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殿内,一名内侍悄然走到太后身边,低声道:“大将军踩断了太上皇的左手四指。”
冯太后冷笑道:“他可真舍得。”
内传垂着头不敢回话。
冯太后淡淡地道:“做得越多,心里便越是在意。”儿子,你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瞒过我的眼睛吗?你越是这样,我更是要杀了他,以免你毁在他的手中。
李宪又在宫里住了下来,仍然是以前住的地方。每日下朝,他便直接回崇光宫,几乎再也未回过宫外的大将军府。
吃饭的时候,他也必然是和神乐一起吃的,每道菜,不等神乐伸筷子,他都会先伸筷子尝一口。到了夜间,他几乎每晚都会摸进神乐的寝宫折腾一番,折腾完了就在榻上抱着神乐睡去。
这样的日子有点太平淡,平淡得神乐都几乎生出了错觉,也许,李宪心里是在意他的吧!然而目光只要一落到自己僵直的左手上,这念头立刻消失无踪。他的左手废了,再也不能弹琴,爱一个人,又怎会如此残忍地对他!
初雪降下后,太后带着小皇帝率领群臣去贺兰山猎场冬猎。这是拓跋皇室的祖例,自北魏建国以来,延续到现在。
神乐一到了冬天,旧患必然复发,他自是不能去猎场了。李宪也没去,留在京中,政事便都落在李宪的手中。
等到群臣离京了,李宪便带着神乐出了宫。神乐坐了一辆马车,车上铺着厚厚的毛毡,车里放了好几个火炉,车厢内暖烘烘的,他原本一遇风就会疼的旧伤居然也没疼。
随行的只有十几名侍卫,都是李宪精心挑选的高手,他们的目的地是武周山下的石窟寺。李宪骑着一匹大宛宝马,走在马车的旁边,神乐也不知他怎么就心血来潮,非要带他出宫去逛逛。
车子走得很慢,一点也颠簸,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方才到了石窟寺外。李宪掀起车帘,拿了一件白狐皮的大氅将神乐包得严严实实的,方才允他下车。整座武周山皆是一片银装素裹,山上石窟已初见规模,许多或大或小的洞穴点缀在山间。
石窟寺中,梅花开得极高,远远看去,一片梅林。红梅白梅竟相开放,暗香扑鼻。神乐已经好久不曾见过如此美景,一时目眩神迷,原本如同江河日暮般的双眸,也有了一线生机。
李宪一直侧头看着神乐,看到他晶莹的瞳孔中映出的梅花,也看到他微微勾起了唇角,他全不知自己看着神乐的目光有多温柔。也许,带着神乐远走高飞,也不失是一个好的选择。这念头忽如其来地生出来,他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可行性。
他忍不住叫他:“神乐!”
神乐回头,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中唯剩他的身影,他道:“何事?”
他迟疑了一下,还来不及说出心中的想法,飞蝗般的箭矢由四面八方向着神乐射了过来。
李宪大惊,明明冯太后已经连同百官一起离开了京城,他才敢带神乐出来,想不到,还是中了埋伏。
他一把抱住神乐,就地一滚,躲开飞箭。十几名侍卫聚在两人身前,挥刀挡住箭雨。几十名黑衣人由石窟间现身出来,向着他们逼近。
十几名侍卫一边挥刀还击,一边护着两人后退。这些侍卫虽然是精挑细选的,武功高强,那些黑衣人却也不差,双方的实力几乎是旗鼓相当,但黑衣人却胜在人数多了数倍。
李宪心知这种情况不能力敌,必须要尽快将神乐带回宫里去。然而黑衣人却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职业杀手,将离寺的道路封得死死的。
李宪不由转头望向身畔的神乐,神乐也正在望着他,两人目光轻轻一触,神乐道:“是杀我的对吗?”
李宪沉默,神乐自幼在宫中长大,这些弯弯绕绕他又怎会不懂。他忽然道:“在洛阳,不是你想杀我?是别人仿造了你的箭!”
