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之后, 萧君山每日上过早朝,便要去到坤宁宫, 自从白簌簌有孕之后,他连奏折都搬到坤宁宫的书房。
白簌簌跟他形影不离, 因为孕期心神不宁的缘故, 总往他怀里钻。
萧君山摸着她的肚皮,想着生孩子的时候, 要是她太瘦了怎么办?
这可是会亏损身子的。
这样想着,他吩咐御膳房换着法子煮滋补的药膳,一连吃了两个月, 白簌簌原来是轻飘飘的美, 这会儿添了丰腴, 抱着也觉有肉了。
这一天,白簌簌吃过药膳, 有些发困。萧君山把她抱进帷帐里, 而绣榻旁边, 红珠坐在那里缝着一只虎头帽,虎面的眼睛亮晶晶。
白簌簌第一次看到这种玩意,撑起脑袋, 问:“这是什么?”
红珠笑道:“这是小皇子的衣服, 娘娘看,绣纹和花色都是吉祥的。”
白簌簌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样式的帽子,好奇起来,红珠把虎头帽递给她, 她伸出手,慢慢描摹那圆润的虎面。
虎头帽憨态可掬,一看就是给幼童戴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亮:“我也要做。”
萧君山哪里肯让她做,怕她扎伤手,顾念她有了身孕,朝红珠递了一个眼神,红珠当即收了笸箩离开,连着虎头帽和肚兜都带走了。
白簌簌眼巴巴地瞧着红珠,像自己的魂也跟着那顶虎头帽走了,萧君山问:“不怕戳着了手?”
白簌簌看了他一眼,有点得意:“聪明的,不会戳着手。”
她是聪明的,哪里会戳着手呢?
红珠夸过她聪明,比别人都学得快的。
萧君山想起她往日的话,唇角弯了弯:“是谁连荷包都不给我做,说自己手疼的?”
“不给你做,愿意给他做。”
白簌簌说着,低头用手指戳了一戳肚皮,小心翼翼。
萧君山告诉她,她的肚子里睡了一个孩子,很久才能醒。她怕吵着那个孩子,一直都很小心。
白簌簌忽然撩起衣裙一角,想仔细摸一摸,萧君山连忙捉住她的手。
而露出的一点雪白肌肤,也够晃萧君山的眼了。太医跟他说过,有孕的几月都不能行房事……
他捉住白簌簌的手,把白簌簌的衣裙理好,白簌簌顺从地躺回去,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小小的打了个盹,又往他怀里钻。
“又想睡了?”
萧君山把白簌簌扣紧在怀里,自己也跟着她上了床。这些日子,白簌簌总是心神不宁,非要抱着他才能睡着。
白簌簌在山上呆久了,也染了些兽物的习性。萧君山在书里读过,山里的母兽有孕的时候也是这样,要躲到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才能安心睡着。
在白簌簌心里,最安心的地方……
就是他的怀里。
等到白簌簌睡过去,萧君山下了床,叫了萍姑和伺候的宫人们到跟前,问:“今天她妥善吗,可有什么症状?”
他留意白簌簌的衣食住行,一样样排查过去才能放心。
“别的妇人有孕,总有种种不适,说来也是奇了,娘娘跟没事人一般,就是嗜睡一些,像是受天意眷顾。”萍姑露出笑意,娘娘自然是受眷顾的,旁的孕妇都要气闷恶心,娘娘却安稳得很,睡过去就是了。
萧君山默了一默,忽然想起弘觉方丈的话:“……她是受眷顾的。”
他又想到这些日子白簌簌的起居,问:“这些时日她没什么胃口,吃的也少了,这怎么能行?”
萍姑年岁大一些,略一寻思就明白了萧君山的想法,初做人父,谁不是关爱妻子,忧心忡忡的呢。
“谁不知道娘娘最听皇上的话呢,娘娘胃口不佳,皇上哄着些便是了。孕期的女子胸闷恶心,自然吃的少了些,过些时日就好了。”
话是这样说,而萧君山还是不放心。
萧君山从未做过父亲,也未想过白簌簌突然有孕,因此跟白簌簌沾上的事,他都展露一种初为人父的急切,也分外踏实。
他向来是冷漠的,而面对白簌簌的时候,要温柔许多。
这是一个曾经和他不沾边的词,而遇见了白簌簌,便什么都能沾边了。
晚间的时候,桌案又端了药膳上来,这些日子药膳吃的多,白簌簌一看就皱了脸,偏过头去,却见一只勺子摆在面前。
萧君山端着碗,轻轻吹着汤匙里的药粥,那汤匙横在她唇边,白簌簌明白过来,问:“喂我?”
“以后都是我来喂你。”
“不想吃。”
“这怎么能行?若是坏了身子,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萧君山盯着她的眼睛,眼里都是关切,白簌簌给他看着,感觉自己心里像注了一股暖流,暖暖的。
她的胸口,也像没那么闷了。
白簌簌小口地喝着药粥,她有些艰难,甚至是有些想吐,而萧君山轻轻抚着她的背,给她顺了几口气,她逐渐舒服起来。
舒服之后,她赖在萧君山怀里。
萧君山搂紧她的腰,低下头去,侧头贴着她的肚皮听里面的动静,低声道:“簌簌猜一猜,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不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呢,若是小皇子,那就生得像我一些,若是一个小皇女,那就生得像簌簌一些……”
萧君山碎碎念叨,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话多起来。
白簌簌忽然想到话很多的老嬷嬷,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去,道:“都像的。”
门前忽然来了暗卫。
方公公接过暗卫递来的信件,给萧君山呈上,道:“皇上,这是卫先生托人送的信。”
听到先生两个字,白簌簌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待到萧君山拆开那一封信件,她眼巴巴地凑过来。
萧君山展开了那一封信,看着白簌簌的眼神,道:“……这时候就求着我了?”
