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小卖部,我和扶月进去买校服,李执他们在外面的冰柜里找汽水。
“你穿多大码?”我蹲下来,在底层的货架上找塑封袋上贴着“s”和“xs”的校服,“小码就行了吧?还是加小码?”
扶月蹲到我旁边:“你穿多大码?咱们俩应该穿一个码。”
“我穿……”校服还是初一买的,记不清大小了,我把背转向扶月,“你看一下我的领子后面,标签上应该写了。”
她挨近过来,微凉的手指碰到我的后脖子,我痒得缩了一下。浅浅的呼吸轻轻喷在我的皮肤上:“没有,标签剪了。”
“啊?”
肯定是我妈剪的,她老说后领子上的标签留着不好,磨脖子。
我想了想,拿起一件标着“s”的新校服,朝外面喊:“老板娘,校服能试吗?”
“行!试完记得装回去。”
最后一排货架后面没有人,货架上堆着一箱一箱的新鲜橘子,几束夕阳的光从箱子的缝隙间透过来,光影绰绰间,满是酸甜清新的果香气。
我把校服递给扶月,背过身,守在入口。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
“青云,你能帮我拿一下衣服吗?”扶月走近过来。
我向后伸出手,在空中寻找扶月的衣服。
“这里。”扶月笑着抓住我的手,把她换下来的男士衬衫放到我手上。
她在后面试校服,我低头看着手上的鱼白色衬衫。今天之前,我还从来不知道,男士衬衫穿起来这么好看。不过,为什么扶月要穿男士衬衫?难道现在这么穿很时髦?
正想着,扶月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我好了。”
我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隔空扬了扬她的衬衫:“你要把衣服换回去吗?”
“你不看看吗?”她从后面蹦到我面前来,“噔噔噔,怎么样?合适吗?”
没有了货架的遮挡,她整个人都落在阳光里,白色的夏季短袖有点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胸罩的肩带。鹅黄色的肩带细细的,绷得直直的,跨过她笔直的锁骨。
“青云?”扶月的手在我眼睛前面晃了晃。
“啊?”我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帮我看看。”扶月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合不合适?大小刚好吗?”
“嗯……”
远处响起整齐划一的三个不同男声:“合适——”
我的视线越过扶月的肩膀:李执、江繁还有应长歌正一人拿着一罐汽水,站在门口,就像皇帝两边立着一文臣一武将似的。
“你们好了吗?”应长歌举起手,远远朝我和扶月摇了摇他手中的易拉罐拉环,“我们刚刚连中了两罐‘再来一罐’,这罐又中了,你们要不要喝?”
“等会儿。”我比了一下手里的衬衫,“扶月还得把衣服换回去。”
扶月不好意思让他们再等:“不换了,我就买身上这件,直接穿回家就行。”
她去付钱,应长歌去兑奖。坐在收银台里面的老板娘看了一眼拉环上的字,笑说:“你们运气真好,自个儿去拿吧。”
应长歌从冰柜里拿出一罐汽水来给我,我一拉开,又是“再来一罐”。
“哇,今天运气爆棚。”应长歌拿过我手里的拉环,又去兑了一罐汽水,塞到扶月手上,“你打开看看,说不定还能继续中。”
扶月双手握着那罐汽水,有点为难地看着我们其余四个:“你们谁还想喝吗?”
“你不喝吗?”我还没见过让喝个汽水还这么犹豫不决的。
“嗯。”扶月点一下头,很过意不去,“我得减肥。”
我一口汽水喷出来:“你?减肥?”
李执打量了一下扶月:“你们女生到底要瘦成什么样才不减肥?”
“什么‘你们女生’?”我立即反驳说,“能不能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我就不减肥。”
李执朝我笑了一声,反问:“你是女生吗?”
“李执!”我把手上的汽水往扶月手里一塞,就去打李执。
李执把他手上的汽水交给江繁,拔腿就跑。
我反而不跑了,就守在江繁旁边,朝李执喊:“李执,你有种就别回来!”
李执停下来,在离我们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晃悠,跟打游击似的,寻找机会回来。我懒得理他,转头去跟扶月说:“你这样已经够瘦了,不用减肥。”
“主要是我下个月有个比赛。”扶月把我的汽水递给我,“平时穿衣服不显,跳舞的时候穿表演服可容易显胖了,腰上稍微有一点肉都特别明显。”
“比赛?”应长歌很好奇,“在哪儿比啊?我们能去看吗?”
“就在市里的人民文化宫。”扶月看我和应长歌都是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想了想说,“其实……如果你们想看的话,也不用等到下个月,要是你们有时间,我今天就能跳给你们看,就当排练了。”
我马上赞同道:“可以,我们提前给你当观众,免得你上台比赛的时候紧张。”我又问江繁,“你觉得怎么样?”
江繁点点头,转头望向还在远处荡悠的李执,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去把他叫回来。”
“那这个?”扶月朝我晃了晃她手中没打开的汽水,水珠从易拉罐表面沁出来,沾在她细长的手指上,“你们谁喝?”
我看了一圈,近处的我、扶月、应长歌,远处的江繁和李执,我们五个人手上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柠檬色汽水罐。我突发奇想地说:“你不喝也留着吧,就当收藏。”
扶月也跟着我的目光,看了一圈我们四个手中的易拉罐,然后眼睛亮亮地握紧了她手中的那罐汽水:“嗯!”
夕阳西下,我们五个人跟着扶月去她家。没想到她家跟李执家住得挺近的,就在李执家后面那栋,从她家阳台就能看到李执他奶奶开的馄饨皮店。
“刚搬家,还没怎么来得及收拾。”扶月把沙发上堆的杂物挪开,给我们腾出地方来坐,“你们吃水果吗?家里有葡萄,我去洗点?”
