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尧觉得池皓碰触到自己的手好似火炭一般烫。
池皓这番话像一个调皮的小孩，将大石块扔进平静的湖里，擅自搅动那原本安然的一方净土。
如果这番话是在海边那一次和自己说就好了。
这是黎尧平复最初的震惊过后的第一个念头。如果这番话早一点到，他肯定会很开心，傻子一样接受两情相悦的幸福。
可惜这番话来得太晚了。
被池皓握住的手动了动，用一种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挣脱了对方的束缚。
然后他轻轻唤到：“池皓。”
被叫到的人看向他，看见他摇了摇头。
“没必要了。”黎尧淡淡道，“我不想知道你说的爱有几分真心。就算你真的爱我，也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要在一起，我们不合适。”
“什么……？”
池皓没有反应过来黎尧的话是什么意思。
黎尧抬眼，认真看向他：“我承认就算到现在，我对你的心情也还没有改变。但那种喜欢并不是非你不可，没有人非谁不可。”
“呜……”怀里的小毛团奶声奶气呜呜起来，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黎尧的手臂。灵性十足的小家伙敏锐察觉到主人情绪的变化。
黎尧抬手摸了摸小毛团的头，继续说了下去：“或许是因为你身为精英的人生从未经历过失败，对什么都唾手可得，所以当我拒绝你之后，你潜意识感到挫败，想要重新得到失去的东西，结果错把这种不服气当作了爱。”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告诉你，你早就得到过我了，起码有一段时间是这样的。”黎尧垂眸，他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所以你大可以放下对我的执念，就和刚开始说好一样，将那段时间当作消遣。”
“不是这样的。”池皓否认，想要辩解，却被黎尧一抬手制止。
“我也说了，即便你所说的爱是真的，那又怎样？”黎尧怅然一笑，“我们能在一起几个月，难道能在一起一辈子吗？我们能像异性恋夫妻那样在家人和朋友的祝福中过下去吗？我们不能的，我们只能如见不得光的老鼠，偷偷在一起贪欢。等感情消退，我们渐渐就会生出很多小矛盾，到最后，那些小矛盾聚集在一起爆发，一拍两散，和现在也没什么两样。”
“既然结局是注定的，倒不如就别开始。而且我也不想和你开始。”黎尧退开半步，“你为了逼我和你在一起做的那些事，我不怪你了，但我也不想再和你纠缠。”
“庄弘从来没有真心栽培过我。刘阿姨的房子也不属于我，我迟早会搬出去。这两件事，即便没有你从中作梗，我也不可能得到好结果。而且从实际出发，你的确给了我很多好处，我能有今天这么多粉丝，不能说和你完全无关。所以我说我们两清了，是认真的。”
“那段时间其实我很开心，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就让我保存那段记忆，到此为止吧。”
最后的宣判词结束，黎尧在心里长长出了一口气，方才他的话都是真心的。他意外池皓突如其来的表白，窃喜之后终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如他所说，之前和池皓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似梦一般，愉悦、虚幻，脚不沾地。说白了不过是肉体合拍后带来的错觉，他们对彼此全然无知，谈何喜爱。
自己的喜爱，也是贪心更多，他贪求池皓对自己展露出来的纵容温柔，不满池皓的温柔只是假象，想要全部占据。
这样的喜爱不是非他不可，黎尧始终坚信，总有一天自己会渐渐忘记这份感情这个人，回归正常的生活。就像七年前，那时闹得那般轰动难堪，现在留下的也仅剩记忆里的一片涟漪而已。
“说完了？”
池皓的声音沉闷稳重，宛如古朴的木盒内装了块通透的玉，晃动时发出的闷响。
黎尧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从不可置信，渐渐变得沉默，最终恢复平静，现在甚至嘴角轻笑。
“你比你想象得了解我。”池皓道。
“什么？”这回轮到黎尧一头雾水，不明白池皓说这个是何意。
“没什么。”池皓摇摇头，不再继续，而是转了话锋，“我知道了，知道你想如何处置这份感情了。”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黎尧额前略长的发丝。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但我会试着尊重你的想法。”
池皓堪称招牌性质的微笑再度出现，这是黎尧在他脸上见过最多的表情，谁看到这样的笑容，都会自动将他归类为温柔的好好先生类型，却不知那都是伪装。
“早点回家休息吧，你身上还有伤。”池皓退回一米之外，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
黎尧茫然地看了他几眼，搞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池皓帮忙招停一辆出租车，自己迷迷糊糊坐上车，黎尧才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
他说会尊重自己的想法，意思就是，他也同意将那段时间作为回忆保存，彼此之后再不打扰吗？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黎尧抱紧怀里的小毛团，垂下眼，收敛不慎流露出的黯然，挠了挠狗子的下巴。
