”站在一边的肖梅蹲下来要帮我系上鞋带。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肖梅还在身边,对于她一直跟屁虫似的跟着我,我觉得有点烦。我没好气地叫她赶紧回去:“你怎么还不去拿猪针呢?你不是说今晚还要去水利工地吗?”我还没讲完,肖梅就眼圈一红:“这是红围巾,戴上它就能避邪,保你平安……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肖梅边说边泪眼汪汪地将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脖子上解下的那条红色围巾往我脖子上围。
在我踏上生死之路时,自己亲爱的姑娘专程来送行,还在料峭的晨风里, 特地给我戴上一条能保佑我平安归来的红围巾,想到这,我全身热血翻腾。我感受着围巾上存留肖梅身上的芳香与体温,但众目睽睽之下我却一把推开她,道:“人家又不冷,你还不赶紧去看兽医站开门了没有?”
没有时间容我儿女情长。看着肖梅泪眼汪汪地走出公社大院,我赶紧跑过去集合。
我在队伍里站定后,禁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刚刚离去的肖梅。肖梅还没走远,刚刚到公社大门口,依着门楣怔怔地看着我。见我望着她,她突然使劲向我挥着手,晨光中我清楚地看见她脸上流淌着两行晶莹的泪水。我赶紧收回目光,心想,这一次上前线,我只知道去期,却不知道归期,谁知道会不会是我和肖梅的生死诀别呢!
多年后,每每回首这段往事,我心中总会涌起无限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