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整个宴会的空气都沸腾起来了。
容歌一脸的喜色,如秋水般的眸子望向了赫连诀。
然,赫连诀的脸色却很难看,他握紧了拳头。
他不想娶容歌公主,他不想让自己的婚事成为皇帝的筹码。
他此生想娶的人只有忘忧一人。
他若是娶了容歌,十一怎么办?
他不想娶公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容恒许久没等到赫连诀谢恩。
他眼底一暗,神色已经有些不快了。
容恒的手指,缓缓地摩挲着酒杯,“怎么?将军是高兴傻了?连谢恩都忘记了吗?”
容恒面上已经有不悦了,眉宇之间俱是阴沉。
赫连诀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如今朝堂上寒门和士族争斗得愈发厉害,他一边打压士族,一边提拔出身寒门的朝臣。
赫连诀身后就是士族的代表,只是他的背景单薄,只是一个庶子。
他要用容歌联姻,稳定士族的心。
所以这门婚事,必成!
如今已经不能再拖延了。
有大臣好心道,“将军,你是不是喝多了?怎么还不去谢恩?”
“快去啊。”
赫连诀蹙眉,握紧的拳头慢慢地松开。
他走出席位,上前两步,跪在了殿中央。
容恒以为他要谢恩了,眼底阴郁散去了一些。
但是,让容恒失望了。
赫连诀只是跪在那里,并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他抬眸缓缓看过去,口气阴沉,“赫连将军,怎么?你如此推辞,你是觉得公主配不上你吗?”
赫连诀挺直了背脊,唇瓣微微动了动。
“微臣……恳求,皇上收回成命运!”
他高大的身躯缓缓伏下去,以额头触地。
话音落下,空气里骤然一片死寂。
众人惊骇的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当众拒婚的赫连诀。
这人是疯了吗?
要知道伴君如伴虎啊!当众拒婚,就不怕被砍头吗?
“赫连诀!”容恒脸色骤变,甩手就把一个酒壶砸在了赫连诀的头上。
酒水,洒了下去。
酒壶也跟着破碎,他的后脑勺一阵钝痛。
但是赫连诀依旧跪在那里。
“微臣恳求皇上收回成命运,如今边关未平,何以为家?”他艰难地张开了嘴唇,一字一句的说。
容恒被噎住了,没想到赫连诀居然用这样的理由来拒婚。
“边关不平,你就一日不成婚?不娶妻?”容恒刷的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走下台阶。
“是!”
“微臣曾经立誓愿一生守卫边疆太平。”
“请皇上收回成命!”
容恒停在他的面前,“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妹妹哪里不好了?赫连诀宁愿一辈子守卫边疆,也不肯迎娶公主!
还是说,他是为了他府里的那个侍妾……所以拒婚?
赫连诀抬起头,还是只重复那一句话。
“边关一日不太平,微臣一日不成婚。即便是成婚娶妻了,以后也只会拖累夫人。至于……微臣府里的这个侍妾,她只是一个侍妾罢了,微臣若战死,她大可以改嫁他人。”
“请皇上收回成命。”
赫连诀觉得,他也许是真的魔障了。
他这一生拥有过的何其少,他不能迎娶十一为妻子,不能让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但是,他也绝不会娶其他人。
他给不了十一的,他也不会给旁人。
他宁愿,终身不娶正妻,这个办法已经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距离隔得太远,十一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她听不到,现在也看不到他们的唇形。
她只是知道,赫连诀一直跪在那里。
他的身影都成了一座雕塑。
她只知道,三哥哥被赐婚了,要娶容歌公主。
三哥哥跪在那里,是不愿意吗?
因为赫连诀的当众拒婚,这场庆功宴失去了许多味道。
容恒怒极,当即拂袖而去。
“你就跪着罢!”
