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贺峤好几周没见到方邵扬,只是从荣信的新闻中读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方邵扬、方怀业各从方永祥那儿拿到了30%的股份,方永祥打算正式退休了。
贝山撤销了对荣信的起诉,就外观版权费双方达成一致,“灵犀”一词得以由荣信继续沿用。
经由方永祥提名,方邵扬正式成为荣信的董事之一,不过却拒绝与荣信合作研发新机型。贝山依然我行我素独树一帜,是业内最特别也最张扬的存在。
除了这些正经事,偶尔也难免有些花边新闻。
方邵扬跟旷行董事长的独生女关系匪浅,两人出双入对总会被好事的媒体拍到。另外,上周刚召开的荣信新一年度员工大会,方姓两兄弟头一回共同亮相,席间竟然罕见地各坐一桌,连个招呼都没打。
周培元把这则新闻拿给贺峤看,说:“表面功夫都不做一做,看来传闻十有八九是真的。”
余光注意到配图里王可彧的身影,贺峤淡淡移开视线:“什么传闻。”
“说他们两兄弟在争新任董事长的位置,关系已经恶化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了。我怎么想都觉得方怀业不是方邵扬的对手,你说方邵扬会不会对方怀业玩儿阴的?”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毕竟这种事在圈子里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前两年泽川集团的总经理陆行舟就被人在临市打残了一条腿,买凶的正是当时的竞争对手。现在换成“无恶不作”的大反派方邵扬,恐怕对方怀业的恨意只会更深,下手只会更狠。
贺峤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对了,还有一件事。”周培元说,“三季度的董事会荣信那边邀请了咱们,贺董说他要亲自去参加。”
爸爸?
贺峤微愕:“他不是早就不去这种场合了么。”
“我也觉得奇怪,咱们才拿荣信多少股份,没必要露面的事何必浪费时间。”
鹤鸣早期跟荣信做过股权置换,各拿彼此5%的股份,各占一席董事。联想到之前父亲的种种举动,贺峤直觉不妙:“爸恐怕已经参涉其中了。”
“你是指他们兄弟之争?”周培元拧眉,“有可能,还真有可能。难怪最近这段时间跟荣信有关的决策他都要亲自过问。”
贺峤轻声道:“他这是信不过我。”
爸爸显然是怕自己偏袒那个人,所以才会久违地插手公司的事,将自己跟荣信完全隔开。
“未必。”周培元旁观者清。
“贺董不是信不过你。他这是在保护你,不想让你再像上次一样受到伤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尽管贺峤已经是三十二岁的成年人,他的父亲仍然在用尽一切方法使他免受伤害,这是他为人子的幸福,也是方邵扬再也感受不到的幸福。
董事会那天,贺峤在车里等着父亲。
贺立先一上来就吹胡子瞪眼:“不是跟你说了今天这会我自己去开吗?鹤鸣的事还不够你忙的是不是。”
贺峤劝慰地笑了笑:“爸,我正好也要去荣信谈正事,顺路捎你一程。”
知道他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让自己放心,贺立先拗不过他又舍不得责备他,只能是跟他一道去了荣信,一个去参加董事会另一个则去谈其他事。
董事会这种词听着唬人,实际也不过是一间会议室、几把椅子、一面幕布而已。
方邵扬事先不知道贺峤的爸爸会来,进会议室坐下的那一瞬时余光瞥见贺立先,下一秒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就差原地立正敬个军礼。
“伯父。”
贺立先眼风凌厉:“别叫我伯父,我担当不起,怕折寿。”
方邵扬半句都不还嘴。在场这帮人谁见过他这副怂样,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惊掉了下巴。姗姗来迟的方怀业推门正巧看见他跟那儿杵着,语气不善地讽刺:“干什么,欢迎我?”
方邵扬面色不虞地坐下,方怀业绕过他跟贺父寒暄了几句,然后才坐到主位翻会议提纲,“开始吧。”
荣信总共十三名董事,但今天到场的只有七位,剩下的不是在国外就是懒得出席。
三季度的财报看了让人血压升高,核心原因当然就是“灵犀”预售款的赔付。针对这件事方邵扬阵营上来就开始处处挑刺,直言方怀业决策失误,致使公司蒙受重大损失,理应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另一拨人拍桌子大怒:“怀业24岁开始为荣信工作,从基层做起一路打拼到现在,这些年给公司挣了那么多钱你们怎么不说?”
“许董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现在我们谈的是灵犀的亏损问题,就事论事你扯什么以前呢?”
