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重庆大轰炸的记忆
1937年8.13之后,上海、南京、武汉相继被侵华日军占领,“国民政府”没有做好全面抗战的准备,沿着长江节节败退至重庆。此后,重庆不仅成为“国民政府”的陪都及政治、军事、文化中心,而且成为日军实施“以炸迫降”战略企图最主要的空袭目标。
1938年2月18日起,日本正式轰炸重庆市区,从1939年1月开始,日机空袭迅速升级,对重庆的轰炸愈来愈猛烈。
1940年5月12日到5月30日,日机轰炸重庆13次,出动飞机608架次,投弹419吨。月初,日本大本营指示中国派遣军”可自今日起实施空中进攻作战“。接到这一指示后,中国派遣军立即命令第三飞行团与海军协作,轰炸重庆等城市。为集中轰炸重庆,日本海军专门组成以山口多闻海军少将为司令的“联合空袭部队”。5月13日,第三飞行团与“联合空袭部队”达成《陆海军101号作战协定》,决定由陆军派出81架飞机,海军派出212架飞机,“以挫伤敌之抗战意志”。轰炸时间自5月中旬起约三个月。5月19日,日军还从华南调来第十四、第十五航空队,编入“联合空袭部队”。同一天,日本“联合空袭部队”为歼灭中国空军,掌握制空权,首先袭击了重庆附近的白市驿机场和梁山机场,并轰炸了成都、温江、南充、宜宾等地。5月20日,日机把轰炸重点转向重庆。每天分作二至三批,连日轰炸重庆。重庆市内硝烟弥漫,横尸满地,到处废墟。
特别是1941年6月5日傍晚,在日机对市区长达5个多小时的疲劳轰炸中,终于发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间接死于轰炸人数最多的一次惨案,即较场口大隧道窒息惨案。惨案发生后,死者多为青壮年。有的全家丧生,尸体无人认领;有的随身所带仅有一点财物亦不知去向。防空司令部派出的工兵营,整理尸体就花了近一昼夜,然后用卡车将尸体拖到朝天门河边,再改用木船装到江北黑石子去草草掩埋。
至1943年8月23日,日本对战时中国陪都重庆进行了长达5年半的战略轰炸。
据不完全统计:1938年至1943年间日机空袭重庆(含对空监视范围)203次,出动飞机437批,9166架次,炸、焚毁房屋17452栋,37182间,造成人员伤亡2.5万余人。其间的1941年6月5日晚,日机24架分三批偷袭重庆,在5个多小时的疲劳轰炸中,渝中区十八梯、石灰市和演武厅三段防空隧道内,发生了震惊中外、惨不忍睹的避难民众窒息、践踏惨案,造成人员伤亡2500人左右。
这是继德国在1937年4月西班牙内战中对格尔尼卡(Guernica)平民实施轰炸之后,历史上最先实行的战略轰炸。日本对重庆的轰炸,虽然打着“攻击重庆市内外军事设施”的旗号,但由于是无差别轰炸,就不可避免地给抗战时在重庆的英美等国领使馆及外侨财产带来损失,每到这种时候,日本便宣称是“误炸”。这也使得各国从对日本的“姑息”和“中立”的立场上调头,开始调整自己的军事战略。比如,1939年,英国、美国政府陆续对日本发出警告,澳大利亚码头工人拒绝搬运输往日本的货物,加拿大一些工会组织决定禁止钢铁输入日本。1941年8月1日,美国明确禁止汽油输往日本等等。
据后来有关当事人回忆重庆大轰炸的经历摘录:
我们家是靠摆渡为生的。那天是1939年农历八月十四,刚好是我外公一周年祭日。天气很热,全家人在一起刚吃过中午饭,正在耍,很热闹,我才7岁,在和舅娘的女儿做游戏。当时一屋子的人,大家有说有笑,特别热闹。
突然,防空警报拉响了,屋里的外婆、老汉(父亲)、17岁的二姐、7岁的我、大姐2岁半的女儿、舅爷、30多岁的舅娘、舅娘的5岁女儿和另外三个帮工一起躲进附近的防空洞,当时舅娘还怀着身孕。
一会儿,警报解除了,我们从防空洞里出来了。谁知敌机突然又回来了,但我们已经来不及再躲起来了,只听见天空中一阵“嗡嗡”的声音。当时我大姐的女儿(2岁半)被吓哭了,我和舅娘的女儿(5岁)就骂她,叫她不要哭了。躺在床上的老汉(父亲)也从里屋走过来,大声吼我们,“敌机来了,不要闹了……”他一只脚刚跨在门槛外,另一只脚还在门槛内。话没说完,只听见外面就是一阵刺耳的“嚓—嚓—嚓”的声音,有人惊恐地喊了一声“糟了,糟了!”