赫连诀拒婚的理由那么的正当,他不能以任何理由去处罚他。
他是为了守卫边关太平才不愿意成婚的。
他若是惩罚了赫连诀,只会寒了边关无数战士的心。
这场庆功宴不欢而散。
容恒没叫赫连诀起身,他就只能一直跪在那里。
时间渐渐地流逝,殿内的大臣们都纷纷走光了。
最后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僵坐在席位的十一,以及角落里的容渊。
还有一个,正中央跪着的赫连诀。
他伏在地上,一动未曾动。
宫殿内,一片死寂。
十一用手扶着桌子,慢慢地站起身。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他的身边,颓然跪坐在他的身边。
赫连诀看到她,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忘忧。”
“你别怕,三哥哥没事的。”
十一赤红的双眼望着他,只是这样望着。
她颤抖地伸出手,去抹他的后脑。
肌肤被酒壶的碎片刺破,有些丝丝缕缕的血迹沿着后颈流下来。
她心神恍惚,沙哑地叫他,“三哥哥,为什么要拒婚?”
“容歌公主很好的。”
赫连诀那漂亮潋滟的桃花眼里,此时只剩下无尽的寂寥和悲伤。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低哑的声音,“忘忧。”
“我不想娶她。”
他咬字十分的清晰。
为什么不想娶呢?
不过是因为年少时遇一人,后来心里便只有她一人。
我看过了山川河流,山花遍野。
后来,我看什么都成了你的模样。
他们一起逃难,一起流浪,一起吃苦,抱在一起取暖。
他们一起哭,一起笑。
她可能已经忘记了。
但是他记得,有一次有狗追他们的时候。
他背着她拔腿狂跑。
那个小姑娘曾经说过什么?
她趴在他的背上,脸上是稚嫩的笑容,单纯又可爱。
她就像是一个小太阳。
三哥哥,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你说好不好?
三哥哥,你要一辈子陪着我啊,如果你以后太穷了,你娶不到媳妇。
那我嫁给三哥哥好不好?
这样忘忧和三哥哥就可以一直一直不分开了。
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带着她一起摔到了泥坑里。
那天他没说话。
但是他心里欢喜了很久。
好。
三哥哥如果娶不到媳妇,忘忧就嫁给三哥哥。
他记得了。
他要娶他的忘忧。
小时候的承诺本来不必当真的,可是他一生都未曾拥有过什么。
那个小忘忧,是他心里唯一的安慰。
可是他的忘忧喜欢上了别人。
她不记得小时候说过的话了。
从头到尾记得的人就只有他一个。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记着就好了,他会记一辈子的。
所以不成亲也好,他就可以一辈子把那个位置留给她了。
他没有忘记他的承诺。
又是一阵沉默。
十一的手指着他的颈部,执拗的要用衣袖去触碰。
“三哥哥,你流血了。”她眼角是潮湿的雾气,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赫连诀一愣。
下一瞬,十一已经艰难地扬起手,用袖子轻轻地去擦拭他的后颈。
血迹,染红了她的衣衫。
她擦不完,血太多了,刚才容恒砸那一个酒壶,他定然是受伤了。
十一心里突然就很慌张,她的袖口都被血染红了,他的伤口还是在流血。
那些猩红的血,刺眼得很。
她一看到了,几乎就要落泪了。
“没事啊,忘忧别怕。”他的声音低沉,“三哥哥一点都不疼的。”
她哭着摇头,一张苍白的脸布满了泪痕。
不疼。
怎么会不疼。
她知道他很疼,他不说,只是怕她担心而已。
她真的好难过。
不能了,不能再让她的伤口继续流血了。
她用手掀起裙摆,一手拿住裙摆,另一方裙摆则被她艰难地咬在了嘴里。
她用力的撕扯开裙摆。
可是,撕不开。
她的牙齿已经很疼了,但是裙摆还是没有被撕开。
她不管不顾,依旧用这样别扭的姿态撕裙摆。
她只有一只手。
她撕不开。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只有一只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