“就事论事这件事起因是什么,如果不是贝山落井下石荣信至于亏损吗?”巴掌拍得啪啪响。
“现在追究这些没有意义,问题是……”
气氛剑拔弩张,方怀业越听脸色越难看,方邵扬却在一旁抱臂闭目养神,谁占上风一目了然。
这还不算是近期冲突最厉害的场面,方怀业太阳穴突突直跳。父亲一旦卸任,董事长的位置本来顺理成章是他的,谁曾想半路杀出方邵扬这个程咬金,不仅逼得方永祥交出30%股份,还通过孙冠林的一些旧关系在董事会斡旋出几名支持者,形势变得愈发的不明朗。
现在算来算去,百分百支持他的只有五个,加上他自己也没过半,所以贺家这一票变得尤为关键。但贺立先对方邵扬早有成见,暂时是倒向他这一边的。
不过也不能大意轻敌,该下重手的要下重手,该笼络的也必须下足功夫。会议一结束他就走到贺父身边,弯腰毕恭毕敬地说:“伯父,有时间的话我想跟您谈谈,您看去我办公室方不方便。”
办公室里的人基本都走光了,就只剩下方家两兄弟跟贺立先三个人。方邵扬也有话想对贺伯父说,可他站在一旁却被视作空气,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怀业领着人走了。
—
贺峤跟周培元谈完事坐行政电梯,中途叮的一声,门向两边打开。
外面站着方邵扬。
方邵扬西装革履风神俊朗,脸色却有些沮丧,插着裤袋、半低着头在想事情。
真是冤家路窄。
周培元沉着脸咳了一声。
抬头见到他们的那一刻方邵扬有点错愕,显然根本不知道他们也来了。
贺峤没有看他,但脚下退了一小步。方邵扬脸色霎时暗了,刚想识趣地去走楼梯,耳边却传来平淡的声音:“不进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关门之前他抢身大步跨进去,可是刚伤没几天的右腿有点不灵活,不小心撞到周培元的胳膊。他马上低声道歉:“抱歉元哥。”
周培元理都没理他,贺峤却往他腿上看了一眼,不过并没有过问。
站在他身边,方邵扬久违地又闻到那种熟悉的气息,斯文里带点清冷的感觉。他疑惑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明明重逢后已经见过不止一面。
“峤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贺峤客气又疏远。
“需不需要我让人帮你们约会议室。”荣信的会议室一贯非常抢手,不提前几天预约基本没戏。
贺峤礼貌婉拒:“方总的秘书已经帮忙约过了,多谢。”
他口中的方总当然是指方怀业。
头顶的红色数字从5一级级往上跃,到9的时候忽然卡住不动,电梯轻微摇晃后猛地停下来。
周培元皱眉:“什么情况。”
按开门键没反应,三人的手机也都没有信号,电梯的紧急对讲功能失灵。方邵扬看了眼表:“稍等片刻吧,监控室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报修。”
没办法,三个人只能原地等待。
周培元借题发挥满脸不悦:“我说你们荣信怎么连电梯都是坏的,要是快倒闭了记得早点说,别连累我们鹤鸣。”
“培元。”贺峤轻声制止。
周培元背过身。
由始至终贺峤就没有直视过方邵扬,他一直是看着前面的。方邵扬跟他说话的时候会转头看他,得不到回应只能再正回去,和他一起看着面前的电梯门。
现在电梯不动了,这样干站着显得尴尬。
“身体好些了吗。”
方邵扬声音低得过分,贺峤注意力不够集中,顿了一秒道:“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算了,没什么。”又看回正前方。
碍于还有第三个人在,什么话都不方便,更何况他们如今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你是想问悟空?”贺峤勉强捕到“好些了吗”四个字,于是自行将前面的话按理解补全。
方邵扬平静颔首:“是。它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多了,上周我已经把它接回家了。章维怎么样,出院了么?”
“出院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前面的周培元余光轻撇,只见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周培元默不作声地戴上蓝牙耳机,然后双手抱于胸前,抬起下巴盯着头顶一动不动的楼层数。
贺峤移开目光,静静看着角落的灰尘,就好像那个角落有什么特别值得留心的东西。
“峤哥。”
梯门上的高大身影再度朝他侧了过来:“待会儿有空吗,我请你们吃饭尽尽地主之谊,顺便聊一聊贝山跟鹤鸣合作的事。”
“抱歉,我下午有约了。”贺峤敛声,“另外公事还是去公司谈比较妥当。”
这样的态度让人挑不出错,只是把方邵扬心脏扎得血淋淋的,但这不是他的本意。他本意只是想跟方邵扬维持现状,互不伤害而已。
方邵扬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从身上摸出手机,把软件里的日历行程给贺峤看:“后天这个供应商酒会你去么,晚上八点在jw,会后咱们可以简单聊两句。”
盛情难却,贺峤不得不把视线移过去,没想到这么巧正好有封新邮件进来。
他对着屏幕微微怔住。
“别紧张。”方邵扬伸手滑掉,“不是什么要紧的邮件,你看到也无所谓。”
贺峤却抿紧唇。
“怎么了?”
贺峤把手机轻轻推开,回身笔直正对电梯门。方邵扬追逐着他的目光,眉心拧紧:“怎么了峤哥。”
贺峤避无可避,只能看着他紧绷的手背轻声问:“你手机有信号,怎么不叫人来开门?”
电梯里陡然安静。
蓝牙耳机完全不隔音,周培元在前面抱着臂,鼻腔不满地喷出来一道气。方邵扬这人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心眼比十个人加起来都多。
不出五分钟,工作人员赔着不是把他们接出来,又问他们有没有觉得胸闷气促。
贺峤摇了摇头:“我还好。”
周培元冷笑一声:“你们小方总估计有点儿喘不上气,不过不是憋的,是丢人丢的。”
“元哥……”
“我冤枉你了?”周培元眼神冷飕飕的,“明明手机有信号还跟我们俩装,我说你一天天的活得累不累,你这种人——”
“好了。”贺峤轻声喝止,“走吧,爸还在楼上等着。”
没走几步肩膀却被人拍了拍,回过头去,是方邵扬。方邵扬问:“你去么。”
“贺峤,走了。”周培元眉心紧拧。
“你去么峤哥。”
贺峤看了眼不耐烦的周培元,又回头看向方邵扬。方邵扬执拗地看着他。
贺峤摇了摇头。
方邵扬以为他是说不去,刚因为他肯回答自己的问题而隐隐有些振奋,就听见他声音低低地道:“以后不要这么叫我了,直接叫我贺峤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