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方”，一个老爷岭的绺子，刚刚在腊月十一，抢了北镇中安一家红货，本来按照规矩想要封柜过个好年，却不想，突然得到消息，不知道抽什么疯，鬼子的讨伐队一股股的向山里开来，那气势绝对是不剿灭各个绺子不罢休。

    这老北方也算光棍，当时将腰间盒子炮拽出一挥，大声对自己的手下吼道：“既然小鬼子不让咱们过年，那我们扯呼。”说着，提起细软的包袱，第一个冲出了老窝冲进了万千大山，逃之夭夭了。

    面对强大的官军，识时务的转进，这不丢人。真要是跟官军死磕，那才叫脑袋被驴踢了，事后才叫人笑话呢，在这一点上，所有的胡子都没有一点心里负担。也正是这种灵活的办法，才让各地绺子在千百年里得以生存繁衍，并且生生不息不断壮大。

    老北方带着一杆手下急急丧家之犬，茫茫然如漏网之鱼，钻进千万大山，但是，好久之后却感觉到不对劲了。

    爷们这般兔子一样的跑，怎么就没见一个讨伐队跟上来呢？在一阵安心之后，却又觉得很没面子。

    气喘吁吁的爬上最高的山峰，抹下脑袋上的大汗，一屁股坐到山上，回头望去时候，看山下远远浓烟滚滚，心中不由暗叹：“这老百姓又遭殃喽。”

    绺子也是人，都是这乡里乡亲的，劫掠些商家货物也都有分寸，更对乡里不是太过刻薄，绑些肉票也都是三瓜俩枣，掂量着对方家底来要，都不把对方逼的家破人亡，留着一线生路，正所谓好人要留种，要不好人越来越少，胡子越来越多，那大家抢谁去啊？

    正是按照这样的规矩，这东北胡子虽多，但是，百姓生活却也不是不能过，反而在胡子势力最盛行的地方，治安反倒比官府管辖的地方更好，一些官府不能管也不想管的事情，结果胡子就都管了，这也算是东北的一个特殊的地方吧。

    “小兔崽子。”喘匀乎一口气，用脚踹了踹紧紧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一个小喽啰吩咐道：“你下山去，去李家窝铺问问那个卧底盘子，看看谁这么不开眼，惹毛了官府，还有小日本，大过年的出来讨伐。这还让人过年不？”大过年的吃了这个挂捞，老东北的确窝火，这得下山去打探一下清楚，也好自己有个应对。

    “掌柜的，不用去了，我早就知道是什么路子了。”负责踩盘子的炮手气喘吁吁的爬到老东北的脚边，一屁股坐下，很喘了几口气回答道。

    老东北上去就是一脚：“我踹死你个瘪犊子。”老东北这个气啊，“你早知道是什么勾当，那为什么不早说？说不定这事就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就不用跑的跟狗似的了。”

    被踹了一个踉跄的炮手忙赔上笑脸解释道：“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跟着回来向当家的禀报，结果刚刚进窝子，就看见当家的带着人马一溜烟的转进，我还以为出了啥事了呢，我这就从后面追啊，可是，怎么也追不上大掌柜的，结果——”那小子还要磨叽，当时就惹得老东北老脸通红，暴跳如雷。

    这是打脸啊，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当时上去再一脚，当时踹的那小子顺着山坡轱辘出多远，抓住一个树根稳住身形，却再也不敢过来，生怕再被踹上一脚，这可是大山顶上，左面悬崖峭壁，右面万丈深渊，屁股底下是一冬积雪，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哪个再敢试吧？

    “给我滚上来。”老东北这个气啊，自己的手下怎么都是这帮废物？“再不上来我踹死你。”

    这时候，这个炮手才战战兢兢地爬了回来，离着老远才抓住一根树干汇报。

    “大当家的，这事我打听清楚了，山下那些讨伐队的确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是冲着头几天躲进咱们地盘的什么抗日先遣军来的。”

    “抗日先遣军？这名头多了，这什么时候又冒出一堆狗尿苔？是哪一股？”这的确让大当家的糊涂。

    这个炮手看看一脸迷茫的大当家的，真的有点同情他。

    这时候的东北，一会张家父子，一会民国政府，一会是大执政，一会又皇上，一会俄国大鼻子，一会又什么日本小鼻子，反正是走马灯似的换，脑袋好使的如自己这般都被弄得五迷三道，更别说多少有点二的大当家的了，要不是大当家虽然二点，但是就是一个仗义，也就不会有这么多兄弟帮衬着立柜开窑。

    “我也不知道是那股先遣军，但是，这股可和其他股不一样。”

