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过后沈烬是真的病了,大门一关,谁也不爱。
而这边整了沈烬一顿的雪萤心情上佳,等了几天后,她接到林酒酒的通知,表示可以出发了。
出发那天柳君琢特别跑过来送行,见了这家伙,雪萤眼皮都不抬,冲船舱里的林酒酒,“林妹妹,有人找。”
林酒酒不知所以,等出来了才知道是柳君琢,巴掌大小的脸庞望着柳君琢,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比起冷落自己的师姐,这位林师姐身上的故事更多,少年少女,又是离别时,不免心绪四起。
柳君琢不自在活动手脚,轻声问,“我听师姐说,林师姐要去太素谷看病。”
林酒酒红唇轻启,到了嘴边又咽下,化为无奈的叹息。
“柳师弟不要再来找我了。”
飞舟启动时,林酒酒还是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柳君琢就站在外面,身影不曾动过。
君琢……
等她回过神来,雪萤就坐在边上,虽然被面纱覆了面,林酒酒还是能感受到雪萤的目光,她红了脸,“师姐,我……”
“你嫁进来挺好的。”雪萤说,“资助太玄门。”
林酒酒捏着帕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在雪萤没再谈论,起身说要去练剑,林酒酒多少松了口气。
作为大户人家,林酒酒的飞舟大得很,一个一人房间绰绰有余,这边雪萤去别处练剑,林酒酒开始扭捏起来。
佛子一事她没有告诉爹爹,生怕爹爹再出什么主意,只是这次她死活要与雪萤等人同行,林深看出端异,只是他不说,而是尽心帮女儿安排好。
爹爹。
林酒酒心中一酸,再望优昙时,心中有了定夺。
她主动挑起话题,“唐道友也是去太素谷学医吗?”
优昙有问必答,“找一个人。”
林酒酒追问,“是何人?”
优昙虽有不解,还是说了,“苍梧。”
林酒酒知晓苍梧,这是位真正济世圣手,前世雪萤数次重伤皆是被他所救,即便苍梧言语冷落雪萤,但一次又一次打破自己定下的规定,出太素谷,救雪萤,乃至替雪萤担保。
他的身份很是神秘,知晓很多上古人事,却从不掺和纷争,冷眼旁观四界,如刀笔吏记下那些精彩绝伦的人物。
林酒酒又敬又惧,下意识说,“苍梧前辈不好相处。”
被优昙记入在眸中,林酒酒神色微红,仿佛心底那些阴暗暴露于天光中,她下意识垂首,她命侍女取来玉盒,里头摆着一支紫玉灵芝,算得上极品,林酒酒把它推到优昙面前,“道友若是想拜见苍梧前辈,不妨送些名贵灵植做礼物。”
优昙收回眼,“不用。”
林酒酒正想说她东西多没事,唐可爱笑嘻嘻的,“哥哥有优昙仙花。”
属于传说中的极品,甩紫玉灵芝十八条街。
林酒酒脸色僵硬,优昙叙话,“我有一事不解?”
林酒酒干巴巴接话,“道友直说无妨。”
“太玄弟子常挂在嘴边的死道友不死贫道是什么?”
这种脑筋急转弯林酒酒根本接不了,她只能维持礼貌的笑容,“我身为太初弟子,可能不太了解太玄门。”
优昙了然,叹息着,“还是得找爸爸。”
林酒酒忍无可忍,“唐道友!”
她本想说你身为佛子,也该有点自觉性,佛祖是你爹还差不多,喊一个道家弟子什么样子。可当优昙转头,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望向林酒酒时,林酒酒无端心头一跳,在优昙的注视中失去言语的力气。
林酒酒双颊泛红,“道,道友。”
她挣扎了半天,最后细如蚊吟,“没,没什么。”
林酒酒的内心无比忏悔,她竟然对佛子有非分之想,她有罪。
这一夜林酒酒都是在自责中度过的,到了第二日,林酒酒欲找优昙诉说自己的罪恶,就听见优昙问雪萤,“爸爸,死道友不死贫道是什么意思?”
雪萤,“关我屁事。”
唐可爱举手,“那爱信信不信滚呢?”
雪萤,“关你屁事。”
姑射仙子,得道高僧,山野精灵,围在一起屁事长屁事短的。
林酒酒站了很久,侍女不知所措,“小姐,咱们是要过去吗?”
林酒酒咬牙挤出几字,“去个屁!”
你们真是,白长了这么好看的脸!
……
往后几天飞舟上的日子都很平静,到达太素谷那天,待了半个月的雪萤只觉骨子都要懒出病了,她主动接过活,拿了手令去拜访太素弟子。
太素谷其实说白了就是三甲医院,四界几乎所有的医修都出自太素谷,同样,由于医修大量聚集,造就医疗资源高度倾斜,名声大,技术又好,修士也愿意来。
就是有一点不好,大医院,人多,得等。名医更是如此。
进入太素谷后,刚下飞舟就有太素谷弟子问他们,“初次就诊还是复诊?”