出租车已经开出很远，池皓仍旧站在原地。身边跟着的大金毛呜呜两声，池皓低头看了它一眼，低声道：“不用担心，很快你就能再见到你儿子。其实他很喜欢小一，刚才只是口是心非。”
说完，池皓轻笑一声，前几天的茫然无措全部消失。他现在已经知道黎尧在担忧什么事了。存在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问题在何处，现在池皓知道黎尧的顾虑，那么只需要一个一个打消他的犹疑便好。
半年来的相处，黎尧其实根本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对池皓毫不了解。起码他今天有几句话说得一针见血。
池皓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他想要什么都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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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上，姜维维还是一脸震惊的表情，刚才被迫接收了太多信息，大脑超载，现在隐隐有了宕机的趋势。
黎尧看见姜维维第三次瞟自己一眼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我其实喜欢男人。”
“啊……”姜维维反应慢吞吞，“是、是吗。”
黎尧问：“你觉得别扭吗？”
姜维维一愣，赶紧否认：“不！不别扭，无论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你都是我哥！”
说完，小胖子挠挠脑袋：“我只是有一点吃惊……不过现在也能解释了，为什么哥你这么帅，我却没见过你谈女朋友，原来是，额，性别没对。”
“不过哥，咱俩真是难兄难弟。”姜维维毫无芥蒂地揽过黎尧的肩膀，“我分手了，你也分手了。又是两只单身狗，哥你真够意思！”
黎尧：“……我又不是因为你分手才分手的，我和他早断了，只是最近发生了一点事，又见面了而已。”
“无所谓啦。”姜维维忽然摸了摸下巴，“不过刚刚那位长得有点眼熟，我好像见过他。他是做什么的，不会是什么大老板吧？”
黎尧无奈笑笑：“你猜对了，他是南瓜平台的老板。”
“什么！？”姜维维瞪大了眼睛，随即嘀咕起来，“怪不得我说这么眼熟，我之前见过他一次。”
黎尧歪了歪头，不知道姜维维在哪儿见过，可也不好意思问，他不想表现得过于在意池皓。
还好姜维维不等他问，就滔滔不绝继续下去：“几个月之前，我陪庄哥出差，参加南瓜平台的交流会，就是在交流会上，他出现了一下，说了一段话就走了。如果不是他长得令人印象深刻，我还真记不得了。”
“哇，真没想到哥你魅力还挺大，能让这样的人跑来求复合。”姜维维感叹到，“当初庄哥可是上赶着拍马屁都见不到人。”
黎尧随口道：“也不至于，我听庄弘语气，跟他还挺熟的。”
姜维维嫌弃地瘪嘴摇头：“熟个屁。南瓜平台老板诶，就算是庄哥他爹来了都比不上。庄哥那天三番五次去找那位，亲自登门去递话，结果本尊都没见到，被个漂亮的助理小姐请出来，婉言警告别再来了，庄哥才勉强作罢。”
“是吗……”黎尧听了，有些恍惚。
之前庄弘给他打电话说的那些话，让他以为池皓和庄弘就是嫖.客和皮条客的关系，为什么现在听姜维维所言，似乎真相又不是这样的？
姜维维不知道黎尧心中所想，感叹一句：“哎！不过他就算是大老板又怎样呢，毕竟不是一路人，我觉得哥你刚才真的很清醒，那样的人咱们攀不上就不攀了，开心过自己的小日子才是对的。”
黎尧飘远的思绪被姜维维这段话扯回来，是啊，追究池皓和庄弘的关系又有什么意义呢？已经决定了要到此为止，那便不用再思考和他有关的事了。
“你说得没错。”
得到赞同的姜维维更加得意，使劲儿一拍手掌：“哥，我们俩算是患难见真情了，以后你如果遇到什么事，一定跟我说，我也跟你说，就算我们俩倒霉蛋没有爱情，可彼此也能互相扶持。”
黎尧心中一暖，姜维维也才经历了重大的变故，却能这般迅速调整好自己，他更没有必要为了早已决定结束的感情暗自伤心。
他笑起来，伸手握住姜维维的手：“好。”
怀里的小毛团探出头：“汪汪！”
姜维维捏捏毛团的耳朵：“哈哈，对，还有你！在长牙了吧，改天叔叔送你个磨牙棒。”
小毛团精神起来：“汪！”
两人逗狗玩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出租车停了下来，堵在车流中，迟迟无法发动。
黎尧察觉异样，问司机师傅：“怎么这么堵？”
司机等得没脾气了，解释道：“到一中附近了，今天高考结束，时间不巧，遇到家长来接孩子。估计要堵好一会儿。”
“一中？”姜维维凑过来，想到了，“哥，你弟弟不就读的一中吗，这就考完啦？”
黎尧点头：“嗯，确实是。”
话音刚落，无意间抬头看向窗外，黎尧一眼便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刘艳红和黎志刚站在一中门口，将黎夏围在中央嘘寒问暖。黎夏手里轻飘飘的笔袋都被黎志刚接过去帮忙拿好。
过于丰满的刘艳红将自己的身躯勉强塞进一套旗袍中，拿着手里的小扇，对着小儿子殷勤扇风。
他们三人和周围所有美满的家庭没有任何区别，容不得再来一个多余的人插入。
“我记得你弟弟成绩挺好，现在考完了，你爸妈可要得意了吧？”姜维维看热闹似的说了两句，他不清楚黎尧和家人之间的恩怨。
“嗯。”黎尧淡淡应了一句，收回视线，对师傅说，“过了这个路口换条路吧，绕远点也没事。”
师傅没异议：“好。”
标题指的是：黎尧、姜维维和小金毛。
至于池总，他不承认自己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