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自主地用了敬语，一如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天人，仍然是百年前那个无法开启辉光的渺小常人。

    红莲的脸上掠过一抹怜悯，有一瞬间，雪月甚至以为红莲意动了，但红莲却淡淡地道：“你必须死！这便是你的宿命！”

    那名提婆族的天人忽然冲过来一把抱住红莲的手臂道：“这里是寺院，你怎可在这里杀人？难道你不是佛祖的弟子吗？”

    红莲侧头看了那人一眼，微微一笑道：“在此杀人会罪孽深重，我自是知道。但我必须要杀这人，有何罪孽，我都愿一人承受！”

    他手臂轻振，那名天人便倒在地上。他嘶声呼道：“不可！”

    与此同时，殿门被打开，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步入大殿。众提婆族天人一起叫道：“无尘大人，快救雪月！”

    那青年生着一双狭长的凤眼，容貌俊美，只是在眸光开合间，透出一丝凌厉来。

    他一看眼前情形，手中立刻飞出数枚银针，银针攻敌之必救，出手全不容情。

    这也怪不得无尘，红莲实在是太过嚣张，跑到善见城来杀人，这已经不单纯是杀人这件事了，根本就是藐视提婆族。

    要知道三万多年以来，八部众的共主是帝释天，提婆族也因之比其他七族显得更加高贵一些，提婆族人的心里，是不太看得起其他七族的。

    红莲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手并不停，他一只手抓着雪月，另一只手向着雪月的胸口掏去。

    这本是一个很暴虐的动作，红莲做起来却是云淡风清，便如饭后在自家花园中闲庭信步。

    无尘甚怒，竟然不将他的银针放在眼中，真以为自己是战神天下无敌吗？

    他却并不知道红莲的急切，已经追了雪月一百多年了，那人的毒只有雪月的心头血能解。

    现在无尘来了，想要杀雪月只怕又要生波折。

    他不能再等，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取到雪月的心头血。

    他的手轻易地插入雪月的胸膛，与此同时，那数枚银针也已经没入他的体内。

    他脸色白了一下，手用力一抓，雪月的双眼蓦然睁大，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脏离开了身体，那一瞬间，他甚至不曾感觉到疼痛。

    下一刻，红莲便厌弃地抛下他的身体。他倒在地上，最后一个影像是红莲拿出一个银瓶，将他心脏的血挤进了瓶中。

    提婆族天人纷纷低呼，他们不敢相信竟有人如此猖狂地在寺院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杀人，还留下了那人的血。

    无尘被气得脸都黑了，这个战神，实在是太狂妄了！

    这许多年，还不曾有人如此漠视他！

    他虽然只是帝释天的掌书史，但谁都知道，帝释是将他做为储君来培养的。

    现如今，在这个阿修罗王的眼中，他到底算个什么？

    他蓦然回身，取下一尊神像手中持着一把剑。堂内原本就有许多护法神像，这些神像或是持剑或是持琴或是持伞。这里的神像自是与凡人界那些泥塑的神像不同，神像手中所持皆是精选的真物。

    剑到了手中，他身上的辉光大盛，在这个天人界，还不曾有人逼得他如此气急败坏。

    红莲脸上掠过一抹肆意的笑，“原来是初劫天人。”

    无尘冷笑，“就算你是战神又如何？你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天人，我已度过五衰，你应该称我一声大人。”

    红莲被他逗笑了，大人，他连将自己养大的族叔都不曾称为大人，面对帝释他也顶多称一句陛下，无尘凭什么让他称大人。

    他道：“别废话了，你想杀我，那便动手吧！”

    无尘一剑向红莲刺去，一瞬间，剑上的光华似将整个大殿都印得雪亮。

    围观的天人叹为观止，他们自是知道无尘不一般，可从来不曾见他出剑，原来他除了医术外，剑术竟也如此高强。

    初劫天人含怒刺出的剑，即便是战神也无力抵挡吧！

    但他们很快发现，真是低估了这个战神。天人界最年轻的战神，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红莲并不退，他在战场之上从来不喜欢后退，此时虽然不是战场，他却也寸步不想退。

