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3日,洛杉矶
代表美军的褐色箭头在投影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指向西部。其中最粗大的一股已经穿过旧金山,尖端直指洛杉矶。面对这个箭头,只有一道又细又短的红色线条,像条可怜的小尾巴。那是唯一能组织起来的军力。在褐色洪流面前,看上去真如螳臂挡车。
虽然已是初春,阿曼达的酒杯里却堆满冰块。心头的燥热火一般烧得她冒汗。冰凉的威士忌更像火上浇油。
地图上的西部,黄色箭头和线段代表美军的布防。美军的战略意图非常明显: 一面牵制加州兵力,避免正面大规模开战。一面直取洛杉矶,只要拿下洛杉矶,就会在心理上让其它地区不战自降。
直到现在,战争的程度和范围都有限。
美军由于墨西哥战事吃紧,只以政治压力为主,分化瓦解,步步为营,遇到武力抵抗时才采取军事行动。
一屋人都不说话,烟酒味呛得要命。几个参谋不时地修正形势图。褐色洪流不可遏制地前进。它根本不着急,洛杉矶迟早是瓮中之鳖。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光线问题,在阿曼达眼里,屋里每个人都是青脸,带着鬼气。
现在已经不是延缓华盛顿前进的问题了。到今夜零点,期限就到头了。
与到期已是一样。她感觉就像躺在铡刀之下,眼看着澄亮的刃口,时间只不过是刃口接近喉咙的距离罢了。
蓝色本令人镇静,此刻投影地图上那些蓝光点却令她想起狼群的眼睛,这些眼睛使整个自治运动显得可笑。虽然在投影屏幕上蓝点显得不大,她却清楚地知道每个蓝点里有多少兵力﹑火炮﹑坦克﹑飞机﹑导弹﹑核弹。一旦那个蓝色的心脏发出命令,所有蓝眼睛都会转瞬变成一只只怒张的利爪,扑向四面八方,顷刻就能把阿曼达撕成碎片!
虽然电报,电子邮件全如石沉大海,可她在听见电讯室传来“旧金山通了”的喊声时,药片从嗓子半截一下喷出来,撞掉手里的水杯冲进电讯室。
屏幕上出现了原旧金山市市长,她挥手让其它人出去。
“怎么样,阿曼达?”
“再给我十天时间。”
“不可能! ”副参谋干脆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给你们三十天,已经是冒着违抗白宫的罪名了。还有二小时三分钟,如果你们不能拿出证据,零点一到,你们就必须无条件投降。”
“那你莫不如现在就让我们投降。”
“如果你在这世界上能找出说话算话的人,那必定是军人。零点以前,我们不认为你们是叛乱,为什么要你们投降?零点见! ”
夜空的乌云被交叉移动的探照灯光一团团照亮,随着潮湿的海风疾跑。指挥中心设在旧金山的一个港口。
不处身于核心,很少有人能体会或者愿意体会迫在眉睫的危机。
防空探照灯的光束让人想起舞台追光或节目焰火。然而零点一到,乌云中就会钻出满天的伞兵和空降战车。
到那时,是命令导弹﹑高射炮﹑高射机枪一起开火呢,还是静静等待飘落下来的伞兵骑在脖子上?
周围巡逻的冲锋艇一会儿掠过一条。艇首的搜索灯像水兽的独眼,架在艇首的机枪像犄角。
它们一艘艇加油,从防蛙人的拦截网留出的唯一出入口慢速驶入。密集的枪眼后面守着高度警戒的枪手。各个制高点布满轻重武器。
说它固若金汤不算过份,但整个西部不堪一击,也不过是个一捅就破的水泡而已。
下一步怎么办?这个问题已经一千遍地出现在阿曼达脑子里。军事上没有任何抗衡的能力,唯一能借助的只剩群众。
群众拥护自治,组织工作已经进行。
如果零点一到,所有公路﹑铁路﹑机场都被群众堵塞,兵营被群众包围,能把军队的行动延迟多久?
一天二天也许可以,难道能指望群众风餐露宿超过三天?如果军队当场枪毙两个,一分钟之内群众就会逃个精光。
一旦有杀身危险,洪水猛兽般的群众转眼就是老鼠和绵羊。
码头罩着伪装网的水上飞机,像个孵蛋的大鸟一样老老实实趴在水上。
它油料加得满满,飞行员在驾驶舱内待命,随时可以起飞。出国逃亡是最后一条路,也可能是最现实的路。
问题在于往哪逃?水上飞机的速度和续航能力有限,最佳选择只有是去夏威夷避难,才是最好的选择。
港口防卫全部由前防长部署指挥。
他正在同时和雷达站﹑防空部队﹑巡逻艇几个电台对话,一边从屏幕上观察每个哨位的情况。
燃烧的香烟插在面罩嘴部位置上一个割开的小孔里,使他的脑袋像个点着了导火索的地雷,似乎随时能爆炸。
阿曼达意识到这个人也许应该更多地重用,只有他做的工作算得上完美无缺。倒不一定是他比别人更有才能,而是他没有任何个人的欲念。
做为人,他已经死了,没有感情,也不考虑后路。而不管是什么,只要塞进他手里,他就紧紧抓住,就成为他的全部。本应当塞进他手里更重一些的东西,可现在认识到这点已经没意义了。
“三号观察站发现情况! ”一个电台的声音压倒了其它电台。“有漂浮物从上游下来……距离观察哨一百五十米……水流每秒零点九米……漂浮物细长形,大约四至五米长,现在还看不清楚……”
“一号至十八号灯,全部向上游探照。不许留死角。三号艇和五号艇,马上去上游拦截漂浮物。其它人坚守岗位,别让人家调虎离山。”
屏幕上看到一排强烈的探照灯光束快捷而井然有序地射向上游。两艘武装巡逻艇风驰电掣般地向上游驰去,艇首高高翘起,削起白花花的水浪。
“现在看清了! ”三号观察哨在电台里报告。“是一条船,一条渔民舢板。”
“船上有什么?”