一颗炸弹在我家的坝子里爆炸了,房子炸塌了,我们一家人都被埋在了废墟里。后来听说,还有一颗燃烧弹也掉在了我家附近,如果炸响了可能我就没有今天和你们记者说话的机会啦!
至今,我印象最深的,是我扒在废墟中的两根木桩之间,大哭大喊:“快救我,我害怕!”附近的亲戚们见我家房子塌了,赶过来掏人。待到把我掏出来时,我浑身上下都是血,衣服也是一条一条的,附近的人都赶过来了。看着四周树枝上挂着的亲人们的衣服碎片和地上捡来的断脚断手断头,我哭得声嘶力竭。小姨在一旁使劲拽着我,不断地哄我。我不晓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子,但看到老汉(父亲)脸上血肉模糊,除了一点眼白外,身上一团漆黑。
我记得在掏二姐的时候,还能听到她喊老汉(父亲)的声音,等到大家把她从乱土堆里拽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却一下子变了,越来越白,人马上不能说话了,只是用双手使劲地抓自己的胸口,抓出很多血槽,身上也不停地抽搐。当时太阳非常大,有人砍来竹子,搭起个三角棚,盖上破席子为二姐遮太阳。其他人继续掏,又救出外婆、舅爷、舅爷的儿子和一个民工。舅爷和他的儿子是从粪坑里救出来的。听舅爷讲,敌机飞来的时候,他就一直把他的儿子抱着,炸弹爆炸后他又把儿子护在腋下,他手臂上的血管被炸断了,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被埋在土里后就使劲往外面拱,没想到他由于过度紧张却爬进了粪坑里,大家是从粪坑里把他们捞出来的。
前面几个人掏出来后,防空警报又拉响了。警察就把所有的人都赶到附近的防空洞躲起来,等第三次敌机轰炸结束后才又赶回来救人。这时二姐已经死了,身体都开始发了。后面救出来的人都死了,样子非常惨。
大姐女儿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从前面看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但背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肠子从里面流出来一大堆。舅娘身上还怀着小孩,掏出来时脑壳却没有了,脖子齐齐整整地断了,直到下葬时也没有找到她的头。两个民工也没有全尸,手脚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事实上,我们家能救出几人,还算是好的,附近有几家人全家都死绝了,香火都没有了。离我家不远处有一户“下江人”,房子刚建好没两天,结果这一炸,一家人只活了一个。
当时我们真是家破人亡,家里的房子、粮食和衣物都没了,活着的人都没有饭吃,但死了的人要埋呀,家里没钱,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更不用说做法事了。而且,那次轰炸后附近几个镇的棺材铺都卖缺了。
天气越来越热,尸体留不住。没办法,只好是简单又简单了。二姐是用烂门板钉了个匣子埋的,匣子太小,二姐的尸体放不下去,是大人们使劲把尸体扭弯后才塞进去;大姐的女儿连小匣子都没有了,大姐从家里拿来一个装衣服的箱子,刚好把女儿放进去。那民工更惨了,尸体放了两天也没有人认领,臭得老远就能闻到,后来我老汉找了张席子,往民工尸体上一裹,挖了坑埋了。
(摘录张永芳老人回忆)
朱绍臣、王群生回忆摘录:
