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夕阳还在西面大山的豁牙里散发着最后的一缕余晖，将这个山腰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在大雪的反衬下，更显静怡与华美。

    处在这个山头最高处，靠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上，在这么好的地势，正可以看到远远的地方，那里是义县的西山，几乎是一大片无边的平原，而在落日的掩映下，在一团不散的烟雾里，一座若隐若现的城池三千年来就矗立在那里，那就是义县城。

    这个多山的县区里，西山与东山的交界之地，也是这个县区最著名的粮食产区。靠近西边天边那稠密的镇子，叫做巨粮屯，往这边一点的叫海粮屯，而这山脚下的那烟火稠密的地方，叫做余粮堡，也叫大余堡。

    而脚下这座蔓延百里，巍峨深幽的大山，就是老爷岭，山脉的这面归义县管，山脉的那边，归北宁，而正是这样的地理位置，也就成就了这大山里土匪横行，因为，这面围剿，只要爬过那边高大的，似乎都接天的山脊，就算另一个辖区，而那边围剿，当然也可以到这边躲避，一旦两边千载难逢的一起围剿，也没什么，那就往北走，只要走出一百多里路，那就归阜新管了，如果还不行，那就再辛苦点，再走上百里，那就是内蒙了。

    自古内蒙和这辽宁由于民族上的，或者是为政者的刻意，就不怎么和睦，但是这种不和睦，并不是指的是双方百姓，其实，在百姓里，由于牛羊农产品的互相需要，反倒是走的很近，只要到了内蒙，因此上，那就算彻底的安全了。

    眯着眼睛看着山下那广袤的平原，钱副队长卷起一颗旱烟，叼在嘴上，然后在口袋里仔细的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一根珍惜的火柴，躲到巨石下面，拢起手一下子划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道就弥漫开来。

    老钱喜欢这个味道，自己做为世代胡子，对这个味道有着巨大的亲切感。

    点上嘴上的烟，掐灭火柴，然后美美的眯起眼吸一口，在轻轻的吐出去，真的是神仙一般的享受啊。

    “还不出来？想烟抽就开口言语一声，悄摸样的，小心我一枪开了你的瓢（脑壳。）”眼睛也不睁，抱着膀子，钱副队长对着空间说道。

    这时候，就在他背后不远的树柯子里就珊珊的走出了石头，一边拍打自己身上的树叶子，一边笑着道：“我就知道躲不过你那招风的耳朵，也是故意弄出点动静来，要不，就你那百发百中的一手，我的小命绝对不保。”

    边说边往钱副队长身边靠了靠，伸手在他的腰里拽下烟口袋，拿出自己的烟袋锅子，满满的装上一袋，再接过钱副队长递上来的纸烟点上，也深深的吸了口。

    “我的副队长，我的老大哥，您对这次整编，有什么看法？”好一阵子之后，还是石头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珊珊的问道。

    钱副队长斜了欲言又止的石头一眼，似乎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嘿嘿一笑，反问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要夹在裤裆里，咱们都是老哥们了，你还是吃着我家的饭长大的，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被老当家的一阵抢白，倒是让石头听出了一丝温暖，还是老东家啊，这心思就是对路。于是，在脚上磕打了下烟袋锅子，笑呵呵的道：“既然大哥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看看四下没人，于是小声的说道：”其实，咱们这个绺子——。”

    “不是绺子，是队伍，是抗日的队伍。”钱副队长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大地，似乎是漫不经心的纠正着自己兄弟的口误。

    “是是是，是队伍。”石头笑嘻嘻的改正了自己的口误。

    “其实，就咱们这支队伍，当初还不是你我的？那是后来你不小心失手，被官府抓了，被投进了大牢，这才散了。”

    对于这段历史，钱副队长有这深深的痛苦。

    本来自己是几代胡子，手底下有了一帮的家生弟兄，原本在这东北，张家父子当政的时候，虽然他们是胡子出身，但也正因为如此，也知道胡子的能力，一朝洗白，立刻对原先的同道展开了无情的围剿。

    胡子出身的官军围剿胡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因此上，这东北胡子队就遭了大罪，一个个都被剿灭了。

    老钱家自己虽然是祖辈胡子，但是也不好发展，也就是小打小闹，平时下山，在村子里做个富家翁，有了好买卖，呼哨一声，再次聚拢做了买卖，大家按照股份分肥，然后在各过个日子，大家也算半民半匪。

    但是，九一八一声枪响，东北军就那么不放一枪的跑了，这多少让大家不忿，对我们你是凶狠无比，这对上外国人，你小六子怎么就不如你爹了呢？但是，政府都这样，大家也就继续当自己的顺民。

    可是，小鬼子来了，小鬼子真的不是人，不但不讲一点规矩，而且，只要是他们看不上眼的，没个理由，说杀就杀。我们胡子杀人还讲究个规矩大义，还要分个百姓棍子，你怎么就那么不待见我们这帮乡亲？