    这一剑向他刺来，剑未到面前，剑气就激得他全身的衣袂头发向后飞扬，连皮肉都能感觉到那剑上的杀气。

    不错，怪不得有人说无尘若不是生在提婆族，战神便应该是他。然而……战神便是战神，谁都无法取代。

    红莲上前一步，硬是逼进剑气之中。他伸出两只手，双掌一击，将剑锋夹在两掌之间。

    无尘狭长的双眸轻眯，用力转剑柄，想要将红莲的两只手砍断。由剑上传来一股大力，他竟是无法自由地操控手上的剑。

    两人一时凝住，无尘原本怒火冲天的情绪，忽然便冷静了下来。对面的是战神，他不是普通的天人。

    手中的剑“咔”的一声轻响，竟从红莲夹着的地方断了开来。

    无尘心中暗惊，神像的剑皆是用天外寒铁所制，经千锤百炼，已是提婆族最顶级的剑了，被红莲如此轻易便折断了。

    剑断，他立刻一掌向着红莲拍去，掌心暗藏了一根银针。

    红莲冷笑，竟似是不知道他掌心藏了银针一样，反手一掌向他击来。

    两掌交击，无尘脸色惨变，那原本应该刺入红莲掌心的银针竟刺入了自己的掌心。同时，一股大力将他击得凌空飞了起来，一直飞出了几丈远，直到撞到了一座神像，方才落下。

    那神像被他一撞，四分五裂地倒了下去。无尘落在神像的碎片里，一时灰头土脸。

    一众天人惊得都不知怎么表达自己的愤怒了，一齐涌上前去，扶起无尘。

    无尘脸色惨白，唇角渗出鲜血。他气喘吁吁地看着红莲，心底有如惊涛骇浪。

    他是初劫天人，连帝释都赞过他的修为。对面这个人，虽然是战神，但应该只有一百多岁，他到底是何人？怎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红莲淡淡地道：“若你不是无垢的哥哥，你现在便死了。”

    他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无尘咬牙，一阵气血翻腾，不止是受伤，还有无法压抑的怒火。他活了这么久，何曾受过如此侮辱？！

    明媚的阳光照在那红色的身影上，他根本不将身后这一大群人放在眼中，懒洋洋地融入阳光之中，便如同他原本就应该是光之子。

    七日法会结束，神乐离开道场的时候心里有些淡淡的不安。

    他不知自己的不安缘于何处，或许是这七日的法会太安静，没有红莲胡闹吧！

    他与相熟的天人道别，孤身踏上回程。然而，才走了没多久，他便看见一棵大树下那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棵菩提树，树干粗大，树冠蔓延开来，方圆足有几十步的距离，也不知有多少年的树龄了。

    红莲倚着树干站着，独自一人，树荫下，他红色的衣襟也因之显出一丝不正常的暗红来。他的样子实在是有些落寞，好似他已在此风雨无阻地等待了千年。

    神乐轻蹙眉，又在搞什么幺蛾子，不参加法会，却守在他回程的路上。

    他很想无视地走过去，红莲一看他的样子，便知道他的心思，笑嘻嘻地唤他：“喂，咱们是不是朋友了，你看见我连理都不理一下，要不要那么绝情？”

    他瞪了他一眼，道：“战神大人日理万机，连法会都无暇拨冗，只怕佛祖都没您忙。”

    红莲笑得更欢快了，他也觉得自己很贱，被神乐一怼，心情都变好了。他道：“你过来。”

    神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干嘛？”

    红莲道：“有好东西给你。”

    神乐高傲地仰头：“不要。”

    红莲道：“果然不要，我就知道你不要，所以我和无垢打了个赌，赌一百个七宝币。”

    神乐微侧头，这两日确实不见无垢，红莲这么无聊也便罢了，无垢几时也变得如此无聊了？他走过去道：“是什么，给我看看。”