白簌簌指了指上面的字迹,要萧君山念给她听。
这些日子,她使唤萧君山,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他要你好好听我的话,乖乖把孩子生下来……为什么你对着先生那么乖,对我就又凶起来?”萧君山把信念完,看着白簌簌。
卫韫玉的存在曾经是他心里的一个结,而今慢慢解开,他以为卫韫玉是白簌簌最重要的人,而今他明白了……
白簌簌连自己都托付给了他,还有什么比他更重要的呢?
白簌簌听萧君山把信念完,信上的字迹清疏,语调隽永,是她曾经最温暖的回忆,可她现在……
有了更重要的人。
白簌簌凑近萧君山,眼里像落了光,道:“你跟先生,是不一样的。”
她坐在萧君山腿上,靠着他的胸膛,忽然凑到他的唇边亲了一口。
萧君山微微失神,下一刻,却是反吻住她。待到分离之后,白簌簌眼里朦胧,脸红扑扑的,她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就像一朵花骨朵,慢慢盛放。
“夫君是好的,也是坏的,是跟先生不一样的,也是我讨厌的……是我最最喜欢的。”
……
一晃眼已是大半年过去。
养心殿内。
萧君山听着众人的议论,淡淡道:“此案如何处置?”
“依微臣所见,擒获邓氏之后,剩下的人都按从犯之罪论处。”
这一句话出来,像是沸油里倒了冷水,底下的大臣纷纷道:“贪腐之罪事关重大,该严加审问,以儆效尤,牵扯到的人也一一盘查过去……”
萧君山听到一半,方公公忽然急急跑进来,喘着气道:“皇上,娘娘要临盆了!”
萧君山面色一紧:“她身边有谁在?”
他顾不得正在廷议的朝堂,急匆匆往坤宁宫赶去,道:“还不快把御医请来!”
坤宁宫。
白簌簌手里的针线笸箩忽然摔在地上,裙下的地面落了点点深黑的血迹,红珠连忙扶住白簌簌,慌张叫人。
萍姑主持大局,和她一同搀住了白簌簌,早就伺候在外的产婆急急进来,把白簌簌扶上床。
她们知道是给皇后娘娘接生,半点不敢马虎。白簌簌躺在床上,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头发一绺一绺的贴着脸。
“疼……”
白簌簌发出低弱的声音,手里抓紧缝了一半的虎头帽,她没经历过这样的疼痛,茫然的眼里落泪点点,这么一看,让人的心都揪紧了。
萧君山急匆匆赶了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白簌簌没有看萧君山,她什么都顾不上。
她感觉自己像剖成两半,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慢慢挤出来,旁人都喊她用力,经验丰富的产婆按着她的肚皮,用手法揉捏,大声道:“娘娘,用力一些,再用力一些!”
“用力了,可是,还是疼的呀……”
白簌簌努力配合产婆,她死死抓着自己做的虎头帽,把绒面都抓破了。
她咬破自己的唇,唇角的鲜血流出来。
萍姑怕她咬伤自己,忙用丝帕去堵白簌簌的嘴,萧君山拨开丝帕,把手腕凑到白簌簌嘴边,白簌簌喉咙一腥,尝到了萧君山的血味。
她尝着萧君山的血,又腥又苦,眼泪都烫出来了。
她是疼的,他也是疼的。
他说过的……
自己心口疼的时候,他也会疼的。
白簌簌恍惚看着萧君山,别人都说她的娘亲是活活疼死的……
她也会疼死吗?
撕裂的疼痛像是更深一些,过了好久,有什么东西忽然出来,白簌簌听到宫人们欢喜的声音:“出来了!”
“出来了,看到小皇子的头了!”
宫人们看到了什么,惊道:“还有一个小公主……小公主也出来了!”
萍姑抱过沾着血丝的小公主,跟着产婆一同用热水擦洗。
红珠年纪少,帮不上太多忙,她久久看着白簌簌,眼睛跟着红了。
娘娘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虽然疼了些,可是生了一对龙凤胎,必然是有天意眷顾的……
连小皇子们的哭声都特别嘹亮,以后一定很有气力,跟娘娘一样都是有福运的。
红珠看着白簌簌,一边笑一边落泪,脸上笑意混着泪水。她也是跟着白簌簌从侯府里出来的,能看到白簌簌儿女双全……真真是一件极好的事。
而这一厢,白簌簌松开萧君山的手腕,恍惚看他,她唇角流血,把萧君山的手啃的皮开肉绽。
白簌簌是痛的。
萧君山也陪她一起痛了。
萧君山看着狼狈的白簌簌,眼睛发湿,伸手摸着白簌簌的脸,把她耳边的发拨到一边:“簌簌,睁眼看看我,过一会儿就好了,不会有事的……”
他方才情急之下用了笨法子,看到她没事,心头压的大石落下来。白簌簌脸色苍白,听着一阵婴孩的哭声,绷紧的精神松过去。
她骤然脱力,昏睡过去,萧君山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我什么都依你,不让你喝那些补汤,也不逼你了,疼过这一阵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