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河一直对柏清舟的性格又爱又恨,恨他高冷又别扭,又爱他冷漠外壳下温柔的心,有时他会想他怎么会有这种脾气啊,让人捉摸不透,直到那天见到柏清舟的父亲,才恍惚间意识到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
那是两人复合后第二年的事。
彼时夏星河已经搬进了柏清舟家,原本冰冷而空荡的房间也在悄然间发生着变化。真皮沙发套上了夏星河喜欢的毛绒绒的沙发套,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都变成了双份的,茶几和餐桌上多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就连小花园里都被夏星河开垦出来一小块,种上了漂亮的多肉……养的怎么样暂且不说,但每一处都是温馨的烟火气。
诸多小玩意里面,夏星河最喜欢的还是那个与柏清舟神似的狗子玩偶,摆在床上还不够,后来养成习惯了,每天都要按在被窝里。
柏清舟自是不满,但夏星河早就看透了他纸老虎的外壳,也不和他争辩,就撒娇似的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让柏清舟再多的不悦都熄了火。小夏同学就是柏大医生全部的软肋。
那天早上,柏清舟与往常一样早早就去医院了,被窝还是温暖的,夏星河缩在被子里,抱着狗子玩偶睡得很香,睡到一半,突如其来的铃声响起,搅醒了夏星河的清梦。
“唔……喂?”
夏星河迷迷糊糊地接通电话,柏清舟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还没起床吗?”
夏星河嘟囔着“嗯”了声,又听柏清舟说,“准备一下吧,一会陪我见个人。”
“谁呀?”
夏星河眼睛还没睁开呢,嗓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单手一揽,把软软的一坨被子团在怀里,有些不满地问。
“我的父亲。”
柏清舟清冽的嗓音从听筒传来,夏星河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到了地上。
夏星河霎时困意全无:“你爸爸?”
“嗯。”柏清舟说,“上午的飞机到聊湖,我们一起吃个午饭。”
柏清舟的语调自然,夏星河却开始紧张起来,挂断电话,他片刻不敢耽误,赶忙跳下床开始洗漱换衣服。
到底是男朋友的长辈,同居两年,夏星河与时瑜敏的关系日益亲近,却还从未见过柏清舟的父亲,只能通过旁人的只言片语了解这个人,知道他是业内鼎鼎大名的心外科医生,后来又去了海外知名大学教书。
柏清舟很少提起自己的父亲,时瑜敏也从未提及,夏星河对柏清舟父亲的印象还来源于聂兴朝那天无意的一句评价,说他是他见过最不苟言笑、冷漠严肃的人。
能得到聂兴朝这样的评价并不容易,毕竟他连柏清舟都能打成一片。夏星河做足了心理准备,知道柏清舟的父亲可能不太好相处,待到真正见面时候,对方却比他想象中还是不近人情。
男人整齐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半白半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胸前的口袋上夹着块怀表,与柏清舟清冷的气质八分相似,却并无隐藏在冰山下暗涌的暖流,是真正的漠视一切。
见面之后,他礼貌地向夏星河自我介绍,又风度翩翩地脱掉帽子坐在两人对面,但礼貌到极致就是傲慢,夏星河能清晰地感觉到面前的男人藏在礼貌皮囊下的疏离与漠视。
说是一起吃饭,却有些工作汇报的感觉,柏清舟的父亲先是询问了一些夏星河的基本信息,紧接着又与柏清舟聊起医学相关的话题。夏星河从未见过有父子会这样交流,冷漠的,甚至比陌生人还要不如,不知怎的,就让夏星河联想到影视剧中公司总裁听手下汇报时淡漠的神情和语态。
对,他似乎并未把柏清舟当成是儿子,只是一个需要听从他吩咐和命令的下属。
夏星河听不懂两人谈话的具体内容,但也能感觉到柏清舟父亲高高在上的态度与语调。
柏父接连提问了几个问题,柏清舟答得不卑不亢,或许是答案还算满意,柏父脸上紧绷着的表情稍稍放松下来,眼底闪过一抹满意与嘉许。
“不错,给你的任务你都完成的不错。”他说,“不愧是我的儿子。”
“您过誉了。”
柏清舟淡然颔首,脸上也挂着微笑,笑意却并未深入眼底。
也是,有这样不苟言笑的父亲在,像大山一般压在你的头顶压着,连口气都不让你喘,怎么可能快乐得起来。
夏星河几乎能猜到柏清舟的童年,必然是无趣的看不到头的功课压着,没有一点娱乐,让人喘不过气来。
太累了。
另一边两人还在一问一答地交流着,极尽刻板,夏星河深吸口气,悄悄伸手,握住了柏清舟放在桌子下面的手。
皮肤相触的瞬间柏清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夏星河并不允许,手指插入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
夏星河的手是热的,暖烘烘的,像是把暖炉塞进了手里,他的小指勾着柏清舟的掌心,小猫尾巴似的,能把冰封许久的寒冰都融化干净。柏清舟很快明白了什么,淡淡地勾起唇角,手指收紧了,把他的手掌包裹。
一顿饭午饭吃得食不知味,简直比毕业答辩还累,夏星河全程挺着脊背,柏清舟更是根本没有动筷子。
好在柏清舟的父亲是真的很忙,几乎每隔两分钟就会看一眼衬衣口袋上挂着的表。他们是十一点半到的餐厅,一点刚过,柏父便借口赶飞机匆匆离去。
回去的路上,夏星河又在路边买了个煎饼果子吃,加薄脆和香肠,嗷呜一大口咬下去,酥脆与绵软的口感同时停留在口腔中,比方才高级餐厅的顶级食物好吃一万倍。
“唔,好吃!”