1941年6月5日晚饭前后,敌机来袭。剧烈的爆炸声连续不断,防空洞都在摇晃。黑暗中,周围的人开始躁动,小孩哭,大人骂,场面乱极了。正在这时,有人说空袭警报解除了,人群就争先恐后地向外挤,那个时候能吸上一口外面的空气就是幸福。
当我随人群挤到防空洞的三申店岔道口时,紧急警报又响了,洞里的空气紧张起来,已经挤出防空洞的人拼命往里钻,里面的人则使劲朝外挤,你推我攘。这时,有人惊恐地大喊“踩死人了!踩死人了!”人群更加骚动起来,你拥我挤,争相逃命,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踩死踩伤……
小日本的飞机仍然在外面轰炸,猛烈的爆炸声好像就在洞门口,防空洞一抖一抖的。渐渐有人晕倒了,有人有了轻生的念头,不断拿自己的头往墙上撞,甚至有人用刀子割自己的手腕、喉咙;体力好的年轻人撑着周围人的肩膀,试图从人群的头顶上爬出来,但他们都没爬多久,就被下面的人死死拽住手或脚,钉在了那里……
我头昏眼花,鼻子和嘴一起贴着墙壁呼吸,嗓子干得快冒烟了,我感到自己不管死活,必须往洞口爬,就一脚踏壁,一脚踩在别人肩上,双手抱住前面那个人的头,使足了劲往上蹭,试了好几次才爬上去。其实,这时主洞里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一人堆一人快挨着防空洞顶了。我一寸一寸朝外挪,背已经顶在防空洞的顶上。不晓得过好久,我听见有人喊:“这里还有一个爬的!”就被抬到洞外。
洞外天黑,洞口亮,有人烧几堆火,到处都是呻吟。那些不能动弹的人,不管是死的还是昏的,只要一抬出来,就有人往其身上撒石灰(防止尸体发臭),然后往路边一扔,堆起几座小山,惨不忍睹……
有血肉模糊的大腿横在路上,有乱成一堆的肠子还在蠕动,有带着凌乱长发的半边脸狰狞地看着你,有只断臂的手心里握着一个精致小包,抓包的手指还在微微抖动!
但日本侵略者野蛮的轰炸并没让重庆屈服。那时候重庆有个民谣是这么唱的:“任你龟儿子凶,任你龟儿子炸,格老子我就是不怕;任你龟儿子炸,任你龟儿子恶,格老子豁上命出脱!”
日本侵略者轰炸重庆时期,也遭到中华民国空军联合前苏联、美国组建航空队,进行抵抗。
苏联航空志愿队于1938年10月进驻重庆,开始反击日本轰炸,以20多架伊-15,伊-16战斗机对抗80多架日军战斗机和轰炸机,击落敌机数十架。
陈纳德的飞虎队,开始时是雇佣军性质,力量单薄,且主要在昆明布防。1941年,陈纳德在罗斯福政府的暗中支持下,以私人机构名义,重金招募美军飞行员和机械师,以平民身份参战,7月和10月,200多人分两批来华,队员多半是勇敢,渴望冒险,性格不拘的年轻人,由于形式上并非正规军,他们的战术研究和训练反而得以自由挥洒,不久,他们在昆明初试身手,首战便对日本战机予以痛击,此后并连创击落日机的佳绩,在31次空战中,志愿飞虎队员以5至20架可用的P-40型战斗机共击毁敌机217架,自己仅损失了14架,5名飞行员牺牲,1名被俘,“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插翅飞虎队徽和鲨鱼头形战机机首名闻天下其“飞虎队”的绰号也家喻户晓。
可见,当时由于过于落后——没有完整的空军体系,防空力量也明显不行,唯一的方法就是躲(时称跑警报)——防空警报一响,就停下一切事务,躲进防空洞。
陆地上基本就是挖防空洞,在敌机各路线上派大量观察员,看到就报告,城市就拉警报,大家就躲进防空洞,等敌机投完弹,飞走了,就出来灭火,恢复正常生活。
(部分摘自好搜百科等重庆大轰炸历史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