    于是，做为老胡子，也是实际上这一代私底下真正的治安队的老爹，就再次召集了手下各地的兄弟，开山立柜，再次当起了维护这个地区治安的重任。

    那时候的日子也好过，政权交替，谁也顾不上他们，再说了，这东北历来就不缺枪支弹药。

    打大鼻子与小鼻子战争开始，枪支就泛滥的邪乎，双方为拉拢绺子，都可了劲的给枪支弹药，以后更是民国满清的更是不得了，到最后，九一八一个撤退，百万国军仓皇逃跑，那些兵，只要几个鸡蛋就能换一杆枪，更别说满地丢弃的了，当时只要给三五块钱，大炮都给你，要说当时这地方家家有枪那是玄乎了点，但也差不多。

    在这样的基础之上，拉起队伍之后，也是风光了一阵。可惜好景不长，真正的小鬼子来了，其实，来的也不多，当时就一个小队，但是，跟在他们身后的二鬼子多啊，而且装备上好不说，还非常凶狠，比小鬼子凶狠多了。

    原先，胡子见到官军，大家都装作看不见，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但是，现在不行了，人家是动了真格的了，一时间风烟四起，血流成河，各个绺子一时间损失惨重。

    但是，也正是这小鬼子带着二鬼子的这种血腥屠杀，却为胡子们提供了更多的兵员，也同时给大家一个帮助，因此上，做为胡子，也算还能生存。

    在乱世里，这样的机会难得的啊，于是，各个绺子大大的发展，结果就悲剧了。这些绺子就认为，这世界就是他们的，既然是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当然最后还是我们的，那一切都是我们的了，于是大家就放松了警惕。

    就在一次自己放松了警惕的时候，小鬼子围住了自己的窑子，一番战斗下来，老爹死在乱枪之下，自己也被抓了，下了大牢，等着秋后问斩。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了狗屎运，就在一个晚上，大牢就被一伙人打开了，带头的，就是这个赵尚勇，一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学生。

    对于救了自己的这个学生说的那些什么救国大义，什么民族节操，那都是屁，他老张家都不要了这东北，干什么就要让自己去为他老张家守灵？既然中原里的那个委员长都不待见东北，那更和我这个老百姓没有一毛钱关系，跟我讲春秋大义？少来了。

    但是，东北汉子讲究的就是恩怨分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是天底下最大的仇恨，这是一个解不开的仇恨，这个仇恨要是不报，以后都没脸下地见祖宗，这可比什么国家民族都重要。

    而救命之恩，也是东北汉子必须无条件报答的恩义，因此上，虽然在心里实在看不上这个小白脸，但是，有了这由头，就是他再对不起自己，自己也只能跟着，除了用自己这条命还了他的恩情外，实在是没有其他说的。

    这个石头，当时就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家生的胡子，也算是自己最贴心的人，现在说话，当然也就不再避讳。

    “您说，这次队长闹个什么整编，这不是夺了咱们自己人的兵权吗？这样下去，将来，这个绺子，不是，是队伍，还是咱们的吗？那还不成了他们矿工兵的天下？”石头抱怨起来，其实说的也是实情，这时候，在一个队伍了，其实不是看谁的威望大小，只要是看谁的手下多少。真要是拆分了，那这个队伍，就真的成了那李焕章的部队了。

    但是，钱副队长却嗤的一声笑了。

    “你还有心思笑？我可是你的老人啊，我是为你好啊，为咱们这个家好啊。”石头痛心疾首的跺脚道：“你其实才是这个队伍真的当家，我们都是跟着你和老爷子们才走到现在的，这时候，眼瞅着这队伍不再姓钱了，你还好心情笑得出来？”

    “你错了。”钱副队长没有看石头，而是眯着眼睛看天，但是是坚决的反对了自己这个家生子的意见：“这支队伍，在当初赵队长救了我的时候，就已经不姓钱，而姓赵。”

    “你——。”石头急了，又要反驳，钱副队长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转头意味深长的看着石头道：“整编，是好事还是坏事？你真的就没想过？”

    “这有什么想的，当然是坏事，把自己的兄弟分散了，那以后说话都不当个屁了。”

    “错，大错特错啊。”钱副队长轻轻的摇头，对一脸不服的兄弟道：“整编，对于咱们兄弟，其实是个难得的机会，不是让你实力缩小，而是让你壮大了。”

    “胡说吗。”对于这样的不可思议的言论，石头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钱副队长也不和他争辩，只是耐心的道：“咱们原先的手下是些什么人？都是老百姓，有那么几个老炮手出身，那也是力量弱小，根本在这越来越大的队伍里，形不成什么气候了，而一旦整编，你还是中队长，我们的一些兄弟还是小队长什么的，等那些分到手的矿工兵，可比咱们原先的那些犊子强多了，战斗力是绝对是我们不能比的，而至于你能不能笼住那些老兵的心，那是你的能耐问题了。”

    石头闻听这话，当时嘴巴张的大大的，再也合不拢，好半天，突然狠狠的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嘿，看我这猪脑子，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老掌柜的就是老掌柜的，看事情就是比我们远啊。”说着，已经兴奋的快要蹦起来。刚要再表示下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老东家突然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天边。

    莫名其妙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目瞪口呆。

    那看那边冒烟了，还不小，难道是失火啦？

    不对，那不是失火，那是有人放火，不好，鬼子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