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是要直接去找李执的,跑到楼下突然觉得还是得叫上江繁。不只江繁,还有扶月。因为当时我们三个是最后离开那间公共厕所的。
江繁依然有点反复低烧,可是一听我提到死人的事,脸色一变,马上出来了。
我们俩一起往扶月和李执家的方向走,一路上,我把我爸告诉我的事全部跟他讲了一遍。一开始我讲得慌慌张张的,可一看江繁,他虽然越听脸色越难看,但一直非常冷静,我受他影响,也慢慢镇定下来,一步一步理清了思路。
“李执应该不会有事的吧?人不是他打的。”我回忆了一下,“看他昨天的样子,应该没跟人动过手。”
江繁沉着脸说:“那得问了他才知道。”
看他这样,估计待会儿见了李执又要吵起来。我斟酌了很久,一直等我们都走到扶月家楼下了,我才停下脚步,对江繁说:“有件事……我觉得你不能不知道。”
江繁看着我,眉心蹙起:“什么事?”
这次我没有替李执卖惨,没有用什么可怜的词汇,我只是平平地陈述了我所知道的李执他们家的事,讲完以后,我指着操场的方向,说:“中午我跟他一起吊在那边的单杠上,当时他说,十六岁,他干到十六岁就收手。”
江繁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刚才听我讲死人那么可怕的事他都没有情绪失控,可是当他听到我说李执最后从单杠上下来,亲吻了一下那瓶姜味汽水的时候,他居然哭了。
听到李执父母欠下几十万赌债,他没哭。听到李执家的房子抵押了,他也没哭。听到李执和他奶奶一起辛苦还债,他还是没哭。可是听到李执仰望着单杠说“还有两年,我就能下来了”,说完吻了一下那瓶汽水,他却哭了。
他的哭没有任何动静。他望着操场的方向,双眼一眨也不眨,泪珠就这么安静地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滑过脸颊,聚集在下巴上,最后无声地落在胸口。
我从没见过江繁这么哭,不,应该说,我从没有见过任何人这么哭。就像一部默片,画面中是轰然倒塌的大楼,却听不见一点声音。
这种无声的坍塌没有持续多久,江繁的面容很快冷硬起来,他没有擦脸上的泪,就那么让它被风干。
“云哥,你去找扶月,我去找李执。我们李执家见。”
说完,他转过身,朝李执家走去。
这一刻,夜幕降临大地,他的背影并着地面上的所有一切,全部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我抬起头,望向扶月家的阳台,之前伸出围栏的那朵月季已经不见了,只余几根绿色的枝条,被夜色染得墨黑。我没有像以前一样在楼下喊她,而是上楼去敲了她家的门。
扶月打开门,一看到我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内,低声问我:“是不是李执的事?”
我猜她爸在家,便也压低了声音:“你能出来吗?”
虽然我问了,但我料想她可能不太容易出来。她眼中闪过一丝为难之色,可还是说:“我试试。”
她转身进去,门虚掩着,很快我就听到了她和她爸爸的争执声。
“天都黑了还出去?学习非要去同学家?在自己家学不行么?”
“为什么别人晚上都能出去,就我不行?”
屋内的争执越来越激烈,几乎变成了吵架。他们不像在为这一晚扶月能不能出门而吵,他们像在为上次扶爸爸把扶月反锁在家而吵、为之前每一次的扶月想出去而不得而吵。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出去?你以为是我想把你关在家里?”扶爸爸的声音沉得吓人。
“我知道,我知道……是因为妈妈。”扶月哽咽了,既委屈又悲伤,“可你不是说,那是意外吗……是车祸……大院里又没什么车,我不会走到车道上去的。”
扶爸爸沉默了,凝重的、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说出什么话来的沉默。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的沉默中熄灭了,我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心里渐渐害怕起来,可又不敢发出声音让灯再次亮起。之前见过的各种血腥画面涌进了脑子里,我蹲下来,抱住了我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脚步声靠近,大门从里面拉开了,一大片光从屋内泻了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也亮了。
扶爸爸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上方响起:“青云,扶月晚上不能出去,今天不能,以后也不能。”
我的腿麻了,只能保持蹲着的姿势,看着他的腿说:“……我知道了。”
隔着他的腿,我往屋内看去,扶月正红着眼睛看着我。
“叔叔……”我低声请求说,“那我能在门口跟扶月说一会儿话吗?”
扶爸爸叹了口气,让门敞着,转身进去了。
扶月走过来,蹲到我面前,我捧着她的脸,伸出两根大拇指,在她两边眼角抹了一下。
“不哭。”我对她扯出一个笑,“有什么事,我明天早上再跟你说。”
她握住我的手,悄声说:“你一会儿要去哪儿?”
“李执家。”我说,“你别多想了,有事明天再说。”
扶月对我比了个口型:“你们等我。”
我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出来,可还是点了点头。
夜色中,我一个人往李执他们家走,两侧的路灯如稀落的星子,我的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一会儿浓,一会儿淡。
不远处,李执奶奶的馄饨皮店里,一灯如豆,无数根白色挂面垂下来,影影绰绰如帘幕。
帘幕后方,江繁坐在椅子上,李执跪在江繁面前,头垂着,额头抵在江繁的膝盖上。江繁低头看着李执,良久,他抬起手,摸了摸李执的头。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今天应该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