李宪淡淡地道:“你就当是我想杀你吧!”
神乐轻笑,原来是他误会了他。所以,无论他是否爱他,至少他不曾想要他死。
李宪道:“抓紧我,我带你出去。”
他忽然跃起,由一名黑衣人的头顶一踩,复又跃起,向踩向另一名黑衣人的头顶。他抱着一个人,自是不可能跳得太高,所以只能用这种办法突出重围。
神乐侧头看着他,他刀刻般的侧脸上神情有些严肃,额上渗出几滴冷汗。那些黑衣人一见李宪想用这种方法离开,立刻向后撤去,拉大互相之间的距离,令李宪无法再以他们的头顶为跳板跳过去。
李宪只得落回到地面,黑衣人一拥而上,将两人围住。李宪放下神乐道:“跟着我。”
神乐低低地“嗯”了一声,紧跟在李宪的身后。李宪握紧手中刀,向黑衣人杀去,那十几名侍卫也急忙冲过来与他汇合。
此时那些侍卫已经有多名受伤,战斗力下降了许多,李宪的武功自是比他们都强了许多,每次出招都会砍伤一名黑衣人。只是这些黑衣人却极为骁勇,除非是死了,或者双手双脚被砍断,否则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绝不后退,显然是一些死士。
李宪微微蹙眉,她出动死士来杀神乐,便不怕把自己也杀了吗?
此时他们身边的侍卫已经越来越少,大多都已经受了伤。李宪身上也已经染满了鲜血,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对方的血。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忽然一剑向神乐刺去,李宪连忙回首一刀,挡开那黑衣人的剑。数名黑衣人趁机纷纷向神乐攻过来,李宪心中甚怒,全不顾自身的安危,挡住几乎所有砍向神乐的刀剑。眼见一把剑向神乐疾刺,他分身乏术,竟是拼了自己的性命用身体护在神乐身前。那名黑衣人略迟疑了一下,虽说主子说了不能伤了李宪的性命,但李宪如此奋不顾身,想要杀死神乐几乎是不可能,不若先将他打伤,令他无力再护着神乐。他打定了主意,剑便未再停留,向李宪刺去。
神乐此时也已经看到了黑衣人的举动,他竟是连李宪也想伤。他几乎是毫不犹豫,一把将李宪由自己身前推开。李宪大惊,回首间,那把剑已经深入神乐的腹内。
神乐的身子晃了晃,一双清澈的眸子慢慢地溢出些水光,他望向李宪,嘶声道:“你走!别管我了。”
李宪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忽然都冲上了头顶,然后又落到了脚底,他的脸色一下了变得苍白如死。以往无论他怎么伤神乐,自己心中都是有数的,即便神乐伤得再重,都不会伤了他的性命,但这些杀手却不同。这一剑刺得如此之深,他都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他双眼血红,大喝了一声,一刀砍去,将那黑衣人的头颅砍了下来。此时他便如同疯了一般,每一刀都向着黑衣人的要害部位,几乎是一刀一个。领头的黑衣人见他这种疯颠的样子,心里也不免害怕,吹了声口哨,一众黑衣人向着四散撤走,留下一地尸体。
李宪一把抱起神乐,神乐无力的倚在他怀里,低低地道:“他们都走了吗?”
李宪道:“是!我带你回宫。别怕,你伤得不重,让太医给你包扎一下就没事了。”说到后来,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
神乐轻笑,咳嗽了一声,血沫由他的口中飞溅了出来,他道:“既然伤得不重,你哭什么?”
李宪很想说:我没哭。脸上却冰冰凉凉的,他竟真的哭了,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是何时流的眼泪。
神乐艰难地抬起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崔宏被你外放到何处去了?”
李宪道:“凉州,他现在是凉州刺史,凉州最大的官。离京城也远,谁都管不着他。”
神乐轻笑:“好,这样很好。”
李宪咬了咬牙,忽然道:“你若是死了,我便杀了他。”
神乐一怔,苦笑道:“什么?”