我赶忙说:“你别忙活了,我们就是来看你跳舞的。”
应长歌也非常仗义地说:“有什么活儿,你让我们干就行。”
“那你们要吃的话,就自己洗啊。”扶月把一篮葡萄放到茶几上,“我去换一下跳舞的衣服。”
等扶月进了卧室,应长歌摘下一颗葡萄,左看右看:“这玩意儿吃之前还要洗啊?”
“不用洗,反正不吃外面的皮。”我也摘了一颗,直接剥掉皮,扔进嘴里。
江繁虽然自己不吃,可受不了我们这么不讲究,他拎起两串葡萄:“我去洗吧,洗起来挺快的。”
“我也去。”李执站起身,跟在江繁后面,两人往洗手间走。
应长歌十分不理解地看着江繁和李执的背影,说:“你们俩怎么跟女生一样,连去厕所洗个葡萄都要结伴一起去?”
李执脚步一顿,在“像女生一样陪江繁去洗葡萄”和“像男人一样转身回来”之间犹豫了一秒,然后就毫无精神包袱地选择了“像女生一样陪江繁去洗葡萄”。
他们俩都去洗葡萄了,应长歌十分无聊,坐又坐不住,就站起来在客厅里东看看西看看。“咦?”他弯下腰,拿起立在电视柜上的一个小小铜制相框,“这是扶月小时候?”
“你别动人家东西。”我跑过去,把相框从他手中夺下来,放回原位。
“我就看看嘛……”应长歌也知道错了,没再动那个相框,就隔空指了指相框里面的女人,“这个人是扶月的妈妈吧?长得跟扶月好像。”
“什么叫她妈妈长得跟她像?是她长得跟她妈妈像。”
我一边教育应长歌,一边看向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背景是滔滔江水,照片中央的大坝上有三个人。年轻女人留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刘海烫了个时髦的大卷儿,上穿一件鱼白色的衬衫,下穿一条深蓝色的a字百褶长裙。女人身边的年轻男人戴一副金属细边眼镜,穿一件蓝白条纹衬衣和一条卡其色长裤。男人肩头,还骑着一个穿背带裤的双马尾小女孩,看起来不过三四岁。
大概是因为时间久远,虽然照片过了塑,可还是有些模糊褪色。我凑近了仔细去看,发现照片里的小女孩好像在揪男人的头发,旁边的女人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
“扶月的妈妈笑起来好好看啊。”我忍不住说。
“他们这是在哪儿拍的?这么壮观。”应长歌研究起了三个人身后的波涛,“长江上面?还是黄河?”
“是长江。”
扶月的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
我转过头去,一瞬间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扶月身上一袭窄腰广袖的水蓝色古典长裙,腰上镂空,宽阔的裙摆上拢着一层如烟如雾的白色薄纱。在裙子的领口、袖口、腰间和裙尾上,还点缀着像星辰一样闪闪发光的珠子。
可最明亮的,却不是这些珠子,而是扶月本身:她把原本披下的一头长发全部盘到了头顶,完全露出整张脸来。都说这种发型最考验人,五官和脸型稍有瑕疵就暴露无遗,可现在的扶月却更美了,甚至美得有点惊心动魄,让人不敢靠近。
“哇——”应长歌发出了一声惊叹,和毫无文采的赞美,“扶月,你的裙子好大好蓝啊。”
这时,李执和江繁也洗完葡萄出来了。李执的词汇量也不如何丰富,只会夸“挺好看的”。还是江繁比较有才情,说扶月这一身,就像星空下流动的江水。
扶月听了,眉目间流露出一点惊喜:“像吗?我跳的那首曲子正好就叫《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
我想起我刚学古筝没多久的时候,也练过这首曲子:“是那首名曲《春江花月夜》吗?”
扶月点点头:“我放伴奏给你听。”
说着,她就打开电视机和vcd机,接着从旁边的抽屉里找出一张光盘来,放进vcd的光驱里。
李执看看拥挤的四周,问扶月:“你就在这里跳?”
“之前我都是在舞蹈教室跳……”扶月也发现客厅里又是沙发又是茶几的,没多大的空地来给她施展,“要不我把家具挪挪?”
挪家具这种粗活儿,哪里轮得到扶月来干?我立马指挥道:“应短歌,搬茶几!李执江繁,抬沙发!”
话一出口,我瞥到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美人江繁,马上意识我的指挥失误:“繁妹你暂且坐着,抬沙发这个活儿,还是我和李执来干比较合适。”
很快,我们三个就把大件的家具全部挪到了靠近玄关的地方,客厅一下子空出一大片地方来。vcd里的光盘也开始转了,电视屏幕亮起,显出五个不太清晰的红色大字来:春江花月夜。
我们其余四个人赶紧退到墙边,把地方都让给扶月。
扶月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两把舞扇,走到客厅中央,身体柔若无骨般地下陷,双腿劈成一个一字马的同时,上身后仰,弯出如弓的弧度。接着,她双臂缓缓交错,手中两把由蓝到白的渐变色扇子合成一个圆,如云烟遮月般遮住她的脸。
寂静中一声筝鸣,两把扇子跟着一抖,从她面前抖散开来。
拨云见月。
我忽然就想起张若虚的那首诗来,不由轻声叹道:“何处春江无月明!”
应长歌压根没听过这句诗,小声问:“云哥,你说什么?”
我摇摇头,不想解释。
窗外夜幕降临,室内古筝声声。我、应长歌、李执还有江繁四个人靠在墙壁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扶月化作一片春江、一轮明月,谁都没有再出声。
忽然,玄关方向传来一声钥匙开门声。
我如大梦初醒,转头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提着一袋菜,站在门外看着我们。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