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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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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不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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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叔叔斟酌片刻,才说了四个字:“比较困难。”

    而阿姨,她说的是:“云子,你跟李执说,如果有什么叔叔阿姨能帮得上忙的,让他一定告诉阿姨。”

    这时候我发现,我可能问错人了。我问江繁的爸妈,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像我妈一样反过来刨根问底地逼问我“你问这个干什么”,可正因为同样的原因,他们也不愿意在背后多嘴李执家的事。

    其实一个大院里,家家户户间都没有什么秘密,张家长李家短,不出三天就能传遍整个大院。大人们总是互相拉别人家的家常,这事就像拉屎,都知道不好看,但还是要拉。

    我以为人人都是要拉屎的,没想到还真的有人不拉。

    吃完饭以后,叔叔阿姨去午睡了,我也准备先回趟家,再早点去操场,江繁把我叫住:“云哥,等一下。”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汽水来给我,我一看那个口味,赶忙婉拒:“我就不用了,刚吃过饭,喝不下。”

    他的手仍然停在半空中:“你帮我带给李执。”

    带给李执?我绕着他走了一圈,又打量了一下那瓶姜味汽水,心里突然乐开了花。我带着点希冀、又带着点揶揄地说:“你这是,要跟他和好啊?”

    江繁有点不自在地说:“欠他的跳高前三奖励。”

    懂了!我一把接过汽水,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了!”

    江繁眉眼间有些疑惑:“什么包在你身上了?”

    繁妹你就别装了!我给他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你想跟他和好嘛!放心,我会跟他好好说的。”

    他急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他和好了?”

    我准备出门的脚步一顿,回头问他:“难道你不想跟他和好了?”

    他抿了一下嘴唇,看向别处:“……也不是。”

    繁妹你真的很别扭!我伸出四根手指头:“江哥,考你道题,下面四个词语,那个最适合形容江繁?a. 口是心非;b. 心口不一;c. 死鸭子嘴硬;d. 死要面子活受罪。”

    江繁本就潮红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

    不好,江哥要恼羞成怒了。我赶紧抱着汽水溜下楼。

    回到家,我看见我妈正在洗碗,才想起来我忘记跟她说我去江繁他们家吃饭了,我怕她骂我,于是特别殷勤地跑去跟她一起洗碗:“妈,那个,中午我在江繁他们家吃的饭。”

    她嫌我碍事,把我挥开:“我知道,江繁妈妈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靠在门框上不肯走:“妈,我想问个问题。”

    我妈继续洗她的碗,头都没抬:“问呗。”

    我怕她问东问西,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正犹豫着,她瞥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来月经了?不好意思说?”

    “啊?”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她看我的表情,知道想错了,可她想了想,还是把手给洗了,去卧室里拿了一包卫生巾给我。

    “你这个年纪,应该快了,放两片在书包里,别第一次来的时候措手不及。”

    我接过那包软软的东西,抽出一片看了看,这玩意儿我也见别的女生用过,她们总是偷偷摸摸地从书包里拽出一片,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塞进口袋里,好像那是什么机密文件似的。我好奇地把那片卫生巾放到鼻子边闻了闻,还挺香。

    我妈哭笑不得地骂我:“有什么好闻的!”

    好像是有点不雅观。我把卫生巾收好,又观察了一会儿我妈,见她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就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我刚才想问的那个问题给问了。

    “妈,你上次说,李执他奶奶一个人带着李执,他们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爸妈?”

    “你小时候见过,可能你不记得了。”她边把洗好的碗筷码到架子上,边回忆说,“应该是你们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吧,九几年来着?反正挺早他爸妈就出去打工,没在大院里了。”

    “打工?那他们平时不回来吗?”我脑子里没有一点关于李执父母的印象,“过年也不回来?”

    我妈想到什么,神色和语气里都是唏嘘:“怎么可能回来?夫妻俩欠了一屁股赌债,当时要不是押上了李执他奶奶的房子,手都让人给剁了,还敢回来?”

    “啊……”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厨房,照到刚洗完的碗筷上,一片洁白锃亮,我却发现有只盘子的背面粘着一块脏东西,像结在无瑕皮肤上的一块烂痂。

    我下意识地拿起那只盘子,去擦那块污迹。

    “那……李执他现在住的房子……”

    “那房子的房本都不在他们自己手里,直到现在每个月都有人去他奶奶店里收租。说是收租,其实就是讨债,几十万的赌债,利滚利,滚到现在都不知道多少钱了,哪一年能还清?”