李宪紧了紧抱着神乐的手:“你不是担心他吗?若是你死了,我便杀了他给你陪葬。”
神乐无语地看了李宪半晌,轻声道:“你就会这样逼迫我!”
李宪道:“是,我就是要逼迫你,你若是敢死,我便杀了崔宏,还有乐慧,你喜欢的,我都给你送过去。”
神乐低低地笑了笑,可是我最喜欢的是你啊!你知道吗?
意识越来越模糊,他伸出手,无助地抓紧李宪的衣襟,也不知为何,他居然又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红莲!”
李宪身子一震,每当神乐叫他红莲的时候,他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缩紧,明明这名字只是小时候因体弱多病起的小名,长大后就再也没人叫过了,为何神乐会经常叫这个名字?似乎,有什么事,他忘记了,而且是很重要的事!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冬猎的冯太后与群臣因太上皇被刺一事,匆匆返回京城。冯太后亲自前往崇光宫探望太上皇,这些年,她还是第一次驾临崇光宫。看着土制的台阶,冯太后微微蹙起了眉。神乐这也太简朴了,好像受虐待似的,堂堂大魏的太上皇,居然就住这么一个破地方。
扶着宫人的手,步入崇光宫,李宪坐在木制的桌椅旁边,手中捏着一只粗糙的白净茶碗。神乐闭着眼睛,也不知是昏迷不醒还是在睡觉。
冯太后挥了挥手,宫人们便都退了出去。她垂头看看神乐,神乐的脸色惨白,呼吸却很平稳,应该是已经度过了危险。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出动了死士还杀不死他吗?
李宪的目光一直若有所思地落在冯太后的脸上,此时他忽然道:“你是不是在疑惑他为何还没死?”
冯太后看了李宪一眼,淡淡地道:“据说大将军拼死相救,不惜自己受伤,也要护着太上皇。大将军可真是国之栋梁!本宫要替大魏百姓多谢大将军了。”
李宪轻笑:“你明知那些是死士,杀人不眨眼,你便不怕我也会死吗?”
冯太后冷笑:“若不是死士,只怕连一剑都不能刺到他身上。”
李宪蓦然起身,冷冷地注视着她道:“我说过他是我的人!”
“你以前说的是:他是你的玩物。现在却变成了他是你的人!你是不是疯了?”冯太后死盯着李宪,目光中的阴狠挡都挡不住。一字之差,却天差地别,李宪根本就不想再掩饰了。
李宪轻笑:“我是疯了!你呢?你不也一样疯了吗?你从小把他养大,你对他就一点点情义都没有吗?就算养条狗,养了十几二十年,也该有一点感情吧?你到底有没有心?”
冯太后也怒道:“我没有心?我都是为了谁?”她的眼眶也有些红了,无论外表如何坚强,她毕竟也是个女人。
李宪注视着冯太后,她已经四十多岁了,看起来却还像是二十多岁的丽人。他知道她的心狠,她无法不心狠,一个女子孤立无援,独自走到今天,她若是不心狠,她早便成了别人的砧上之肉。
他心中不由地涌起一丝酸楚,为何,你便不能放过神乐呢?
他道:“他是我的,谁也不能碰。若是谁再碰他,我定会杀了那人。不管那人是谁?”
冯太后怒极,拂袖而去。不能碰吗?等到他死了,你就会感谢我了。儿子!你为了这个人,将军府也不回,明媒正娶的妻子冷落在家中,你是被这妖魅的脸迷住了。等到他死了,你就会领悟过来,那只是一时的迷恋。他会明白母亲爱护你的心意的!
冯太后走后,神乐慢慢地睁开双眼,望向目光呆滞了李宪,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冯太后一进来,他便醒了,只是一直装着昏迷不醒罢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李宪连忙上前扶住他:“你干吗?”
神乐轻笑:“我想喝水。”
李宪倒了杯水递给神乐,神乐接过茶杯,思索了一下,才道:“很久以前,大概是二十一年以前,这个魏宫中有两个女子。”
李宪蹙眉,这是开始讲故事了?要讲什么?