几人不知所措,林酒酒站出来,柔声道,“这位道友,小女子乃是太初宗弟子,和苍梧前辈有约。”
对方不耐烦打断林酒酒的话,“谁和你是道友,老子是妖,你是畜生吗?”
“每个见了都说和谷主有约,你当我们谷主是交际花,满世界交朋友不用看病吗?”
林酒酒眼眶里泪水打转,侍女站出来呵斥对方,“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得罪了我们家小姐小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位白衣弟子火气更大,“老子今天就让你滚蛋。”
雪萤连忙出来打圆场,“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我们不懂规矩,那个我师妹是复诊,约的专家是苍梧前辈,要排号吗?”
白衣弟子刷刷在玉简上落笔,递了个牌子给她,“二百五十号,下一位。”
雪萤接过牌子多问了一句,“考良妖证去哪?”
白衣弟子多看了雪萤一眼,见到后面唐可爱头上的异角,脾气稍微好了些,“出门右拐,上月中天。”
雪萤还想多谢几句,白衣弟子已经冲后面的修士喊了,几人没法,只得先行离去。林酒酒自小到大哪受过这种委屈,几乎是边走边哭,雪萤没法,停下来劝林酒酒,“哭了就不好看了,林妹妹别哭了。”
林酒酒痛心道,“早知如此,我和爹爹一起来,也不用受这种气。”
雪萤:妹妹特权主义要不得。
来都来了,再回去叫爹也没用,她把人安置在候诊室,边上女修问雪萤,“妹妹你多少号啊?”
雪萤回道,“两百多号。”
女修笑起来,“那有的等了。”
雪萤问她,“道友多少号?”
女修回答也痛快,“一百零一号,等了一年多。”
林酒酒脸色格外难看,她忍不住问,“若是有人病重,哪经得起等。”
女修捂嘴笑了两声,“这位妹妹有所不知,圣手苍梧医术绝佳,哪怕只剩魂体,苍梧也能救活。所以死了又何妨,人家照样能把你拉起来。”
正说着前方闹起来,一个男修喊着,“你也配来看病,呸,老子今天就让你命丧黄泉。”
这话还没喊完,守在过道的白衣弟子亮出兵器,直接把人锤了个半死。完事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女修幽幽道,“太素谷的规矩,闹事者死。”
林酒酒打了寒颤,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雪萤估摸林酒酒得等好久,她把人丢给侍女,转道往月中天去,月中天位于百尺高上的绝壁上,比起下方拥挤的人群,这里冷清不少,甚至有几个白衣弟子把这当了清静地,拿着书学习。
见有生人来,其中一个弟子站起来接待雪萤等人,“这儿不看病。”
唐可爱蹦蹦跳跳的,“大哥哥,我来考良妖证,我还想当医修。”
她把藏在身后的优昙仙花递到对方面前,踮起脚尖说,“这是投名状。”
弟子哭笑不得,“眼下非是考试时间,也罢,你们随我来。”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枚手令,领雪萤他们往内谷去。比起人山人海的外谷,内谷幽雅寂静,似人间仙境,小道上偶有一个弟子漫步,见了雪萤他们甚至会主动打招呼。
和外头差太多了。
领路的弟子或许是看出雪萤的疑惑,笑道,“外谷人多事多,再好的脾气也经不起一问再问,时间一久,师兄们的脾气被消磨殆尽,自然就好不了。”
说着到了一处幽居,大门敞开,一位女修正在院里逗弄鸟兽,见有人来,群兽也不害怕,停在原地打量几人。
“大师姐,这是新来的学子。”
那位女修放下鸟食,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她和弟子聊了几句,走过来问唐可爱,“你要做医修?”
唐可爱扯弄着小裙子,支支吾吾的,“也不是,我就想考良妖证,哥哥说太素谷的医修都很厉害,我很羡慕,就想做医修。”
女修噗哧笑出声,揉了揉唐可爱的脑袋,和唐可爱拉钩,“入了太素谷,就不能反悔了。”
哄完唐可爱,女修抬头问雪萤两人,“我观二位修为有成,是有他事吗?”
