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凶猛的炮火停止了,赵尚勇的阻击阵地已经一片狼藉,原本浅浅的战壕这时候已经成为了平地,无数山石都被炮火炸碎,和着歪倒的树木,填满了这半个山坡,还有粗大的树木被弹皮机枪子弹削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呼啦啦的冒着烟火,一尺厚的积雪也被硝烟熏成了黑血,间或有一两道猩红的鲜血染在上面,分外触目惊心。
赵尚勇在土石掩埋里挣扎着拱出来,晃掉脑袋上的碎石,忍着浑身的剧痛,第一时间大声的呼喊:“有活着的吗?有没有还能战斗的兄弟?”
“我活着呐。”一块巨石之后,二蛋抱着枪笑嘻嘻的站了起来,刚刚站起却不小心打个趔趄,感觉天旋地转,闭上眼深呼吸,然后再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你没事吧。”赵尚勇紧张的询问道。
“没事,这是让炮震的,待会就好。”晕晕乎乎的二蛋边回答队长的问话,边抬起枪,冲着太阳仔细的检查,还好,枪被自己抱在怀里,压在了身下,没有半点破损,这才放心。
“队长,你没事吧。”问着这话,一弯腰拉住半截战壕里头黄土与黑雪下的一节衣角,一用力,拽出一个家伙,这家伙浑身土黄,满脸黑灰,根本看不出是谁,刚要询问,那家伙立刻大声咳嗽一阵然后怒骂道:“还看什么看,快挖埋着的兄弟。”听声音,竟然是赵发根这个中队长,看他的样子,虽然狼狈但似乎没有大碍,这让赵尚勇多少感觉到欣慰。
这时候,在石头后,浮土里一个个土地爷一样的战士纷纷站了出来,纷纷帮助伤者,保养武器,紧张的忙碌起来。
赵发根搀扶着赵尚勇在已经毁掉了的阵地上艰难的巡视着,不断的帮助整理着挖出来战士的遗体,心情沉重无比。
“鬼子的炮真的厉害啊,不但火力密集,更加上打击精准,让我们损失巨大啊。”赵发根语气沉重的向赵尚勇汇报道。
战友的牺牲,没有让赵发根有多大的悲伤。都是见惯生死的,既然抗起了枪,就有了打仗牺牲的觉悟,在那个军阀混战的时候如此,在这个国破家亡的时候更是如此,阵亡,不过是早晚一步而已,只要活着,就要战斗,就要用这不值钱的命去抗争。面对刚刚还在与自己一起战斗的战友的遗体,不是悲伤,而是应该想着怎么多杀一个鬼子为兄弟报仇。
“伤亡情况整理出来了吗?”赵尚勇语声低沉的问站在身边浑身哆嗦的小嘎子。
“四哥,牺牲了七个哥哥,伤了十二个,找不到人的有三个。”小嘎子紧紧抓着赵尚勇的手,颤抖的汇报,那双手冰冷湿滑,抓的非常用力,指甲都已经陷进赵尚勇的肉里。
小嘎子毕竟年纪还小,当初被老爸安排在自己身边当小斯,后来跟着自己走上抗日道路,当初都是小打小闹,即便是伏击一战,他不过也是负责往来侦查传令,根本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血火阵仗,这时候,还没从恐惧中回过神来。
赵尚勇伸出手,将这个孩子抱在怀里,轻轻的安慰道:“不要怕,我们既然走上了这样的道路,比这样更惨烈的战斗还要很多,比这更残酷的坏境遭遇也会层出不穷,我们要学会忍耐坚强,而这一切,都要先克服自己的恐惧才行,那时候,你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汉子,一个合格的战士。”
“我我我知道。”小嘎子的脸慢慢平静下来,不过上下牙还是咯咯直响,没了半点他当初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
赵尚勇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道:“看来我们的小侦察兵还是吓坏了,要不你去寻钱副队长,跟着他一起转移吧。”
一听这话,小嘎子立刻挣出赵尚勇的怀抱,大声的道:“不,我哪也不去,我大爷让我跟着你,那我就跟着你一辈子。”他这样的表现,立刻引起围在周边的战士们一阵哄笑,原本低沉的气氛为之一扫而光。
“对,对,我们就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没等赵尚勇说话,身边聚拢的战士纷纷表态。