“其中一名女子,原本是金枝玉叶。她的父亲原本是北燕皇室,她本该是郡主。北燕皇室灭亡之后,她被进献给大魏的皇帝,其实大魏的皇帝本与她有灭国之恨。”
李宪默然不语,他知道神乐说的人是冯太后,冯氏原本是北燕的国姓!
神乐道:“这个女子后来成了大魏皇帝的妃嫔,然而她爱的人却是带兵攻下燕国的那位将军。将军是陇西李氏之后,名为李弈!”
李宪蓦然望向神乐,他……知道?!
神乐轻笑:“大魏的皇帝正好也并不喜欢她,几乎不怎么到她宫中留宿。也不知何时,她与那名将军有了私情,不久竟还有了身孕。她很害怕,想办法与皇帝共度了几次良宵,便正大光明地有孕。与此同时,皇帝的宠妃也正好有了身孕。皇帝一向并不怎么喜欢她,即便她怀孕了,也并不怎么探视她。后来她与那位宠妃几乎是同时分娩,因宫里的人都围在那位宠妃的身边,她才能够做手脚,用已经买来的死婴换走了自己的孩子。她怕孩子越长大越能看出来不像是皇帝,因而对外宣称,孩子出生的时候就死了。她自己的孩子却被想办法送去了陇西,成为那名将军侍妾所生。过不多久,那名侍妾也因病而死,因那将军一直在京中任职,这孩子便被寄养在亲戚的家中。”
李宪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此时忽然断喝一声:“够了。”
神乐看着他,低声道:“太后是你的亲母,你怎可这样对她?”
李宪蓦然抓住神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你都知道,你早便都知道!”
神乐轻笑:“是,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你是太后的亲子,我才想办法让你进宫。我以为……”
他话未说完,李宪却一把将他摔在地上,“你知道我是太后的亲子,所以你让我进宫,把我留在你身边,你原本是想用我要挟太后吗?”
神乐轻蹙眉,若真是如此,李宪又怎能成为大将军。身上的伤被李宪摔了一下,似乎又裂开了。他用一只手捂着小腹道:“不是,我让你进宫不是为了要挟太后,我只是觉得太后看见你,也许会开心。”
李宪冷笑:“开心?!”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明知道我是太后与别人的私生子,却假做不知,每天看着我故意掩饰与太后之间的关系,你是不是一直在心底里嘲笑我?”
神乐只觉得腹部疼得要命,手上已经染上了湿热的鲜血。他道:“不是!我从来不曾嘲笑过你。”
李宪怒笑:“为什么要说出来?既然已经隐瞒了,何不瞒到死?为什么忽然要说出来?”
神乐道:“别再忤逆太后,你们才是真正的母子。”
我忤逆太后是为了谁?为了保住你的性命,你可知我用了多少心机和手段?甚至娶了完全不爱的女子。你现在轻轻地说一句:别再忤逆太后。便将我的一切努力都抹杀了吗?或者,在你的心中,我终究是个低贱的私生子!
李宪转身向外奔去。是的!我是个私生子,而你,却是尊贵的真龙天子。我有什么资格得到你?即便我已经得到了你的身体,却仍然无法掩饰,我这令人不齿的出身。你可知,我入宫不仅是因为你杀了我亲父,我也想看一看,到底是谁抢走了我的母亲。
然而……我见到了你,竟连我自己也沦陷了!
他踉踉跄跄地飞奔着,泪水渐模糊了双眼。我该怎样面对你?当你知道我这不堪的身世后,我该如何再坦然地面对你?你可知,我疯狂地折磨你,不过是因为我自知,在你的面前,我卑微地如同老鼠蛆虫。正因如此,我才不甘心!
看着李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神乐的脸上渐渐现出落寞之色。这样也好,太后是不可能放过他的,李宪夹在中间,终是会受伤。
他自嘲地笑笑,终究还是太爱他了,即便曾经受过那么多的折磨,还是不想他受到一点伤害!他呢?他有没有爱过自己?
