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王向荣冷哼了一声，拽过电报大概看了一遍。而电报上面命令很明确，要求他务必要截击这一伙日军，即便不能将其全歼也要使其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上峰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就是要求他们团在赶在明天晚上之前打一仗，干掉这货日军，把一二零师的名号也打出来。

    “咳咳···”老王咳嗽了两声，拿着手里的电报朝吴尚甩了几下，颇为腼腆地说：“那什么···那个吴大个子（吴尚身形高大，比王向荣高过半个头，所以王向荣都叫他大个子，而暗地里则是偷偷称呼他伟‘傻大个子’）这仗···怎么打法？”王向荣的态度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让吴尚倒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其实，说到这硬碰硬地打仗，他还真有点怵了。他的这个团，团长自己最清楚，一千一百多号人，兵员素质没说的，都是两万五千里的老红军，都是红二、六军团的老骨干，抡起大刀来都是一个砍十个的好手。可是你也知道，抡大刀砍的那是国民党的部队，现在对手可是装备强了一茬的日本鬼子，那可是高度机械化的现代化部队。据说小鬼子一个小队（六七十来号人）就有两挺机枪，再加两门掷弹筒，也就是五十毫米口径的小炮。这是王向荣想都不敢想的。他一个团上下一共就五挺捷克式轻机枪，平摊下来就是两百来号人里有一支自动火器，而且弹药短缺，每挺机枪合计不到两百发子弹，冲锋枪基本没有，火炮什么的就更不要说了，不少战士的武器在长征途中就已经被损坏，甚至还拿着大刀长矛上战场，这样的情况出现在一支政府指挥下的正规部队里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啊。

    “你是团长，还要问我？”吴尚赌气地瞪了他一眼，没说几句就准备转身离开。这下子王向荣可算是彻底服软了，这次是要等到他求吴尚给自己支招了。好在多年的老战友他还是熟悉的，吴尚这个人好面子，好话糊弄几句就能把他兜回来。

    “吴大哥，吴大团长，你可是咱们师里最有能耐的团长了，打仗点子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早就知道你在阳明堡那么指点几下，就帮陈锡联那老小子捅下来二十几架飞机。这回儿说什么也得帮我把这小日本的五十辆汽车留下来！”王向荣语气由软变强，似乎十分坚决。不过这样的口气在吴尚听着很是受用。边上的秀才和王小虎对望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他们对自己的团长太了解了，这么一番话说下来，还不把他的马屁拍的梆梆响，看来雁门关这一仗，注定是要在吴尚手里打响了。

    吴尚很是得意的说：“诶，咱们可说好了。帮你干了这一票，咱们可就两清了，以后别老他娘得拿直罗镇说事儿！”

    “好好好···好说！”

    看着吴尚和王向荣两个人勾肩搭背的模样，秀才暗暗念叨着：怎么像是土匪似的，绑票去？！秀才话音刚落，吴尚如剑般的眼神就逼了过来，吓得秀才一个激灵急忙抬起额头看天。

    雁门关位于忻口以北地区，属于大同到南怀化之间的运输站，一向被日军视为重要的补给站和中转中心，继而在短时间之内就成为了日军后勤运输的中运基地。

    雁门关附近的王庄，几个农民装扮的人悄悄爬上了土长城，一路疾行，来到了公路两侧的土坡边上，潜伏起来。其中一个戴着毡帽的汉子，悄悄探出头来，从怀里掏出望远镜冲山下的公路尽头眺望。这里的公路是以前山西国民政府修建的一条重要通商道路，同时也承担着一定的兵员运输和交通作用。以前看起来作用不大，可是现在被日军占据之后成了忻口前线主要的后勤运输线，八路军总部受前线国军指挥长官之托要求部队尽快切断日军的后勤补给线，减轻前方防御部队的压力。

    这里的地形，是电信的黄土高原地形。

    沟壑纵横，少有树木杂草。这样的地形似乎咋一看并不利于埋伏部队，但是从整个公路的布局来看确实对伏击部队大大的有利。首先道路两侧的地形十分陡峭，部队只要占据两侧的高地就能形成居高临下的态势，从这样的角度向下面攻击日军，能够大大抵消掉装备和火力上的差距，而且居高临下也有利于部队最后发起的冲锋。

