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他自己的家里。
是的,潜意识里,他是爬到家里才最后倒下的。
这一觉他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老天对于苦命的人似乎是关照的,或者说,有了太多的苦难,杨碑的身体已经习惯了。
总之,醒过来的感觉,让杨碑觉得自己的身体完全属于了自己。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他就可以去复仇了。
想到这些,他一下子爬了起来。
但是,接着他又躺下了。
他要好好想想,想想今天晚上去复仇的每一个细节。
可是,复仇的热望这个时候已经燃烧起来,这让他的心情根本静不下来。
静不下来,杨碑索性就这样躺着。
他要再休息一下,休息好晚上才好行动。
所以,直到太阳全部落下山,杨碑才爬了起来,煮饭,吃饭。
尽管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杨碑却是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
天黑静了,杨碑再一次将自己的伤口包扎了一番,又一次开始了复仇之旅。
有雨的夜晚,经历了日本鬼子摧残的城市,显得格外的安宁。
杨碑将手榴弹握紧,走入了雨里。
日本鬼子占据的警察署在雨夜,仍旧是灯火通明。
日本鬼子的巡逻装甲车,时不时地碾压着街道,在大街上走过。
杨碑一步步朝着警察署走来。
经过了他熟悉的,格外寂寞的小巷,走到了文家大院的拐弯处,进入了又一条小巷。
这个小巷显得更加的黑暗,除了雨,就是时不时从一些人家屋里漏出的灯光,就是这些漏出的灯光,似乎也胆怯的闪烁着,显得不那么明亮。
杨碑的眼睛只盯着警察署的灯火,双腿被仇恨的怒火驱使着,沿着一条直线直奔警察署而来。
这条小巷大约有四百米,按照杨碑的步伐,应该只有一千步左右。
杨碑已经可以看见警察署左面的那盏带有西洋风格的灯柱了。
所以,他扭开了手榴弹的盖子,掏出了导火索。
他的手没有颤抖。
因为这个时候占据他的身体和心胸,全部是随时将要爆炸一样的复仇怒火。
可是,突然,几个日本鬼子的头冒了出来。
全副武装,穿着雨衣,雨衣上面的雨水闪着光,枪上的刺刀闪着光,踏着统一步伐的日本鬼子。
霎时间,杨碑只觉得一股澎湃的尿意涌了起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杨碑根本没有时间想,他一把就拉了导火索,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日本鬼子扔了过去。
接着他就直愣愣地站在了那里。
这些鬼子是日本鬼子的巡逻兵,因为他们在灯火明亮的地方,所以,根本没有看见站在黑暗里的杨碑。
直到杨碑不胜不响地将一颗手榴弹扔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所以,他们的电筒一下子就照了过来。
灯光首先照在了那手榴弹上,接着鬼子几乎立刻全部都卧倒在了满是雨水的地上,接着他们就发现了离手榴弹大约只有四五米远的地方,像傻瓜一样站着,死死地看着手榴弹的杨碑。
是的,杨碑由于紧张,手榴弹摔高了,却没有摔远,就在他身前四五米远的地方。
接着本应该是手榴弹轰的一声炸响。
那样的话,这手榴弹恐怕不会炸到日本鬼子,直愣愣站着的杨碑只怕要遭殃。
不过,鬼子还是拉动了枪栓,大声地吼着像猪叫一样的日本话。
关键是,这个时候,杨碑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仍旧在看着自己的手榴弹,整个人仿佛是这手榴弹一扔出去,灵魂也出了窍,跟着这个手榴弹扔了出去。
也就是说,无论从哪个情况来说,杨碑的复仇都将失败。手榴弹炸不到日本鬼子,他不被手榴弹炸死就会被日本鬼子打死。
杨碑却没有一点害怕,他只要报仇,完全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也就是说,这一下子将自己所有的仇恨都凝聚在这一下上。至少他是认为只要自己的手榴弹扔向了鬼子,就一定可以将鬼子炸死,报仇成功!