他挣扎着由地上爬起来,在床榻上坐下来。腹部的伤还在流血,他却懒得叫人包扎。他怔怔地看着窗外,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降下来。
入夜之后,乐慧带着一名小宫女进了崇光宫。她已经长大了,容貌褪去年幼时的婴儿肥,但是成了一个相貌颇为可人的姑娘。
她进来的时候,太医正在离去。乐慧叫住太医,“太上皇的伤如何了?”
太医恭敬地回答:“伤口又裂开了,不可再裂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乐慧皱起了眉,好端端地伤口怎么又裂了。她走进崇光宫,神乐坐在榻上,也不知在想什么。桌上的饭菜都冷了,神乐似乎一点都没动。
她看了一眼,在神乐的榻前坐了下来,由宫女手中拿过一个食盒道:“陛下,刚才我去看望太后娘娘,娘娘特意让我带了参汤过来。”
神乐心里一紧,目光落在乐慧正在倒出来的参汤上。
乐慧笑道:“太后还说,等太上皇病好了,就给我们完婚。”虽然在说自己的婚事,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羞涩,满脸都是憧憬,“太后娘娘说我来这里已经好几年了,早就该和太上皇完婚了。等到我嫁过来,太后也算是我的母后,既然是母后就会好好地照顾我。即便太上皇不能照顾我了,太后也会好好照顾我的。”
她舀起一勺参汤,吹了吹,将参汤吹凉,“太后可真有意思,既然我嫁给了陛下,那自是陛下照顾我。”
将参汤喂到神乐的嘴边,她道:“你喝几口吧!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神乐垂眼看着勺中的参汤,道:“太后还说什么了?”
乐慧眼中掠过一抹伤感:“太后还说我可怜,说柔然已经没有亲人了,亲哥哥死了,父皇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若是我有个病痛或者不幸夭折,估计我父皇也不会在意的。”
神乐身子一颤,张开嘴,喝下那口参汤。
乐慧道:“太后娘娘挺好的,怎么宫里经常传说她毒辣呢?依我看,她是个很慈祥的人。”她又舀了一勺参汤喂给神乐。
神乐麻木地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喝着参汤,直到整碗汤都进了他的肚子。乐慧又东拉西扯地和他闲聊了半晌,见神乐似乎有些精神不济,方才告辞。
乐慧走后,神乐注视着烛影,忽然轻轻一笑,她怕他不肯死,竟然用乐慧来威胁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李宪刚走,她便迫不及待地下毒,她是多盼着他死啊!腹中如同刀绞般地疼痛,这毒好厉害。
李宪在哪里?
神乐走向崇光宫后的马厩,他在哪里?是回了大将军府还是去了军营?他拉住马缰,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终于爬上马背。
一拍马臀,那马向宫门外奔去。
守宫门的侍卫原本要拦,却见马背上的是太上皇,便让开了道路。
他伸手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衣袖上全是血迹。他眼前有些模糊,身子俯在马背上,心中却无比惶急,支持不住了吗?难道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吗?
与此同时,营帐中的李宪蓦然惊起。他离开神乐后,便回到城外的军营,他自觉无颜面对神乐,原是想在营中度过一夜的。此时,他的心底却忽然生起了巨大的恐惧,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离他而去。
脑海中闪过神乐苍白的笑容,他心乱如麻,明知冯太后不会放过他,为何自己要离开他。他飞奔出营帐,一跃上马,打马向皇宫的方向奔去。
一跑飞奔,忽见前面的路上有一匹马,马上的人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地抱着马颈。他一眼便看出那个神乐,即便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也知道这是神乐。
他立刻冲过去,拉住那马。马上的人略抬了一下头,身子由马背上滑了下来。李宪连忙跃下马抱住神乐,神乐咳嗽了一声,大量的黑血由他的口中涌出来,他抬起手,轻轻触了触李宪的面颊,低低地道:“是你吗?红莲?”
