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队长窝在雪壳子里大半个晚上，即便有再好的羊皮大衣狗皮的鞋帽，但也架不住这西北风裹着大雪的侵袭，天蒙蒙亮的时候，还是被冻的在一个山坳里跳脚。

    和赵尚勇李焕章分军后，老钱带着老弱伤员，一直等到其他方面都热火朝天的打了起来，经过仔细侦查，确定大部分鬼子都被吸引过去之后，才开拔行动。在大山里，带着伤员物资行军，实在是一件艰苦的事情，即便有上百驮马也不行，

    凭借着熟悉的地形，七拐八拐走了一天，躲过了残余的几股讨伐队，才在入夜的时候，在这背风的山窝里打尖住下，但是，老钱心中惦记其他两路兄弟，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后半夜小鸡叫的时候才迷瞪了一会，但，转眼就又被冻醒了。

    “石头，你去看看受伤的弟兄冻死了几个。”手上没表，这点儿也闹不准，只能根据东面的天光判断一下，这时候应该正是鸡翘脚狗呲牙，一天里最冷的时候，自己这样的身子骨都受不了，更别说那些带着的伤员了。

    “嗯呐。”正在背风的地方放水的石头提起了裤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冷战，系好了裤腰带，答应一声小跑着过来。

    “你不去看伤员，你跑我这干什么？”钱副队长当时就火了，这小子，做什么事情都不行，要不是看在他是自己家生的兄弟，早就撸了他这个中队长了。

    “副队长，你看这天，冷得都能冻掉下巴，我看你还是再给我点小烧锅（白酒）带过去，要不伤员就根本挺不过去。”石头笑嘻嘻的凑过来向他讨要白酒。

    白酒在这个时候是最珍贵的东西，抗冻也只能凭着它了，于是，也成了满山跑的绺子里必备的东西。但是，正因为这样金贵，也万万浪费不得，保管分配全在大当家的手里，钱副队长见石头还要，就斜着眼睛皱眉问道：“昨儿傍晚的时候，我不是都给你三斤了吗，怎么还要？不是你小子都喝了吧。”

    “我的副队长噢，你可冤枉我啦。”石头当时就叫开了撞天屈，脸委屈的都成了苦瓜：“就昨天傍晚你给的三斤，分到二十一个伤员头上，那也就是一人一两多点，根本就屁都不顶，我分的时候，小烧刚到手，那帮小子就一个个一口干了，现在这个时候，早就成哈气跑的没影子了。”

    “那倒也是。”钱副队长皱眉点点头：“可是，小烧当初我们储备的就少，在山里再这么一转悠，剩下的不多了。”

    石头缩着脖子往四下里踅摸了一阵，见周围没人，就将脑袋往钱副队长耳朵边上凑了凑，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我说副队长，我有个建议，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整这鬼鬼祟祟的。”钱副队长厌烦他嘴里的酒臭，就往外躲了躲。

    “这次小鬼子对咱们是下了真家伙了，你没看那些围剿来的讨伐队的数量吗？十几路啊，东面西面都有，咱们带着那帮子累赘跑路，我看突围是够呛。”

    “你想说什么？”钱副队长立刻警惕的扭回头，死死的盯着石头，语气里已经有些不善了。

    看到老当家的眼神不善，石头狠狠的咽了下唾沫，想了想，还是低声的道：“我看，要保证咱们这些兄弟活命，还是按照老规矩，将那些伤号安置在这山里，大家各凭运气，然后咱们剩下的人，利手利脚的跑路，等以后有机会，或者杀回来救援他们，或者替他们报仇。”

    钱副队长一听，上去就是一脚，正踹在石头的肚子上，虽然有老羊皮袄挡着，这下踹的也不轻，当时就把石头踹成了虾米，弯着腰蹲在地上连连干呕。

    “我打死你个瘪犊子，你这么想，还是一个人吗？”钱副队长边骂，边再次上前，挥着拳头开揍，石头就抱着脑袋哎呦哎呦的叫唤。

    这时候，远处被冻醒的几个兄弟见这里出了事，赶紧从背风的地方跑过来，拉胳膊抱大腿的劝架，有的叫副队长，有的叫当家的：“副队长，怎么啦，一大早的就揍这石头？快停下。”

    “当家的，石头怎么就惹你老生气啦，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的老人儿，你就饶过了他吧。”

    “怎么的啦，你问问这没良心的瘪犊子，他想做什么好事啦？”钱副队长被拉开多远，但还是不解气，冲着石头还是踹了几脚，虽然早就够不到。

    一个小队长就拉起被打的哎呦不断的石头，边给他拍打身上的雪沫子，边关心的问道：“中队长，怎么一大清早的就惹副队长生气？你是不是偷喝小烧被副队长抓了？”