不过,这鬼子也只是拉开了枪栓,根本没有开枪。
因为手榴弹没有爆炸,不光是没有爆炸,那手榴弹的导火索都没有再冒出火花。
所以,五个鬼子,一共五个鬼子发出一声吼,朝着杨碑冲了过来。
杨碑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待看到鬼子朝直接扑过来,他才想起要跑。
不过,身上有伤,一跛一跛地跑起来,至少在鬼子看来是那样的滑稽。
所以,五个鬼子追上来,却没有动手抓杨碑,而是,把杨碑围了起来,大声地催促着杨碑快跑。
杨碑这个时候只剩下一个快跑。
鬼子索性不跑,只是大步地跟着杨碑。
他们大步地跟着杨碑,杨碑死命地跑,却还是跑不过鬼子大步的走路。
于是,杨碑更加的着急,越是着急,却越是速度越慢。
五个鬼子笑坏了,更加得意地用刺刀来催促着杨碑跑。
然而,杨碑突然一下子不见了。
也不是不见了,而是下水道的井盖突然开了,杨碑慌不择路的一下子掉了进去。
五个鬼子顿时又是一阵狂笑。
五把手电筒齐齐向下水道看下去。
下水道散发着恶臭,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只有肮脏的水在流动。杨碑似乎是被这肮脏的臭水淹没了。
日本鬼子立刻噼里啪啦地朝着这肮脏的下水道开了枪,最后,还向下丢了两颗手榴弹。
这个手榴弹可不像杨碑的手榴弹,立刻发出了巨大的爆炸声,肮脏的水飞溅起来,几个日本鬼子急忙再一次地趴再了淌满雨水的地上。
眼见得一个下水道被炸得稀烂,只怕是杨碑也活不了了。
杨碑却没有死,他正在肮脏的下水道中,被一双大手抓着,奔跑。
鬼子手榴弹爆炸形成的巨大声波,在下水道中发出猛烈的声响。
杨碑的耳朵都被震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突然,他的身子被一下子抛了起来。
杨碑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在另外一条街道,趴在雨水泥淋的地上。
他向四周看,却发现只有雨的空濛夜空,没有一个人影,连狗也没有一条。
他挣扎着爬起来,四处看着,只有自己身下有一个下水道的井盖。可是下水道的井盖这一刻也盖着。
他不甘心地再次四处看,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声响。
突然,一个小孩子大声地哭泣起来。
但是,很快又被大人蒙住了嘴,哭声一下子变得压抑了。
杨碑忍不住小声地叫起来:“喂!”
没有人回应。
这个时候,鬼子的装甲巡逻车过来了。
杨碑一步步地挪动着步子,挪到路边。
雨越下越大。
鬼子的装甲巡逻车过去后,四周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杨碑这才觉得,无尽的寒冷向着自己汹涌而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抖得他完全控制部了。
他只得一步步向着自己的家走去。
走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连一步也挪动不了了。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自己挪上床,把铺盖盖在自己的身上。
接着,他就抖得迷糊了过去。
杨碑得了伤寒,打起了摆子。
一会儿热,热得猛抓自己的胸口,大声地叫嚷。
一会儿冷,冷得颤抖着,打着牙磕颤,磨得牙齿格格的直响。
他已经没有了亲人,没有了亲人就没有人来照顾他,只有他一个人在自己的床上挣扎着,等待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被病魔消灭?
三天三夜,杨碑三天三夜,就这样在死亡线上挣扎着。
眼睛像骷髅一样深陷了下去,人只剩下了一张蜡黄的皮,牙齿也完全被高烧烧得漆黑,人躺在床上没有了一丝气息。
就连铺盖也被他挣扎得出现了无数的洞。
原来热闹的杨家修车铺,没有了一丝人的气息。
文月亮的父母这天来到了杨家。
中国人是有着报恩思想的。
尽管,杨碑没有阻止住文月亮被日本鬼子糟蹋,但是,文月亮是用命来保护过文月亮一家。
文月亮父母能够动了,就来到了杨碑家,他们是来感谢杨碑的。
他们进屋来,发现了杨碑的样子。
文月亮父母即刻熬米汤来喂杨碑,又找来医生为杨碑治病。
不过医生看了后,也对文月亮父母讲:“这孩子不能活!”
文月亮父母道:“死马当成活马医吧,老杨家只有这样一根独苗了!”
医生叹口气:“这年月,哎,整个城里,像这样灭族的事情,又何止这一家呢?”
文月亮听说了,也挣扎着去了,一定要看杨碑最后一眼。
文月亮父母好不容易才阻止了文月亮自杀,也只得任由文月亮来看杨碑。
文月亮看了奄奄一息,不知能不能活过来的杨碑,淡淡地道:“如果杨碑死了,爹,娘,就让我随他去了,在阴间一路也好有个伴。”
这话将文月亮父母吓得不轻,只能细心来照料杨碑。
文月亮却也是不走。
就这样,直守了杨碑又是两天两夜。
这天夜里 ,文月亮父母三人都在打瞌睡了。
突然,杨碑大声地痛苦地呻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