雪萤摆手,“我就是跑腿的。”
优昙声音缥缈,“我来见苍梧,解一不解之惑。”
出乎意料的,女修不曾谈起排号问题,只是笑道,“请客人暂留一夜,明日谷主休息,我安排客人与谷主见面。”
这么容易?那她叫林酒酒来……
对方看出了雪萤的疑惑,善意眨眼,“不可以走歪道哦。”
不管怎么说,雪萤还是回去见了林酒酒一面,候诊室林酒酒已经不在了,侍女告诉雪萤,林酒酒回飞舟上休息了,并且在考虑要不要返程。
这事雪萤不好插手,武评会临近,她也没时间陪林酒酒继续等下去。她考虑了会,决定休息一夜,明日折返太玄门。
太素谷大师姐给雪萤安排了一个雅间,临近湖边,大约是有些兴奋,雪萤躺下后睡不着,索性推窗看风景,漫天星子落湖底,清风徐来,又有玉笛暗飞声。雪萤想了半天,只能憋出一个好字。
暗处有人轻笑出声,雪萤寻声望去,就见一人于树下走出,“倒是和你师尊一个性子。”
他的声音富有磁性,一听难忘。最重要的是这张脸,雪萤在三太小报上见过,杏林圣手苍梧。
她眨了眨眼,想起这位和自家师尊同辈,打算出门给苍梧行礼,不想苍梧已经到了窗前,一只手扶着支架,弯腰凑近细瞧雪萤。
睡觉的时候雪萤不带观火,苍梧猛然来这么一下,谛听之声是摩拳擦掌上场,【他从未见过世间有如此绝色,这一湖星子都不及她明眸。他忽然嫉妒起来,嫉妒玉衡子能看着她长大,嫉妒玉衡子和她亲密无间。】
雪萤低头尴尬找观火,窗外的苍梧发出一阵爆笑,雪萤脸上挂不住,“那个前辈,您别瞎听这东西逼逼,它就一嘴欠。”
谛听之声很不服气,【我时刻待机给你配音,你还嫌弃我。】
雪萤冷酷无情,“闭嘴吧,没人觉得你嘴甜。”
她正欲用观火堵了谛听之声这张嘴,苍梧不知何时进屋,伸手捉住雪萤手腕,声音无端勾人,“别戴。”
雪萤没明白过来,谛听之声那个叫卖力,【他确信道子所说的,终有一日,会有一个女子走入他心房,让他铭记终身,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用余生去思念她。】
苍梧放开雪萤的手,直接笑趴在桌上,雪萤瞅着这位笑颠的大佬,隐约觉得自己是被当傻逼了。
她默默戴上观火,等对方笑完了,半点尊敬之意都没有,“您是圣手苍梧。”
苍梧重新坐好,取出一支烟杆,坐那自顾自塞烟草,雪萤忍了又忍,“要抽烟去外面抽。”
这话惹得苍梧重新看她,就如广告里打的那样,苍梧生得风流写意,白衣墨发,眼角下的泪痣惹人怜。
“你很有意思。”
他开了门往外走去,雪萤坐在榻上,吹了会夜风,默默跟出去。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出来,她根本不认识苍梧。
岸边苍梧席地而坐,一点红光若隐若现,他吐出一口烟圈,扭头看雪萤,“玉衡子和我提过你。”
雪萤不想接话,苍梧也不生气,续道,“他一直在等你,等你成长为可敬的对手。”
雪萤无端心烦,“师尊此次归来受伤不轻,我无法和他比剑。”
苍梧的笑有深意,“是挺可惜的。”
他见雪萤看向自己,笑容加深,“你想问有没有办法替你师尊疗伤,有。”
他搁下烟杆,从脖颈摘下一物,递给雪萤。
夜里头光线不太好,雪萤一直以为是围脖,真摘下来,她才认出一只雪白的貂儿。
雪萤不明所以,“养宠物?”
行吧,她是听说给退休老人养猫养狗的。
苍梧轻笑两声,把它放到雪萤手中,“这是你师尊恢复的关键。”
说罢他起身离去,雪萤抱着手里头呼呼大睡的雪貂,扯起尾巴研究了会,“公的。”
这番离去的苍梧转道去了别处,太素谷深处的不老树。此树幼年遭遇雷击,一半枯萎,另一半生机勃勃。他停下脚步,树下睡着一只白鹿,苍梧盯了会,拿烟杆敲白鹿的角。
“醒醒,别睡了。”
白鹿晃了两下脑袋站起来,变化成人形,正是白日的优昙,他抚着枯黄的树干,一贯平和的声音有欣喜,“有熟悉的感觉。”
苍梧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很想接话,他抽了烟,抬眸问优昙,“回来处作甚?”
优昙眼中浮现迷茫,“老和尚一直不让我剃度,我问他原因,他说我与你还有因果,白发不可剃,我来寻你,就是想问是何因果?”
因果?他带大这么多小妖,不见得哪个说因果缠身,没法得证大道的,苍梧斜睨优昙,夜色下优昙这张脸确实出尘,因白发不曾落去,少了一份禅意,多了丝旖旎,苍梧忽然起了笑意,“你在鹿野宛时,每日香客有多少,又多是什么人?”
优昙想了想答道,“很多,师哥们都说比从前热闹多了,大多都是来求姻缘的女客。”
苍梧背靠不老树,心里已经一清二楚,却不点破,“你想剃度?”
优昙老实点头。
苍梧含笑道,“来,头伸过来,我帮你了结因果。”
……
次日雪萤起床时,苍梧送的那只雪貂还在睡。她考虑了会,想到今后种种不便,终是下了决定,找上太素谷大师姐,不好意思开口,“道友,我求件事。”
从漫长的梦中醒来,入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有人轻抚他的背,吐露出温柔的话语,“你醒啦,绝育手术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