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国防部

    刘文文上校面对着一张半个桌面大的彩色卫星图片端详了足有一小时。那是关岛的局部照片。

    不管美国人搞得多神秘, 中国情报机构老早就知道一艘新型潜艇正在那里装配。

    这张照片是一百三十三天前例行侦察中拍摄的。

    本来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直到成立对美国实施核打击的指挥部, 才随成堆的参考资料转到负责制定打击海上目标方案的小组来。

    照理说有用的情报早被整理出来, 任何值得稍加注意之处全逃不过计算机的“眼睛”。没人愿意白费力气去翻原始档案。但这次行动实在太关重大, 不容许半点纰漏。尤其对隐蔽性最强的海下目标, 最微小的大意也可能带来灾难, 因此要求所有原始档案都重新经过三道审查。前两道已经通过了。

    他是最后一道, 也没发现与以往分析不一致的疑点。

    他本来想把资料退回档案室, 却总觉得哪有点不对。直到大前天深夜, 这张照片在半睡半醒中出现在脑海, 就一下惊醒。

    让他心神不安的就是这条微弱的痕迹, 痕迹是那么细小, 很难引起人的注意, 顶多当成相纸上的划痕或光学处理中杂质的投影。但会是偶然吗?

    他让技术中心把照片上的痕迹逐步放大, 用功能最强的计算机反复处理。此刻在他眼前的算得上当今全世界效果最好的卫星图片。

    痕迹相当明显, 已经完全能断定是一个热源轨迹。

    他是中国海军首屈一指的反潜专家。

    他那深度近视的眼睛辩认得出卫星图片上任何种类潜艇的蛛丝马迹。可是与所有值得警惕的热源相比, 这个热源却弱得太多。

    计算机没注意它是正常的。尤其不可能是一艘潜艇。

    说它不是潜艇, 又到底是什么呢? 不弄清楚是不能轻易下结论的。

    这两天, 他提请指挥部联合中俄两国的卫星侦察系统又在全球海洋进行了一次拉网式搜寻。这种搜寻已经进行好多遍了。

    难道美国能造出一艘魔幻般的隐形潜艇, 除了这么一点痕迹, 下海一百三十三天, 就再也没露出过任何踪影? 不可能!

    如果不能证实, 全部打击计划就得立刻中止, 直到找到那个隐形潜艇。美国人能搞出什么东西来你永远也想不透。

    他想起海瑟。他在讲反潜课时曾被那块愚钝的木头当众难倒。从那以后他总是防着美国人一手。

    电话响了。对方是国安局的。

    “上校, 你的问题核实了。潜艇还在那里, 尚未完工。”

    “是亲眼看见吗? ”

    “我们会用传闻做情报吗? ”处长的口气流露明显不满。

    “我们冒着暴露一个最有价值的情报员的风险做这件事。他不但亲眼看见潜艇, 还用微型相机拍了照片。”

    “太好了! ”

    “对我可不好。”

    “非常抱歉。”如果这位处长知道他的“鼹鼠”证明了一个多么关键的问题, 就不会这样不满了。但这个行动恐怕只有他们的局长能知道个大概。这样做就行了, 虽然白费了半天劲, 总算轻松了。

    南太平洋，460米深海底。

    海瑟猛地睁开眼睛, 非常清醒, 仿佛一直没睡过。眼球温润光滑。心脏跳动很快。她通常每次睡五小时, 几乎像钟表一样准确, 从来不多不少。今天却刚睡三小时就醒了。

    她不想再睡下去, 也知道睡不着。这几天一直处在神经紧张的状态。直觉告诉她, 有一个很大的危险正在咄咄逼近。可那危险到底是什么? 未知的危险最使人紧张。

    为什么突然出现了密布的声纳浮标? 不明国籍的直升飞机一架架盘旋着收集悬浮基阵的电波? 为什么拖运声纳渔网似地在头顶拉来拉去? 那些拖轮如在焦燥地寻找大鱼? 为什么远突然增加了好几颗侦察卫星, 似通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美国的大陆和海洋? 为什么这些天密码电波像疾风暴雨一样骤然密集地充满空间? 而中国和俄国的电台竟使用同一种密码, 好似他们是一家?