    而行进在公路上的日军，他们却是太过于麻痹大意，他们根本没有在公路两边派出警戒巡逻部队，连侦察兵也没有，对于中国军队的战斗力他们自信自己的后勤运输部队就能够应付得了了，这是一种变态的优越感和对于中国军队的蔑视所结合产生的心理。在他们看来，这里已经是被他们日军占领的地域，绝对不可能有胆大妄为的中国军队出现。

    一路骄狂轻纵，致使日军完全已经忽视了对后勤运输线的守备工作，这些后方驻守的兵力也被尽可能地抽调到了前线。

    “哔哔！”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刺耳的声音。

    只见几辆日军卡车，拼命按着喇叭驱赶马路上的几个中国老百姓。走在路上的老大娘没有过汽车，还以为是什么怪物，吓得一下就跌倒在了地上。车子上押运的日本鬼子见状不由大笑起来。搀扶着大娘走路的是个小个子，裹着一块毛巾，看起来像是个年轻小伙。可是他刚上前去扶，日军的汽车喇叭又响了起来，吓得他也是不小心摔倒在地上。这下子头上的毡布掉了，如瀑布般的长发披散了下来。

    这个小个子竟然是个女的。

    这下子车子上的日军都呆了，看着这个小姑娘面容姣好，一下子心中的兽欲就被激发了出来。车子里面的指挥官和车子后面的士兵纷纷跳下车来，朝她围拢过来。摔倒的大娘显然是她的至亲，拼命挣扎起来，拽起她的手就要逃跑。可是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着“嘭！”一声，她的小腿被子弹打中，顿时血涌如柱，老大娘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娘····”

    “哈哈！”

    “哟西，哟西！”看到长官的精准枪法，后面的日军士兵都是欢呼着围了上来，七八个日军士兵冲上去用枪托把她活活砸死。既然又强行把哭丧着的小姑娘拉回到了车子里，边拉还不停撕扯着她的衣服，可怜这个小姑娘身单力薄根本不是这些个虎狼禽兽的对手，不一会便被几个日本鬼子抱到了车厢里···一阵阵的抽噎和痛呼从车子里面出来，外面的日本鬼子忙着脱衣服，时不时地朝驾驶室里眺望···

    “娘的！”公路边上的沟壑里，那几个“农民”见状都是忍受不了，掏出怀里的手枪就要动手。

    “别动！”

    这时，戴着毡帽的那个男子一声低喝，硬生生地把这几个汉子都镇住了。“没有我的命令都不准动，我们今天不是来当好汉的。”

    “团长！你就这么看着小鬼子糟蹋我们的姑娘···”王小虎一甩头上的帽子，咬紧牙关道，“咱们现在冲下去，剁了这帮狗日的。”

    “不行！”吴尚一凌厉的目光扫了一圈，在指挥官的绝对威严下，边上的人没有一个敢乱动的，“我说过我们不是来当好汉的，我们今天的任务是来侦查地形的。你们设想：如果我们冲下去了，打死了这几个小鬼子确实能救这个姑娘，可是却惊动了日军。那么几天后日军的大部队还会不会从这里走，我们是不是会前功尽弃了呢？！”

    吴尚说完，又朝下面正在施暴的日军们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对不起，小姑娘····我吴尚没本事，现在救不了你，但是这几个鬼子我一定帮你把他们的头拧下来！”吴尚默默地朝下面的那个方向敬了个礼，旋即就转身走了。

    显然是那一阵阵绝望和痛苦的挣扎呼号如同尖刀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扎在他的心口上。

    回到王向荣所部的驻地，吴尚即刻就闭门与老王开始制定了作战计划。同时前线的侦察兵也传来了最新的情报，日军的五十辆汽车大概在明日上午九点时许从雁门关下的黑石头沟和吴家窑一带的公路通过。

    “就是这里！”王向荣放下手里头的电报，指着地图上的坐标说，“大概在这个位置，放一个团，正好卡住公路两侧的制高点，狠狠打打这伙小鬼子的气焰！”

    吴尚没有说话，他下意识的顺着王向荣所指的看去，只见这张地图上的标识都十分模糊，显然是十分老旧的一份地图。“刺啦····”，吴尚直接抓起来就把它撕了，如此一来，看着老王顿时一愣，直接就跳了起来，“老吴 ，你···你···我就这么一份地图，还是师长亲自发给我的，你···你小子···疯了！”