    “滚一边去，你妈拉个巴子的懂得个屁，我是那馋鬼托生的吗？”石头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兄弟，没好气的大声骂道。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子，让他的脖筋蹦起多高。

    被钱副队长这么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暴打，立刻将他的不满全部爆发了出来，一抹嘴巴上的血，梗着脖子大声的对钱副队长吼道：“我哪里说错啦？你凭什么打我。”

    钱副队长见打小就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家伙，突然敢和自己顶嘴，火气就更大了，“还反了你了，我揍你怎么啦？就你出的那是什么犊子主意？你还是人吗？你还配当这个中队长吗？”越说越气，立刻就又要挣脱拉着自己的兄弟，想冲过去再揍这个想要造反的家伙。

    “我说的怎么不对啦？我还是个中队长吗？”石头也来了劲，也开始不依不饶的回嘴，吼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有了眼泪，声音也变了腔调。“在这个队伍里，他赵尚勇出钱出枪拉队伍，还是你的救命恩人，他是老大，我没话说，你钱大掌柜的甘心做老二，我家三代都是你家炮手，我听你的，心甘情愿的做个跑腿，我跟着你这些年，劳苦功高，你念着我的好，给了我个三掌柜的，我感激不尽，可是，可是。”说道这里，想起自己的委屈，已经泣不成声了，一个大老爷们蹲在地上哭的跟个老娘们似的。

    “你当了这队伍里的老三还委屈你啦？”钱副队长更加暴怒，“好，好，你世代是我家炮手，现在到你这辈了，该我给你当炮手了是不是？那好，我这副队长的位置让给你，你来，你来——”

    拉架的人这时候一听，都住了手，感情这是人家自己家事，一个不服气一个啊，那我们这些算作外人的就不好说什么了，于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有两个也是钱副队长家原先的炮手，却不干了，一个上去对着石头就是一脚，嘴里大骂：“你个忘恩负义的瘪犊子，当初你生在老当家的家里，吃老当家的，喝老当家的，这时候翅膀硬啦？想着夺少当家的位置啦？你还是个人吗？我这就打死你。”说着又要挥拳狠揍。

    东北汉子，最看不上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

    石头听到钱副队长这么说自己，当时腾的站起来，跳脚大喊道：“我没想夺少当家的权，我没忘恩负义，要是我有那心思，按规矩，我三刀六洞，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三刀六洞天打五雷轰，这是一个人最大的起誓说法了，这下子，倒是让那两个老兄弟住了手，看来自己似乎是误会石头了。

    “那你不是想夺权还是想干啥？”一个兄弟指着石头大声的呵斥着。

    “我干啥，我憋屈。”石头梗着脖子，带着满脸的鲜血大声的抗辩着：“我知道我吃几碗干饭，我当这老三是再恰当不过，我也心甘情愿的听大队长少掌柜的，可是，现在我还是三把手吗？就前几天那一仗下来，他李焕章那王八犊子凭什么就成了正式的老三？大队长少掌柜的有事没事都问他一个外人，整整压了我一头，我不服。”

    啊，大伙这才知道石头的心思，感情是被李焕章夺了在大队长钱副队长心中的位置。

    但是，这绺子也好，胡子也罢，那个不是凭借实力说话？你在这个伙里，能打能杀，能给伙子里带来好处，大家就服你，你狗屁不是，孬种一个，就是凭借大当家的喜爱，就是当上二当家的，也没人服你。

    人家李焕章虽然后加入的队伍，但是，人家带来了上百兄弟，这本来就是一股实力，绺子里谁实力大谁就说了算，这是铁打的规矩，再加上这次战斗全靠了人家矿工兵和队长，要不大家能穿上鬼子厚厚的棉衣？拿上这么好的家伙？现在，好家伙就是保命的本钱啊。想想石头的表现，再想想李焕章的表现，于是，一个个对石头就有点冷淡了。

    石头也不管大家轻蔑的眼神，大声的喊道：“这还不算，这次突围，带着的伤员里，大部分都是他妈的还是那些矿工兵，拖累了咱们的行动，要不现在咱们凭借打小对这老爷岭的熟悉，早就抄小道钻出这大山，在哪个屯子里的人家热炕头上舒服着呢。还他妈的在这挨冻受罪？”

    石头此话一出，围在争斗场周围的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望向了钱副队长，原本还乱哄哄的场面突然变得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