这样的声音让赵尚勇一愣,转而热泪盈眶。多么好的战士,多么好的兄弟啊,只要这些团结的兄弟在,中国不会亡,抗战定胜利。
赵尚勇站起来,看看西斜的太阳,大声的吩咐道:“这一战,我们没有达到吸引鬼子,为兄弟们突围争取时间的任务,因此,我们还要继续战斗下去,现在,我宣布。”用目光扫视了眼前七扭八歪的队员,深深的吸口气,坚定的道:“我和赵发根还要没负伤的兄弟留下,为战友们争取时间,其他负伤的兄弟马上撤退。”
没有声音,这让赵尚勇很纳闷,看了一眼三十几个兄弟,等待着他们的答复。
这时候,一个负伤的兄弟抓起一个铁锹,狠狠的铲了一锹土,拍在没有模样的战壕上,恨恨的道:“队长说的是屁话,都这时候了,我们还撤退个屁,跟小鬼子拼了就是,给自己多赚一个,给原先死去的兄弟再赚一个才是正经。”
随着他的动作,所有没伤的,带伤的都开始走向自己的位置,默默地拿起工具,开始休整自己负责的战壕,没有一个人离开。
“兔子,不对啊,这时候你应该怕的要死,跑的没了影子啦啊,怎么今天不跑啦?”这时候一个奋力休整战壕的兄弟扭头看向身边一个带着伤的兄弟,也正闷着头奋力的挖掘战壕,不由疑惑的问道。
这个外号叫做兔子的家伙,是老东北军里有了名的逃跑者,每次打仗,先会缩在战壕里不出头,然后只要当官的一跑,绝对第一个跟着当官的屁股后头跑的没影。
当初有个最经典的是,对方枪一响,这家伙想当然就撒丫子开跑,结果刚跑了几步,却发现自己当官的没跑,就又快速的跑了回来,可是,还没等他跑进自己的阵地,当官的已经开跑,结果这家伙就有气喘吁吁的回身开跑。
但是,戏剧性的事情再次发生,当他小心翼翼的追着当官的屁股后头开跑的时候,却没想到,对面的军阀队伍不知道为什么溃散了,跑了个昏天黑地。
结果这小子眼尖,二话没说,扭头往回就跑,不但跑过了那些还在战壕里莫名其妙的兄弟,竟然还冲到了第一,结果就是,在战后叙功的时候,当然被上峰奖励了十块大洋,还有一个奖章。
大家记得当时他拿起那个奖章用牙咬了咬然后呸一声:“他妈拉个巴子的,就一铁皮,镚子不值,屁都没用。”说着就丢到了地上,然后喜滋滋的开始数发下来的大洋,结果竟然发现,原本上峰答应的十块只有区区五块。当时就的找上官理论,结果上官说:“当时你跑的比兔子都快,发大洋的楞是没追上你,结果就五块啦。”从此之后,这兔子的名号就传了开。
按照规矩,战斗一开,这小子就应该比兔子都快的跑个没影,今天在这战斗后竟然看到他,尤其还是挂了花的情况下看到他,这真的出乎大家意料了。
这个叫做兔子的埋头休整战壕,却嘴里嘟囔道:“兔子兔子,我愿意做兔子啊?还不是每次打仗,长官先比兔子都快的跑,那我干什么给他卖命?”说着恨恨的将一块大石头垛在战壕上,一脸郑重的道:“你再看看现在,原本负伤的大队长不但没跑,还跟着咱们一起休工事,我跑什么?”
大家就一起往西北看去,正看到一身白布的赵尚勇正艰难的和那小嘎子兄弟两个,将一块巨石推向战壕,虽然大冷的天,但是,却丢了帽子,嘴里呼喊着口号,带着身边的兄弟整修战壕。
“再说了。”兔子满意的看看自己修建的战壕,大声的道:“当初我跑,那是有地方可跑,从北大营到锦州,从锦州再跑热河,从热河再跑关内,那地方大了。可你再看看现在,我还往哪跑?全中国都快被鬼子占领了,我是跑无可跑。”
大家立刻闭嘴,不再调侃怒骂,都全力以赴的整修工事,准备迎接鬼子的下一场进攻。
“家没了,祖宗坟地也没了,逢年过节的,想给祖宗烧个纸敬杯酒的地方都没了,这遍地鬼子,我还往哪跑?”语音已经哽咽,身边的兄弟一起悲伤的哽咽起来。
“妈拉个巴子的,既然没地方可跑,我还不想当狗,那么就跟他们拼了,跟着不跑的长官,跟鬼子拼了。”将狗皮帽子一甩,大声的咆哮着。
这时候,鬼子的炮弹呼啸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的人立刻扑进选好的掩体,握紧钢枪,顶着冰雹一样鬼子的炮弹,一双双血红坚毅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在鬼子驱赶下,慢慢向阵地上爬来的二鬼子,一场残酷的战斗又开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