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之后, 天气渐渐回暖。
南方的天空漫来一阵阵的春风,鸟鸣啾啾, 池水潺潺。园子里的浓阴碧草落入白簌簌眼里,她眨了眨眼睛。
萧君山暗色的衣袍随风浮动, 白簌簌吸了吸鼻子, 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香气,花草、露水的气味。
萧君山攥紧白簌簌的手, 准备和她一同出门。
马车已经备下。
白簌簌快走几步,想自己踩踏板,萧君山一把揽住她的腰身, 把她抱上去。她生得稚嫩, 身形也比实际年龄娇弱, 呆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小小的, 没骨头的一团。
萧君山忽然想到宫妃们养的狸奴。
猫儿也是这副模样。
他挑了挑眉, 有些好笑, 她是猫儿吗?
车厢里,白簌簌凑近萧君山,眼睛里溢着好奇的光:“去哪里?”
“我们, 一起玩?”她的呼吸也漾在他面上, 暖暖的,痒痒的。
萧君山的手及时按住了白簌簌的脑袋,让她坐回去。她的腰身有些扭,不安分的模样, 更像张牙舞爪的猫儿。
“这几日明心寺外开遍了兰花,你一直在宫中,没见过外面的天地,便随我去郊外看看吧。”萧君山道。
他从来都一本正经。
白簌簌也以为,他是不爱搭理自己的。
她有些无趣地撩起帘子,朝一边看去。一时眼里如流过万家灯火,定定看着外面的景色,心绪都开阔起来。
什么时候,到那里呢?
路边很多花草都冒出来了……
好漂亮啊。
等到了京郊的时候,白簌簌高兴起来,幽绿丛里溢出一点嫩白的花信,淡黄的嫩蕊像是桃酥的脆壳,确实有很多的兰草。
她低身采了一枝兰草,嗅了嗅香气,空气都像是幸福的。
远处花丛里,几只蝴蝶翩翩起舞。
白簌簌眼里像盛满了星星:“蝴蝶,我要捉蝴蝶。”
萧君山自己也没察觉的眉眼温暖起来,他唇角弯了弯,道:“宫里都是蝴蝶,出宫之后,多看看外面的兰草才是。”
他紧紧攥着白簌簌的手,把白簌簌拘在身边,寸步不离,白簌簌有些难受,闻言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仍然是乖巧跟着。
她是他掌中的蝴蝶。
是听话的。
宫人捧着一枝新鲜的兰草,端着一方水壶过来。萧君山拈了那一枝兰草,幽绿的兰叶垂落,沾了沾水壶口,轻轻拂过白簌簌的头顶。
凉丝丝的。
几点晶莹落下来,沾湿白簌簌的发顶。
她茫然地看向萧君山,问:“这是什么?”
“秉兰草,拂不祥,能给你带来福气的。”
时下人都相信,香草佩兰能为人驱除邪秽,让人拥有一年的好运。灿金的日光洒落,萧君山持着兰草,轻洒露水,像是临凡的仙人一般清朗。
白簌簌被他赐了福气,有些怔然,想了想,道:“那你也要有福气。”
她踮了踮脚,把手里的兰草都塞到萧君山掌心:“多多的,多多的福气都给你。”
白簌簌把兰草塞过来,就像把最珍贵的福气都给他。萧君山感觉到白簌簌的郑重其事,忽然闷闷笑了一声。
他握紧白簌簌塞给自己的兰草,掌心热了热,忽然有种揉碎的冲动。
白簌簌全然信任着他。
天真无邪的心,就像初生的兰草。
握什么兰草呢?不如把她揪过来,狠狠揉在怀里……
白簌簌看着萧君山,感觉萧君山像一条凶猛的黑蟒,伪装成一副温雅无害的模样,给自己危险的感觉。
她蹙了蹙眉,往后退了一步,茫然无措。
萧君山把那一株兰草递给宫人,松开对她的禁锢,示意她自己去玩。
白簌簌蹲下身去赏兰草,很快忘记刚才的感觉。萧君山站在一边,忽然向宫人吩咐道:“这一片的蝴蝶都捉起来,别让她看见。”
“殿下……”宫人听了他的吩咐,疑惑。
“太花了,碍了她的眼。”
在她心里,蝴蝶是比他好看的。
她那么喜欢蝴蝶,若是见了蝴蝶,怎么会记得他呢?
宫人忙去捉蝴蝶了,一边捉一边心想,蝴蝶哪有素的呢?
殿下怎么连蝴蝶都看不过眼?真是匪夷所思。
兰草丛边生着一棵老树,冬日落尽了绿叶,光秃秃的树顶挂着一个鸟巢,鸟巢经历前些日子的雪水,在春风里摇摇欲坠。
白簌簌注意到树顶,巢里呆着一只雏鸟,饥饿地张嘴,叽叽喳喳的叫。
她仰头看着,眼里漫了薄薄的雾气。
大鸟不见了。
小鸟很饿,很可怜。
白簌簌环视周围,像是找什么,目光停留在一处兰草后面,她拨开兰草,慢慢捧出一团褐色染血的羽毛。
大鸟给过路的野兽吃了,这是最后的痕迹。
萧君山问:“怎么了?”