    “这么个不一样？还不算拉虎皮做大旗的？就和和尚沟那老小子似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自己委任自己一个什么先遣军的司令，还上门让自己接受他的改编，我呸，老掉渣子的东西，还想指挥咱们爷们，他也配。”这老东北越说越气，就有收不住的苗头。

    那炮手赶紧打住大当家的话头，着都是什么时候啦，这是逃命的时候，你还长篇大套的？赶紧接着汇报：“我听卧底的老孙头说，这股绺子就是小年前，在压板石伏击了鬼子运输队的那股，当时可是得了老鼻子的好货啊。”

    “咦？”这下，老东北可就来了兴趣，“哈，这股什么抗日什么什么，还真的跟小日本干过？”

    “真干过。”那炮手连连点头。

    “还得了不少好东西？”

    “不少，据老孙头趴门缝看他们路过，三四百号人马，各个扛着背着长短家伙，还有上百匹骡马，后来也不知道这帮家伙到哪里去了。”

    “这么说，这帮家伙真有种啊。”老东北摸着下巴斜着眼睛一面嘀咕，一面就转开了心思：“你说，我要是和他们搭上钩，是不是能在他们手上掏弄点家伙回来？”

    那炮手当时眼睛就亮了，“大当家说的对啊，只要咱们承认他是个名头，那就得给咱们家伙，等咱们拿到家伙往这大山里一钻，岂不是白得了？好，好。”但一想山下十几路讨伐队气势汹汹的样子，不由得脖子一凉。“我说大当家的，不行啊，这股人马虽然得胜了但是，毕竟只有区区三四百号人马，可这回算是捅了马蜂窝了，这鬼子十几路讨伐队上来，看架势是不死不休啊，在这个时候，咱们还是撇清关系才对啊。”

    “嗯——也是啊。”老东北遥望山下滚滚的浓烟，也不甘心的点点头，“是啊，这下子小鬼子是动狠的了，可别狐狸肉没吃着，反倒惹一声骚那可不划算啦。”但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还是充满不甘。想想也就哈哈一笑：“什么狗屁抗日先遣军，撞了狗屎运抢了一把鬼子，这时候，不定跑什么地方发财去了。”

    “是是是。”大家就一起点头赞同，这样的绺子看的多了。

    “真他妈的抗日，这次他就别跑，跟小鬼子干一架，我就真佩服他。”看看拄着刀枪的一百多手下，将胸脯子一挺，做大义凛然状：“我最佩服跟外人干架的好汉，那叫什么来着？”挠挠脑袋：“对了，那叫民族英雄，我最佩服英雄，真要是他敢跟小鬼子干架，我就非帮他一把不可。”这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吗。

    正在这个时候，一股顺风飘过来，隐隐的在风里有隆隆的响声，老东北就是一愣，这不是雷声，这是炮声。

    “咦，这是哪里打炮呢”老东北就问坐在最上面的一个喽啰。

    那个喽啰站起来四处望望，突然往北面一指，大声的汇报道：“大当家的，是那个山背面，离着咱们不远，炮都打成一个个了，怕是有大仗在打。”

    “是吗？”老东北一轱辘就爬起来，兴奋的叫道：“听这炮就是鬼子正规军，是谁这么有种敢跟鬼子干上啦？”

    “别是那个什么抗日先遣队吧。”这时候那个炮手犹疑的嘀咕道。

    “能吗？”老东北现在有点后悔刚刚自己说的大话了，于是表现不信：“不能吧。”但看看一个个笑嘻嘻看着自己的喽啰，还是放不下自己的面子，想了想大声道：“得了，反正他们打架也顾不上咱们，咱们就顺路看看去，说不定还能捞点洋落呢。”

    中国人爱看热闹，这是本性，在想着怎么没有什么危险的情况下，这巨大的热闹是无论如何也不想错过的，于是这一百多号人马就嘻嘻哈哈的往战场方向走，反正就远远的看着，也不上前，应该没什么大的危险。

    可是，一到战场边缘，就立刻被惨烈的战斗震惊了，更点起了东北汉子浑身的热血，等到看到黄呼呼的鬼子攻上了阵地，那些热血汉子不但没有溃退，反倒舍生忘死的与鬼子拼杀，更刺激的这些以打仗杀人为生的胡子们的热血。

    当一个个负伤的战士抱着手榴弹与鬼子同归于尽的时候，那种震撼已经让他们再也坐不住了，当时这位老东北把盒子炮一拽大声喊道：“兄弟们，这是群顶天立地的爷们，我们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样的爷们死在咱们眼前，长卵子的汉子，跟我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