    “什么破地图，你也不看看，同治七年的地图，比你爹的岁数都大，这还能派上用场。别到时候地图上标的跟实际地方不一样，那可就苦死你小子了。我要不是看你下面那些倒霉兵可怜，还不想把这宝贝给你呢！”说着就从桌子下面的野战背包里取出来一份缴获日军的军用地图来，这份小比例尺的地图上面标记的十分详细，包括地形，水文和地点名称，一一在目，看的是一目了然十分清楚。

    “你看，这里才是我们要去的黑石头沟和吴家窑。你看····”吴尚指了指两边的地形道，“地形确实是高低起伏，十分陡峭。我去过现场观察，那边的地形也很有利于我们居高临下伏击日军。”

    王向荣一听吴尚也这么说，十分高兴，当即就拍板，“那还等什么，我马上下命令！”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陡峭的地形，我们居高临下发起攻击，如果到时候我们要冲下去跟小鬼子缠在一起刺刀见红，我们怎么下去？！如此陡峭的地形，不利于部队移动，更不要说顶着日军的火力往下面冲，送到他们枪口上。这完全就是给小鬼子做活靶子了不是！”听吴尚这么一分析，王向荣也不说话了，按照他的军事逻辑来分析，吴尚说的不无道理，要是打起来火力吃亏，那么肯定就需要让部队冲下去跟下面的日军搅在一起，用肉搏白刃战结束战斗，顺便还要冲下去扫战利品。可是万一到时候地形太过陡峭高耸，根本就无法让部队向下展开转移，那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吴尚摆了摆手说：“所以，我的作战设想不是这样子的，我用一个连占领黑石头沟和吴家窑两侧公路上的制高点和险要地形，在上面展开布防，把最好的轻重武器全部配属给这个连队。给他们的任务就是一打起来就要负责承担整个战场的火力压制。另外我用两个连分别封锁住前后两个公路弯口，不让落单的鬼子逃走。最后集中全团的主力，部署在公路两侧最接近路面的位置，并隐蔽起来，没有听到冲锋的号角都不要露头。这次我们是抢小鬼子的汽车上的东西，不是杀他们的人，所以尽量不要使用手榴弹。万一一颗下去炸了一车的罐头那可是作孽了！”

    王向荣边听边点头，似乎他也只能不住的点头了，把作战部署想到这么详细，看来真的，数这打仗的鬼点子，还就是算他吴尚的最多了。

    “还是你吴尚能耐，真不愧是黄埔的高材生！”

    当夜，部队开始进入伏击阵地，工兵连在道路两侧埋设了地雷。占领制高点的部队把轻重机枪全部架设好并隐藏了起来，埋伏在道路两侧的主力部队则是做好的战斗的准备，每个人都上了刺刀，或是把大刀捏在了手里。

    这前一日就已经磨的锋利无比的大背刀在今日终于能够一饮东瀛血了。

    天麻麻亮的时候，公路上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是引擎运转的声音，还带着轮胎碾压过石子的声音。不远处的公路上，日军巡逻兵开着几辆摩托车驶过，车子副箱的位置里，一名士兵抱着机枪冲两边的山坡上胡乱扫射。这么做只是为了惊吓那些躲藏在路边准备打劫的土匪和游勇。

    摩托车开过，公路又变得安静了起来。

    太阳升起，旭日高升。吴尚看了看手表，在八点五十几分钟的时候，从望远镜的尽头就看见一条长长的车队开始向这边蠕动过来，开在最前面的这辆日军汽车速度很慢，显然是对这里的地形很不放心。

    “来了，告诉大家做好战斗准备，枪声一响，就搂火!”王向荣摘掉帽子，塞到了裤腰带上，他一手捏着匣子枪，一手紧紧握着鬼头大刀，这样的装束倒是真像个侠客，不像是八路军的指挥员。

    “准备！”王向荣一挥手，正要开枪。

    忽的他的手腕被人掐住。吴尚急忙把他从前面拽了回来。

    “干啥玩意儿，没看到小鬼子车队已经进来了啊！”

    吴尚不顾老王的暴怒，拉着他转身看向相反的一边方向。老王不知道吴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抓过望远镜拿起来一看，只见马路另一边居然也开来的一支车队，从车队的规模来看比这里的五十几辆还要多，而且可以清晰的看到这些还都是运送伤员的车子。

    陆陆续续，正朝他们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