李宪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少年,泪水不可遏制地疯狂涌出眼眶。他嘶声道:“是我!对不起,我不该离开你,对不起!”
神乐轻笑:“我以为见不到你了,真好,还能见你一面。”
李宪道:“别怕,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回宫,我逼她交出解药,你不会死,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神乐摇了摇头,“别去了,没用的,来不及了。”
李宪只觉得自己的心剧烈地疼痛,疼得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他道:“来得及,我说来得及就来得及。”
神乐轻声道:“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李宪道:“好,你说!”
神乐道:“你能不能娶了乐慧啊?”
李宪皱眉:“她是你的女人,我不会和你抢的。”
神乐轻笑:“是我求你娶她,不是你抢的。我怕太后会对她不利,你娶了她,至少她就安全了。”
李宪咬牙,“你若是担心她,我便带她出宫。可是我不会娶她,我谁都不会娶。”
神乐道:“你已经娶了刘淑媛了,不怕再多娶一个。”
“我明日便和她和离。”
神乐无语,轻轻叹了口气:“还有宏儿,若是你真的想当皇帝,能否给宏儿留条活路?他若是不被我接进宫来,便不会处身在这危险的境地,以后……以后……”
李宪柔声道:“宏儿是你名义上的儿子,也便是我的儿子。我不会抢他的皇位,他以后一定会成为青史留名的伟大帝王。”
神乐笑笑,青史留名?他小的时候,也曾想成为青史留名的伟大帝王,结果,他只成了一个青史留名的笑话。感觉到生命正在迅速地流失,他握住李宪的手,终还是忍不住道:“人家说先爱上的人就输了。我先爱上了你,所以我便输得万劫不复。你……可曾有过一刻……爱我吗?”
李宪柔声道:“我怎会不爱你?你这傻瓜,我看见你的第一眼便爱上了你,你可知道?”怀中的人已经寂然不动,他低头望着那人苍白的脸,月光清冷地照在他的脸上,他很消瘦,这几年来,他受尽折磨,又怎会不瘦。李宪低下头吻住神乐的嘴唇,他的唇还是很柔软,却有些冷了。他徒劳地反复吻着他的唇,想将那唇吻得热起来。然而越是吻,那唇却越冷,冷入他的心扉。
他抬起头,用衣袖擦拭着他的脸,将他脸上的血污擦干净。这样看着才舒服了一点,他低声道:“我给你看点东西,我用了好久才收集到的。”
他抱着神乐,也不上马,一步一步向大将军府走去。一边走一边看着怀中少年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他道:“我真蠢,我为什么要离开你?为什么把你一个人丢在宫里?以后,我都不会再丢下你好不好?”
怀中的人静静地躺着,无论他说什么,再也不会看他一眼,不会回应他一句。他脚步有些踉跄,“你是不是怪我?怪我那么狠心地折磨你?你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肯醒过来,我让你把我的武功也废了,把我的手也踩断好不好?你喜欢柔然公主,我就去柔然把所有的公主都抢过来给你好不好?还有崔宏,我把他调回来吧!你身边已经没什么人了,让他留在你身边好吗?”
到了大将军府门前,他一脚踢开府门。几名家丁急急忙忙地奔了出来,却见大将军抱着太上皇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家丁们吓得脸色发白,太上皇那个样子……是死了吗?
一名家丁急急忙忙奔到后院去找主母。李宪却抱着神乐直入书房,他打开书房中的一个暗门,门后是一间密室,密室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琴。
“你看,这些都是天下的名琴。我想尽办法收集来的,你喜不喜欢?”他又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满满的全是小瓶子。“还有这些,是我找来的接骨神药。你的手骨能接好的,你还能弹琴。还有你的肩骨,也能接好的,你的武功可以恢复的。只要再过一些日子,再过一些日子,等到我掌握了实权,不再怕太后害你了,我就会给你疗伤。你怎么就不肯等一等呢?”
他喃喃地低语:“我知道你很疼,伤你的时候,我也很疼。我以为这样,太后就会放过你!我真是愚蠢,是不是?”