“……好象什么都没有……不……船舱里有东西……像是一个包……”
“三号艇五号艇,注意检查有没有炸弹,按排爆程序操作。”
尽管探照灯很亮,屏幕里上游方向仍是一片模糊。她盯着屏幕,想象港口被重型炸弹送上天去的情景。
他把另一支烟插进小孔。电台里传出那两条巡逻艇拦截舢板的配合和彼此挑剔的声音。
即使看不见也历历在目。舢板在离港六百五十米处被拦住,没发生爆炸。
“船上只有一个口袋。”巡逻艇报告。
“……用桨捅捅。”两个艇的人互相商量。“别! 别使那么大劲……”“软的……”“稳当点! ”
“我先过去。”
“慢点解! 炸弹拉火线可都在口上! ”
“没事……”
“……你他妈不要命我还想活呢……”
那边的人吃了一惊。
“袋子里是个人! ”电台里喊。
“活的死的?”
“……死的。”
“搜他身上,检查舢板! ”
“摄像艇马上到现场。”
屏幕上,又一艘快艇如离弦之箭擦着水面飞出去。
“……舢板上什么都没有。人身上除了衣服只有一支小管。管外面包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了什么?”
“……口──臭。”
“口臭?”
“对,就这两个字。”
另一个屏幕亮了。摄像艇已到现场。全屋的眼睛都盯住屏幕上逐渐调清晰的画面。
几艘艇的首灯一同照着舢板。画面有些曝光过度,白花花的。几个巡逻者蹲在舢板上。舢板随着海水晃晃悠悠。
摄像机镜头推近,巡逻者让开位置。一个衣着高档且时髦的男子软绵绵地从厚毡口袋里露出。
“把人脸对准镜头。”
一个巡逻人员把男子上半身扶起,抓住头发扳起他的头,那张低垂的脸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摄像机前。
在他的面罩外面,只剩一个极小的烟头。一股青烟袅袅缭绕着向上盘旋。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透出无比的诡异。清烟断裂,破碎成不定型的烟花。烟头后面吐出极轻微而又五雷轰顶的几个字──“小肯尼迪”
这下轮到他被惊呆了。他的嘴张成一个固定不动的黑窟窿。烟头好象从面罩里射出的子弹,在墙皮上撞出四射的火星。
“马上把他带回来! ”他对电台喊。“特级保护! 出问题要你们全体的命! ”
五艘艇迎上去护航。又调过十盏探照灯,把那海面照得如白昼一般。围成一圈的巡逻艇如一团旋风呼啸返回。
在摄像艇送回的画面上,他已转移到汽艇上,被其它艇环绕。数名巡逻者紧紧围着他。
他细细审视从那人身上搜出的管。那玩艺儿像一支钢笔。拔下“笔帽”,里面是个压钮。压钮下面有个喷嘴。
他在字条上看出了名堂。
“这上写的哪里是‘口臭’,分明是“嗅! ”
巡逻者的文化程度不高,加上字两部分离得远了点,就被想当然地念成“口臭”。
旧金山
“组织秘密班子,制定新的作战方案。”
电视电话的录像连放了五遍,司令才伸出一个示意停止的手指。他短粗黑胖,一举一动都带着大将威严。傲视一切的副参谋长在他面前毕恭毕敬。
“肯定是他?”司令细小的眼睛仍然看着屏幕。
“肯定是他。他的眼神我从小熟悉,不可能伪装。”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盘录像带没用,连名字也没提嘛。有没有口供的录像?”
“没有。”
“就这么一个人也被干掉了,这事还怎么弄得清?”
司令结实的牙齿像假牙一样整齐,只不过在岁月中失去了光泽。
“也许这样更有利。”副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沉迪不出现,我们没有理由拖下去,就得重新服从,但无论服从还是讨伐,现在都不是时候。我们还需等待,静观形势发展,让华盛顿耗损元气。
现在的结局恰到好处,给我们不服从的理由,同时逼我们讨伐的理由又不够充分。随着形势发展,这个结局可以让它消也可以让它长,视我们的需要而定。”
司令站起身,在地毯上走了几个来回。他的腰杆像钢桩一样笔直,步伐也似在操练场上。
他在办公桌前转过身。
“解除各部队出击准备。通知洛杉矶,在事情彻底弄清以前,我们将无限期中立。”他略停片刻。“同时,参谋部组织秘密班子,制订新的作战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