白簌簌蹲下来,用指甲在泥地里慢慢挖坑,说:“那里有一只鸟儿,叫很久了,饿。它的娘亲死掉了,可怜。”
羽毛蜷缩在坑里,窝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黏糊糊的。说话间,白簌簌已经把泥坑填平,她仰头看着巢里的雏鸟,小鸟叽叽喳喳叫着。
……她有点难过了。
萧君山朝宫人吩咐道:“把鸟巢拿下来,带走。”
“不行。”白簌簌制止宫人。
她一头埋进幽深的兰草,用草叶提出一点乌黑的东西,丢进绣花口袋。那团乌黑像在蠕动,萧君山问:“你在做什么?”
草丛深处散发淡淡的腥气,白簌簌拨弄兰草,用细细的草叶勾弄出乌黑甲虫,道:“虫子,捉给它吃,养它。”
小鸟太饿了。
就跟很久以前,自己没遇到先生的时候,一样饿。
白簌簌慢慢收集甲虫,等到甲虫盛满口袋的一角,她就扎紧口袋,脚尖点了点,顺着横生的树枝攀上去,动作呈现一种诡异的灵活。
等底下的宫人看过来时,她已经坐在树顶。
萧君山注意到她攀树的过程,冷硬的面容显露笑意。
她也是会飞的?
一只小鸟儿飞了上去,给雏鸟喂食物呢。
他道:“能上树,能捉虫子,我这是养了一只鸟儿?”
白簌簌喂着雏鸟,雏鸟肉乎乎的,长出一点点微褐的翅根,睁不开眼睛。她慢慢给它喂着虫子,感觉它的喙轻轻啄着自己的指尖。
乖乖的,是懂事的小家伙。
她会好好照顾它的。
“别动。”白簌簌温声道,护紧雏鸟,慢慢抱紧鸟巢。
她朝下看了看,冲着萧君山,大声道:“我要,跳下来了。”
白簌簌忽然跳下来,顷刻间树叶摇落,风声隐隐,萧君山张开双臂,她携着忽如其来的冲击力降落,淡淡的馨香软玉萦怀……
少女义无反顾,扑到自己怀里。
白簌簌眨巴眨巴眼睛,水润润地看着他,像是柔弱的猫儿。
萧君山提了提白簌簌,揽紧她,仍然是阴鸷冷漠的脸,唇角却高高挑起,眼角眉梢浮现笑意:“……真重。”
他道:“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沉。”
白簌簌:“……”
自己明明不重的啊。
吃的也不多,他为什么说自己重呢?
白簌簌碰了碰萧君山的胳膊,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她把鸟巢递给宫人,忽然感觉有人摩挲着自己的后颈,热乎乎的。
她道:“脖子,怪怪的。”
萧君山替她整理衣领,手指慢慢摩挲着她滑腻的肌肤。
少女的肌肤如同温玉,引人流连,他收回手,道:“替你扶一扶脑袋,怕歪了。”
一本正经的语气。
似是毫无非分之想。
白簌簌想起自己跳下来的时候,脑袋是有些发震,似懂非懂,慢吞吞“哦”了一声。
……
白簌簌下了马车,望着那重重的塔楼,问:“这里,就是寺?”
萧君山牵着她的手,和她一同往里面走去:“这里叫明心寺,是拜佛的地方。”
宝刹金殿,香火鼎盛。
明心寺香客众多,立刻有知客僧把他们引进去。大殿里,很多僧侣围在一起,在香案前面敲木鱼,诵唱经文。
领头的高僧年逾古稀,长长的眉毛在两边垂落,精神矍铄,那知客僧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当即停了。
弘觉方丈邀萧君山前去禅房,萧君山吩咐下去,要白簌簌留在原地。
禅房之中,唯有萧君山和弘觉方丈。
桌案之前摆着茶盏,冒着袅袅的热气。
弘觉方丈笑道:“昨夜紫气东来,天际泛赤,一看便是要有贵人贵象来此,老衲见过贵人。”
萧君山眉目沉沉:“既然是贵人,那你可能看出我是谁?”
“贵人天生帝命,除了东宫的太子殿下,不做他人可想。”
“你倒是很有眼力。”
弘觉方丈精通佛理,据传数十年前曾在西方天竺求学,尤其擅长命理之说。
他定睛打量萧君山几眼,道:“只是殿下虽是帝命,命里却是凶险重重,必经一番磨难才能成大器。殿下过往十年都命星蒙尘,至于现在渐渐步上正轨……则是因为娶了殿里那位姑娘的缘故。”
萧君山听着他的话,那捏着茶盏的手慢慢紧了。
他这二十多年人生,确实是凶险重重。孝惠皇后病逝之后,他的奶娘随后因冲撞周贤妃被活活打死,七岁的他亲自收敛尸骸,明知每日的饭食有毒,也装作蒙在鼓里。
……皇帝妃嫔众多,宫中争斗残酷,紧盯东宫太子之位的人太多,他想要活着,便唯有韬光养晦。
失了这一双眼睛,他才熬过最艰难的那段时日,伪造出了太子无能的假象,让那些人掉以轻心。
最终让那些人……
都剥皮抽筋,削首断骨。
一步步跌进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弘觉方丈道:“娘娘的运势时隐时现,显露九天揽月般的贵气……老衲难以窥她命运,却知道她对殿下的运势至关重要。虽为天机不可泄,而娘娘的命格贵不可言。”
她一个小傻子,能有什么运势?
“你是说,有了她,本宫便能心想事成?”
萧君山眼眸刹那冷起来,如同宝剑流光,给人沉沉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