何淑媛奔进书房,眼前的情形让她心胆俱丧。她迟疑着叫了一声:“将军!”
李宪抬头看看她,微微一笑道:“我们和离吧!”
何淑媛大惊:“将军,你在说什么?”
李宪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清楚得很,我爱的人是谁。我娶你,只是为了掩饰我爱他的事实。现在……没什么需要掩饰的了。”
何淑媛失声道:“我不和离!我知道你爱的不是我,没关系的。我不会和离的,说什么也不会。”
李宪轻笑:“不和离吗?那只怕你会成为寡妇!”
他抱起神乐,摇摇晃晃地离开书房。神乐死了,他死了!
这念头如同一把小刀不停地戳着他的心脏,他觉得自己疼得快受不了了。走出将军府,数名内侍在府外等他。为首的一人道:“太后请将军进宫。”
李宪笑笑,进宫!对,他要进宫!
他抱着神乐向皇宫行去,目光一直不曾离开神乐的面颊,似是想将这人一直印到灵魂深处。
进入永安殿,冯太后默默地坐在夜明珠下,脸色被映得有些惨淡。她不喜烛火,殿中的夜明珠皆是神乐命人购置的。神乐一向简朴,但在对待太后的起居上却十分大方,只要是对太后有益的,无论多少代价,他都愿意付出。
看着自己的儿子抱着自己养子的尸体走进来,有一瞬间,冯太后有一些伤神。然而这丝脆弱转瞬即逝,若她像一个普通的妇人一样伤春悲秋,她便不可能是坐在帘后素手搅动风云的冯太后。
她的心又恢复成如常的冷硬,她静静地看着自己亲生的儿子。李宪脸色灰败得如同他自己也中了毒一样,他抱着神乐的样子就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这着实让冯太后很无语,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奇葩儿子。明明她与李弈都很正常,男欢女爱,即便是干柴烈火的偷情,那至少也是天地人伦。怎么他们的儿子居然就是个断袖?难道这便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吗?
李宪将神乐放在一张椅子上,将他的身子摆正。他转身,对着冯太后跪下,叩了三个头。他以前见冯太后的时候可从来不曾行如此大礼,因他心中很清楚,冯太后对他有愧疚之情。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对冯太后行大礼,也会是最后一次。
他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给予他生命的人,也将是夺走他生命的人,他道:“为何,你便不能放过他呢?”
冯太后冷笑:“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为了一个男人,你还记得他是你的杀父仇人吗?”
李宪道:“我自然记得,我也知道他为何一定要杀了我父亲。因为他知道你和父亲在后宫偷情,他为了掩饰你的丑闻,罗织罪名,杀了我父亲。他做一切事都是为了你,因为他一直记得你养大他的恩情。若我是他,我杀的可能不止是一个人,我连你也会一起杀掉。”
他轻笑,“无论你怎么对他,他都不曾想过杀你,或者不仅因为养育之恩,也因为我,他早便知道你是我的亲母,他不想我伤心。而我……我却成了你的帮凶。他这样的人,本应该是得上天眷顾才对,我却和你一起,夺走了属于他的一切。即便是这样,你却还不能容他活下去。我想尽一切办法,不过就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甚至不惜伤他至深,然而,你却终于还是要杀他。”
冯太后冷冷地道:“你做得越多,我便知道他对你的影响力有多大。我为何要杀他?儿子,若你不是那么迷恋他,我又怎会一定要杀他?我杀他,全是因为你啊!”
李宪轻笑,“是,你说得对,若不是因为我,或许他还不至如此!”他道:“母亲,我求你一件事,或许是我此生求你的唯一一件事。求你好好对待宏儿吧!不要让宏儿成为第二个他!”
他起身,最后看了神乐一眼,一眼万年,少年的容颜即便是跨过忘川的滔滔河水,他亦不会忘记。
他向着宫外行去,冯太后失声叫道:“宪儿,你要去何处?”
李宪没有回答,亦不曾转身,神乐已死,此地还有什么是值得留恋的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