    八小时之前, 那些密码电波戛然而止。中国和俄国的电台同时闭住了嘴巴。

    这不是好兆头, 让她心惊肉跳! 战争史上这种前例意味着准备已经做好, 就要开始行动。

    寂然无声的密码电波突然恢复了。负责侦听的少尉正要去叫他。她戴上耳机。所有电台都在拚命地发送和接收。

    空中的电波比过去更密集, 更响亮, 却不似过去那样叽叽咕咕地密谋, 而是放肆地欢呼。他什么也听不懂, 只是感觉, 但她相信感觉。

    她的核潜艇静静地躺在海沟里。四面是散发着热量的火山喷口。海底生物繁忙地活动。出海以来, 潜艇多数时间是卧在海底, 如同一块礁石, 为那些喜爱依附的贝类和鱼类提供栖息场所。她爱在天然热源里隐蔽自己。除了节约冷却剂, 火山热量还可以在冰冷的海底使艇内保持温暖。现在,她只知道外面发生了事, 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唯一能做和该做的就是继续卧在海底。

    指挥舱中部有一块彩色屏幕。里面的图象非常奇特, 没有光线, 没有层次, 只有一个个轮廓清晰的色块在活动, 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那是经过计算机处理后, 把声纳接受的声波信号变成直观的视觉形象显示出来。如果外面有一条鲸鱼在游动, 屏幕上就出现一个剪纸般的兰色鲸形在位移。旁边的数字表示鲸的座标。随着距离远近, 鲸形大小按比例变化。

    同时, 近处不发出声波但是阻挡声波的物体也能显现。海沟周围的火山在屏幕上是一些半透明的形状。火山背后的发声物体照样看得见。

    糟糕透了, 她竟然没发现下方有一条潜艇海蛇般地贴着海底在跟踪, 那副在班里洋洋自得吹牛皮的架势一点没改。潜艇几乎擦自己身边开过去。只需轻轻按一下鱼雷发射钮, 就能让头顶的四百六十米海水成为埋葬它的坟墓。

    她却一动不动, 什么都不做。哪怕潜艇就在她眼前开始下手, 她也仍然是一块礁石。深水鱼会惊慌地逃窜, 用粘液包裹珍珠的贝类会痉挛地合上硬壳, 可礁石不会动。

    然而, 当她又在屏幕坐了一小时零六分, 礁石却猛地跳动起来。四壁同时发出令人恐怖的战栗。声纳屏幕霎时出现耀眼的闪动。只有在风暴横行时潜艇贴近海面, 屏幕才会有这种亮条, 艇身才会这样颤抖摇动。

    可这是四百六十米深的海底, 除了潜流亘古不变地稳稳流动, 怎么会有风暴? 计算机显然也在疑惑。从艇壁传进的隆隆声连人耳都能听见, 它却迟迟不做出判断, 不给出相应的色块图形。声纳电视没有故障。那些吓坏了的海底生物正在屏幕上清晰地盲目奔逃。是海底地震? 火山爆发? 海啸? 是不是要赶快逃离这一群可怕的火山口?

    然而屏幕上只有火山是最冷静的, 稳稳地屹立, 阻挡，而不是发出声波。那声波来自遥远的地方, 无比巨大。有了。

    屏幕右上角, 终于出现一个白色的亮点, 极亮极亮。亮点外面先生出一个黄色的环, 然后又生出一个红色的环。核爆炸! 这是核爆炸的标志! 只在训练时看过。深海核爆炸就是这个图形。原以为一辈子不会在现实中看到。整个大海被摇动了。

    爆炸的座标是西北一百四十海里。

    是事故? 还是它造成的? 还是那些密码电波的结果? 她知道消灭核潜艇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核打击。一颗核弹可以使八海里半径的球形范围内所有舰艇受到致命摧毁, 十五海里半径之内的舰只遭到严重损坏, 失去战斗力。

    但除了全面核战争, 确保一次性摧毁对方全部核力量之外, 没人会用这种大规模污染海洋的方式打击一艘潜艇。有这种可能吗? 中国和美国发生全面核战争了吗?

