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锦衣的男子深夜临栏独站，虽看他拥有一人独赏风景的威严，却也是碧海青天，晚风孤月，隐隐间几丝孤凉。</p>
细雨霏霏，青瓦上堆积的雨水顺淌而下，“叮咚！叮咚！”往水塘里坠，清脆如一曲曲乐曲，自然悦耳。他伸手出去，冰冷的雨水打落在他的手掌间，随后从指缝间缓缓滴下，悄无声息的藏匿进水塘间。</p>
他近来思绪异常躁乱，时常浅眠，雨打在树叶上绵密细碎的声音也能轻易把他惊醒。</p>
呆站了许久，凉透的身子忽地被人从身后覆上一件裘毛披风，暖意袭来。随后有焦急的声音透过空气传进他的耳中：“皇上，深夜微凉，进殿里歇着吧！”</p>
那张清秀而淡漠的容貌，年轻的脸庞上露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成熟，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一双仿佛可以望穿前世今生所有哀愁的耀眼黑眸。素白镶银边锦衣，宛如一块美玉熔铸而成的玉人，即便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儿，也是丰姿奇秀，神韵独超，给人一种高贵清华感。</p>
“你可知殊王为何要自柬见朕？”段相如轻语谈吐，言语间隐藏些无法言喻的奈何。</p>
“莫年不敢妄自揣测，还请皇上明示，也好让莫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段莫年道。</p>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也揣摩不透殊王的心思。”段相如的声音轻轻，语气却分外坚定，“上次在红叶亭他劝朕封孟玑的女儿孟文君为后。”</p>
段莫年忽地狐疑起来，道：“皇上，莫是殊王被孟玑拉拢了？”</p>
段相如微含着笑意，目光柔和的望着那细雨绵绵的一方夜色，“若他真是如此，朕也只好按照先帝的遗训办理了。”</p>
段莫年低低说了声，“皇上，我觉着殊王应该是有自己独道的想法，倘若他真要与孟玑合盟，至少也不会等到现在，当年太后逝去时他就趁机下手了。”</p>
“朕上次赏光殊王府中时，献琴的那位姑娘可有消息？”声音徐缓温和，却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p>
“殊王府上的离歌姑娘说，前阵子那位姑娘被人恶意下毒……”</p>
段莫年一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完，段相如轻甩袖子，转身来肃色望着她，满脸质问，“怎么回事？”</p>
“都怪莫年。”段莫年扑通跪地，恭敬地说：“之前臣下将皇上钟情那琴声之事漏嘴说给席侯爷听了，他便想着法子去请姑娘，之后姑娘就无故中毒。”</p>
段相如神情恢复淡淡如初，心里大概也有了算盘，他钟情的东西免不了那些个权位之臣煞费苦心的为他取来，只是东西只有一样，想要得到的人太多，除了得到便就是毁灭，别无他路。</p>
在朝政中，属席琼与孟玑势力相当，两人平日面上和睦，实则是暗里藏刀，处处提防，那么下毒之人也必定在他们其间。若说席琼下毒倒是荒谬了，他对苏宴势在必得，保护还来不及，怎会伤害导致下毒的惨剧。若说是段相珏与孟玑联盟而下毒，让席琼计谋惨败，那就更荒谬了，在自己的府上光明正大行凶，那不是等于自己扼自己的脖子吗？由此孟玑便成了下毒的不二人选，他一方面可以利用下毒一事让席琼在皇上面前大展功劳的机会成泡影，二来可以拉拢殊王这把利剑，两全其美的办法，何乐而不为？</p>
鸡鸣之时，朝阳殿南侧画墙有了微微的动静，段相如还在埋头批阅折子。</p>
段莫年将石雕雄狮口中那颗白玉珠轻微转动，那面画墙自然打开，两道身影赫然出现，离歌推着段相珏进殿中。</p>
“臣兄段相珏见过皇上。”段相珏低垂着头轻声道。</p>
段相如抬眸来瞧上一眼，他清冷的面色有些病态，想必这几日也时时刻刻过得不安生，心里顿生几丝愧意，温声道：“殊王，不必多理。”说完，扫了眼正在熄灯火的段莫年。</p>
段莫年端着花茶来为段相珏沏上一杯，茶水满了些，洒在了洁白的衣料上，瞬间染开了一小块，擦了一会也没擦掉，便作罢。</p>
“皇上，你家莫年可还真得和宫里的宫女们学着点了。”段相珏语气满是趣味，他只是想着段莫年这般粗心，又怎能将段相如照顾好，却又不好直言相柬，只好话中带意。</p>
“殊王，下毒之事是孟玑所为，你虽甩脱了与他合盟的嫌疑。可是朕想要知道红叶亭的那些个话，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段相如虽然语调轻松，一旁听着的段离两人却都不禁一震，互相对视了一眼，沉默着继续听下话。</p>
“孟文君。”段相珏淡淡道，“孟玑虽野心难测，但也着实教育出了个好女儿，孟文君自幼接受了一整套正统的教育，形成了知书达礼、贤淑温柔、正直善良的品性，倘若她母仪天下，必为后世树立了贤妻良后的典范。”</p>
段相如面上的怒意丝丝难掩，就差能点燃他满腔怒火的火引，压抑着恼怒道：“皇后之位殊王就不必操心了，朕自有决断。”</p>
“皇上，这后宫多年来无主，难免稳不住那些权倾朝野的臣下，难道皇上真想就这样与他们硬峙下去吗？”</p>
“你自己也说这后宫多年无主，这江山不也是好端端的吗？为何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来逼朕呢？”段相如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面色惨白如蜡的段相珏，重重吐出此话。</p>
段相如身边眼尖心细的人不在少数，懂得察言观色，灵巧机变的也不少，却谁都不及段相珏的十分之一，这或许与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液有关。</p>
段相珏曾很多次想要找个适当的场合提及那段尘封的往事，想让他明白那已经是回不去的，也想试探一下那些往事在他心里的分量，却感觉到每当提及皇后这个字眼，他就愤怒无常，甚至十分避讳别人过问，所以段相珏不敢再多说。</p>
“朕想要重整长公主姑姑的府邸，殊王，朕想要听听你的想法。”</p>
段相珏知道劝不住，也没打算劝，沉声应了句。</p>
半晌，杯里的茶也喝尽，段相珏才嚅嚅开口：“皇上，这次寿宴可准备好了奏乐的队伍，若是没有，不妨让府中的下人入宫为皇上助兴。”</p>
“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席琼与孟玑这两个老家伙一斗，你便也就随意捡了个白来的便宜了。”段相如唇畔是若有若无的讥笑，眸子中却深藏着沉重的愧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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