    黑衣少年走到红衣少年身前，微仰着头，他比红莲要矮大半个头，只有这样才能看见红莲的眼睛。

    红莲半垂着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有一件事云歌至少没说错，神乐若不是男子，这天人界第一美人的称号便不可能是雪落。

    神乐的五官极为完美，皮肤白皙细腻，即便在阳光下，也似看不见毛孔，如同莹玉般光润。

    他最美的便是眼睛，清澈如水，专注看人之时，便能由他的瞳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红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伸手拉住神乐，一转身，将神乐抵在身后的树干上。

    神乐被他吓了一跳，抗议道：“你又发什么疯？”

    红莲一只手撑着树干，俯身看着神乐，这姿势实在是太暧昧，如同红莲马上便要吻上神乐一般。

    神乐有些窘迫，红莲离他太近，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面颊上，神乐不由自主的脸红，这是干吗？

    接下去红莲的动作实在是太让他意外，他本来已经泛红的脸马上泛白，脸上也现出了怒意。

    红莲伸出另一只手重重地捏住了他的鼻子！捏得很重，鼻子被捏无法呼吸，他张开嘴，怒道：“放手！”

    一张嘴，红莲原本撑着树干的手中神奇地多了一个小银瓶，他将小银瓶中的液体全都倒入神乐的口中。

    神乐措手不及，一口便将那些液体吞了过去。一吞入肚中，神乐就是一阵恶心，这是什么东西，又腥又咸。

    红莲看着神乐将液体吞下，方才放开手，笑得前仰后合道：“你刚才真好笑。”

    神乐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呸呸”吐了几口，但液体已经进入肚中，却是吐不出来了。他火冒三丈，一脚踢在红莲的腿上，“你给我吃什么？”

    红莲被他踢得惨叫了一声道：“你力气变大了，踢得我痛死了。”

    神乐双手掐着红莲的脖子一阵狂摇，“你给我吃的是什么鬼东西。”

    他原本就比红莲个子矮，此时为了抓住红莲的脖子，不免要踮起脚尖。他用的力气也不算太大，红莲翻着白眼吐出舌头。

    神乐吓了一跳，连忙收手。红莲仍然吐着舌头，似乎马上就要气绝身亡。神乐被他气得哭笑不得，道：“别装了，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红莲这才收回舌头，笑道：“青蛙血加上蜈蚣血，好不好吃？”

    神乐一阵恶心，他又“呸呸”吐了几口，仍然什么都吐不出。他道：“你疯了吗？给我吃那么脏的东西。”

    红莲笑道：“其实我和无垢打的赌是，他说你吃了这个不会吐，我说你一定会吐。”

    神乐怒道：“你就为了这个，给我吃那么恶心的东西？”

    红莲道：“有什么关系，你是天人，又不会死。”

    神乐只觉得真不想再见到红莲，实在是见一次就想掐死他一次。他忿忿地道：“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红莲的声音：“神乐！”

    他一怔，这声音很轻，竟似带着一丝祈求，与红莲平时肆意嚣张的声音完全不同。

    他不由回首，红莲仍然站在树荫下静静地注视着他，那一刻，他似从红莲的脸上看到一丝寂寞！

    神乐的心脏漏跳了半拍，这样的神情……

    下一瞬间，那哀伤的表情消失不见，红莲的脸上露出惯常的、让人一看就想给他一巴掌的笑，他道：“没事，我觉得你更漂亮了！”

    神乐最恨的便是别人说他漂亮，他妈说不行，红莲说也不行。

    他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远。

    红莲默默地看他走远，体内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初劫天人，果然厉害。

    他按住胸口，转身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鲜血落在地上，树荫下便开出了几朵细小的莲花。

    红莲咬了咬牙，用衣袖擦去唇下的血迹。

    神乐吃了雪月的心头血，他已经不会有事了。

    红莲向南方行去，琉璃净世在南方，无念无想境在东北，他们似乎总是要分道扬镳的。

    神乐却似忽有所感，驻足转身，他看见红莲离去的背影，及……树荫下那几朵忽然出现的红莲花。

    红莲花？原本是没有的，怎会忽然有红莲花开放在菩提树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