夏星河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偏头看了眼柏清舟,伸手把煎饼举在他的面前,“要来一口吗?”
浓郁的香味萦绕在鼻息,热腾腾的白雾就在眼前,柏清舟没有拒绝,抓住夏星河的手腕咬了一口饼,食物停留在口腔中,温热的,软得让人心颤。
“好吃吗?”
夏星河笑着问。
柏清舟喉结滚动,回答:“好吃。”
“那肯定的,也不看看是谁买的。”
夏星河点头,自然地环住柏清舟的手臂,又咬了口煎饼,含混不清地问他,“你爸爸一直这样啊?”
“这样”到底指代什么,夏星河没说,但柏清舟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
他确实与父亲不亲。
母亲离去之后,他一直跟随父亲生活。他无法评价这个男人,或许在很小的时候,他曾经幻想过得到名为“爱”的东西,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很快明白了这种所谓的感情没有任何意义,男人并未把他当做亲人,只是继承衣钵的工具,他从不关心他的私人生活,当年他出柜时没有任何反应,后来他与夏星河在一起也从未过问,这次回来,也只是例行考察他的“业绩”。
柏清舟从未体会过教科书上描述的各种感情,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对谁动心的,直到后来,他贫瘠干涸的冰封土壤中终于照入了太阳。
眼前是夏星河灿烂的笑意,柏清舟心底的那点刚冒出尖尖的冰刺又重新融化为涓涓的泉水。
“嗯。”
柏清舟淡淡应了声,“从小就这样。”
他一直以为讲述自己的童年是件无聊又无趣的事,而现在,当夏星河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时,好像也没有很难。
柏清舟轻描淡写地讲完了自己的童年,语调平淡么起伏,甚至脸上的表情都分毫未变,夏星河的一整颗心脏却酸酸涩涩的,像是困在浓稠的泥潭中,不断下坠下坠。
柏清舟看出他心情低落,不欲让他难过,于是故意逗他:“怎么?心疼我?”
他笑着说:“先站到我这个位置再说吧。”
夏星河果然被惹恼了,气呼呼地反驳:“是呀,您老是天之骄子,我们普通平民怎么有心疼您的资本呢!”
柏清舟并不继续反驳,甚至淡淡地颔首赞同,夏星河叽叽喳喳与他斗了一路的嘴,而在柏清舟没注意的时候,又还是狠狠地吸溜了一下鼻子。
这天下午柏清舟还要上班,晚上再回家时已经是十二点了,平常夏星河体恤他辛苦,一半不会主动撩拨,这晚却格外热情,缠着柏清舟要了好几回还不够,皮肤红得像是熟透虾子一样,上面全是柏清舟留下的痕迹,眼睛里都盈满生理性的泪水了,还要勾着柏清舟继续。
柏清舟厮磨着他充血胀红的耳垂,哑声问他:“今天怎么了?”
夏星河红着眼睛摇摇头,大口地喘息着,却又在呼吸的间隙加上一句:“不、不是天之骄子吗?就这点本事?”
“……”
没人能忍受这样的挑衅,柏清舟成功被他激到了,一晚上都没再放开他。
夏星河眼睑轻阖着,如同漂泊在翻涌的大海中的树叶,手脚是酸软的,却又凭借着最后点力气伸手环抱住了柏清舟。
他想,他确实是天之骄子,是所有人眼中可望不可及的存在,但也是他要放在最柔软的心尖里去爱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