    距离太远, 水下冲击波又大部分被水的阻力吸收。潜艇除了开头跳动几下, 便只剩动荡的海水在艇壁外面长时间地摩擦。她依然没采取任何行动, 也没发出叫醒全艇人员的警报。当声纳电视显示出一百四十海里外传来的水下声波时, 核爆炸已经发生一个多小时了。那些密码电波肯定是在核打击完成后才恢复的。

    这一个多小时, 她听的是他们相互兴奋地核实打击结果。如果自己的潜艇已被发现, 那就会被摧毁。

    既然没被发现, 最好的方式就是静静呆在海底, 继续保持一块礁石的状态。

    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子很清醒, 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无穷的纷乱只似一些远距离的网在背景动荡。

    她回到自己舱室, 锁上舱门, 在收音机前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小时。

    也许修造这艘潜艇的计划从来没被发现, 而基地的其他核潜艇又全都出港, 那样就没有打击基地的必要。

    或者, 他们已经知道这艘潜艇下海了, 而留在洞里的那个是假的。不, 不会。如果知道这艘潜艇下海, 他们决不会留下她。在没找到她之前, 也决不会打击别的目标。

    儿子做的渔竿斜挂在舱壁上。那渔钩钩在她的军服上, 现在钩在心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 摘下渔竿长时间地抚摸。他此刻摘下的是腕上的表, 仔细地擦着表背上的振荡器。虽然那振荡器是用合金材料制作, 一万年也不会生锈, 可她还是担心长时间没接到讯号会变得不灵敏。她仔细地擦。她等着, 等着振荡器向她发出那个特殊的呼唤。

    由于战乱的影响，首先变化的是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亚, 俄勒冈州。

    旅馆关闭，居民外逃，预定的国际会议也纷纷转移。娱乐业、夜总会也一蹶不振。连迪斯尼乐园也关了门。

    已近洛杉矶，公路两旁出现鳞次栉比的巨型广告牌。

    旧金山市的市长记得上一次路过时, 高架桥旁最显著的也是最大的那块广告牌上是一双高跟鞋, 现在则换成了一幅漫画。

    这幅《新黄祸图》成了全世界的热门话题, 到处展示和复制。

    画面中央是上天派下人间的天使长米加勒, 手持燃烧的宝剑站在悬崖边上, 正在向一群武装的女神——欧美列国的化身们告诫临近的威胁。而“黄祸”正在一条龙背上跏趺而坐, 举着《太祖语录》《太宗理论》和《***谈治国理政》, 一副静观沉思的模样, 在焚烧城市的火焰光辉中拨开暴风云从天边逼近。

    他从前的黄祸概念是在矮小蒙古马上射箭冲锋的黄种兵士, 现在才理解黄祸为什么会被画成一个怪人。那正是现在的中国啊！比成吉思汗的铁骑更能征服和毁灭!

    他看见接民众去中部避难的车队驶进洛杉矶市区。往日车水马龙的大街现已几乎没有生命迹像。街两侧的建筑全都门窗紧闭, 从里面堵得严严实实。满街汽车有的车轮朝天, 有的烧得只剩残骸。城市上空笼罩着黑烟, 着火的建筑仍在自行燃烧, 只有时而传来的枪声打破寂静。

    这已经是内战了, 恐怖感越来越深地渗进他的内心。最使人担忧的，是美国内部的冲突。前两天一个众议员在电视里声言这是新的林肯时代, 将爆发不分南北的的南北战争, 那时他还认为是故做危言, 现在却已经看到全国部分民间枪枝全举起来互相射击的情景了。

    虽然这自治政府目前还只是西海岸的事物, 但类似的对立已经开始在全国范围造成分裂。洛杉矶的混战一旦扩展到全国,美国就完了!

    “停车!  ”旧金山市的市长叫司机。

    十字路口东侧的街上, 一群身穿画着骷髅头服装的人正在向畏缩地蹲挤在地上的数十个中国人身上浇汽油。一个人狞笑着划燃火柴。“住手 ! ”他跳下车。保镖还没来得及跟上, 他已经向那边大步跑去。

    “住手!  ” 火柴扔在了他们头上。“轰”地一声, 数十个人成了数十具熊熊燃烧的火把, 惨叫着四散狂窜。

    烧焦肉皮的气味顿时呛进鼻腔。女人的长发喷着火焰拖在身后。孩子成了滚动的小火球。一个燃烧的男人突然抱住那个扔火柴的“灭虱者”。

    其他“灭虱者”吓得拼命逃掉。

    州长站住了, 绝望地举起长长的胳膊。周围全是燃烧的人, 他竟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透过那些窜动嚎叫的火把, 他看到逃远的“灭虱者”们回过头举枪扫射。胸膛里似乎猛地钻进一只滚烫的小虫子。

    一块血迹在雪白的衬衫上梦幻般迅速扩展。他想喊一句∶“我是州长!  ”可他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天地仿佛倒转。他看见一个火把跟他一同倾倒, 两人的节拍如做操一般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