    我的心一揪,更加用力地去擦盘子上的脏东西,却怎么都擦不掉。

    我妈从我手里拿过盘子:“别擦了,早就有了,我试了好多次,洗不干净的。”

    “你说好好的,赌什么赌?”她把盘子放回架子上,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夫妻俩倒是一拍屁股跑了,可怜了李执和他奶奶一老一小。”

    说到这里,她借机教育我:“云子,我可早就跟你说过了啊,沾什么都不许沾赌,一沾就翻不了身了。”

    “嗯……”我怔怔地看着那只永远洗不干净的盘子,“我知道。”

    我妈见我有点魂不守舍,以为我被吓到了:“唉,你还小,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大人之间的事。可一直不说吧……又怕你整天稀里糊涂的,一点社会上的险恶都不懂。”

    我妈还想继续说,可我已经等不及了,我要去找李执。

    我在门口穿鞋,我妈跟到我后面:“你这么着急出门干什么?这才几点?下午的运动会也没这么早开始吧?”

    我埋着头说:“我想早点去操场找同学玩。”

    “唉,你倒是心大。”她把我的水瓶里灌满水,“去吧去吧,心大点也好。”

    我拿上水瓶和汽水,刚要关门,她又提醒我:“对了,李执他们家那事,你别在学校里乱说,李执那小孩,挺要强的。”

    骄阳似火。我怀里的汽水很冰很冰。

    我跑啊跑,一直跑到能望见馄饨皮店的地方,才放慢了脚步。

    之前我从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过这家小店,今天我才发现,它连个招牌都没有,它甚至原本就不是一个可以开店的门面,而是一楼的三居室中的一个房间。这间最靠外的房间被打通了墙壁,在楼外开了一张门,于是就有了现在的馄饨皮店。

    这个馄饨皮店原本是谁的房间?

    是李执父母的吗?

    把这个房间改造成一家小店,是因为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

    我走近了,看见李执奶奶站在桌子前。她手里拿着刀,咚咚咚地切着馄饨皮,一刻也不停,一张张白色大面皮从她手底下飞过,很快就在桌子上积累成无数座白色的小山。我莫名想起江繁画的那个做卷子小人儿,也是这样下手如飞,做完的卷子瞬间积累得人高。

    一张馄饨皮多少钱?

    替人做一张卷子多少钱?

    切多少张馄饨皮、做多少张卷子才够赎回这间三居室?

    我算不出来。

    当我快走到店门口的时候,一个跟我妈差不多年纪的阿姨在我前面几步进了店。

    “桂姨,给我来两斤馄饨皮吧。”她熟稔地坐到门口的椅子上,边等馄饨皮边跟李执奶奶闲聊,“这两天店里生意怎么样?”

    “生意好着呢,多亏了大家伙关照。”

    李执奶奶继续切完手里那张面皮,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才从墙壁上扯了个塑料袋下来,称两斤馄饨皮,装进去。

    她装完袋,看见我站在店门口,连忙招呼我:“云子,来找李执是吧?”

    我点点头,她转头往里屋喊了声:“李执,云子来了——”

    “李执也在家啊?”买馄饨皮的阿姨接了袋子,往里屋的方向探了探眼,“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成绩还是那么好吧?”

    李执奶奶笑起来,眼里的骄傲遮也遮不住,嘴上却在谦虚:“也就那样吧,还小,看不出什么。”

    “也不小啦。都说还小还小,其实一转眼就高考了,再一转眼,媳妇都有了。”那阿姨亲热地拍了拍李执奶奶的手背,“桂姨啊,我跟你说,你就指望着这个孙子吧,以后肯定一等一的出息。”

    李执奶奶被夸得眼睛都笑眯了起来,索性也不假模假式地谦虚了:“娟儿,不瞒你说,不用等到以后了,就现在,他就给我帮大忙了。他现在人就在里屋干活儿呢,说是一个什么老板看上他数学好,让他帮忙算算账。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还真不是假的,自从他算账开始,收租的人都不来了,我一问,你猜怎么着?每个月该交的钱,他都给我交上了。”

    阴暗的里屋内,李执正快步走出来。

    我静静站在耀眼的白日下,与他对视。

    无数水珠从冰凉的汽水瓶壁上沁出来,沾湿了我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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