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姜茵肿得几乎透明的鱼泡泡眼令我心情大爽。
她今天起得有些迟,所以没能像昨天那样撇下我先走。
我照旧坐在副驾驶位,哼哼呀呀唱着英文歌,半只曲的时间惹得她怒吼了好几次。
司机小刘害怕跟着遭殃,便不无歉意地冲我笑笑,然后打开音响,放了首轻音乐,希望能够安抚姜二小姐的暴躁。
到了学校,我满怀恶意地跟在姜茵后面,倾听着各路壮士们对二号校花或明或暗的责骂声,简直不要太惬意。
这种私立学校可不同于公立学校,大家都是有钱有势的“×二代”,个个跩的跟二五八万似的,看不惯的事情从来不会憋在心里。
谁让他们不爽,他们就要让这个人加倍地不爽。
姜茵起初还能做到昂首挺胸身姿摇曳,可是只坚持了不到上百米的距离,就被骂得“呜呜”哭着捂嘴跑开了。
我老神在在地摇摇头,垂下眼帘,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发觉有一片阴影从后面投下来,将我笼罩其中。
扭脸一看,惊得姑奶奶差点闪了老腰。
受潜意识支配,我撒腿就想跑。
然,一只大手揪住了我的后衣领,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把我提走,拎到了旁边的建筑物角落里。
我靠在墙角,尽可能地缩着身子,这样会让自己看起来更无辜也更弱小。
示弱算是一种自我保护,——强悍的人一般都不稀罕欺负弱鸡,因为一没有成就感,二没有挑战性。
可是吾烈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他双手支墙,脑袋悬在我的身体上方,为低沉的嗓音制造出了一个可以盘桓回荡的半封闭空间。
“跑什么?昨儿个踢人的胆量哪里去了?”
我吞了口唾液,抬手扶额,“内个……,当时可能是吓坏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就随脚踹了一下。冒犯了你,对不起哈!”
为了零用钱不断流,我只能牺牲掉骨气那种东西。
男孩似乎对道歉不感兴趣。
“抬头看着我!”他命令道。
我又吞了下唾液,做出战战兢兢的样子,如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似的,用湿漉漉的葡萄眼对上他的目光。
这种没出息的低姿态,绝对是做戏来的。
上一世,我爸我妈并没有强求我变成淑女,所以我只懂社交礼仪而不知如何娇矜、如何妩媚,遇到这种理应以柔克刚的时刻,就只能用演的。
说真的,非专业人士的演技就是上不了台面,既生涩又笨拙。
对此,男孩冷哼一声,很是不屑。
“想当戏精也得下下功夫才行,这么糊弄,是把观众当成傻子了吗?”他嘲讽道。
算了,既然一眼就被看穿,我索性不演了,实话实说便是。
“我二姐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爸,我爸不准我跟你再有龃龉,否则他就要对我实施经济制裁。所以请你行行好,饶了我吧!”
男孩挑了下断眉的眉梢,“为了点零花钱,你居然肯对我曲意逢迎?”
我眨眨眼,“嗯。我很可怜,是不是?”
“你是可恶又可恨,唯独不可怜!”吾烈咬着牙根说道。
好吧,我承认。
再说,即便是可怜之人,那也有可恨之处。
“吾烈,咱俩讲和吧,好不好?这样的敌对状态是很别扭的!就算咱们做回陌生人,互相不理不睬,也好过一见面就跟乌眼儿鸡似的恨不得搞死对方!你说是不是?”我很诚恳,罕见地诚恳。
吾烈换了只脚支撑重心,一只手肘搭在墙上,胸口几乎快要堵住我的口鼻。
“小鬼,你是不是只长心眼儿,所以个儿才这么矮?”
小鬼?
我瞪大了双眼,——二十五岁的小鬼吗?
……,好吧,小鬼就小鬼,只要能放过我,老鬼也无所谓。
“吾烈,讲和好不好?”我再次抛出橄榄枝。
男孩扭头看了一眼别处,润了润弓唇,“可是我没有理由放过你啊!”
尼玛,搞得他好像蛮为难似的!
站在后面把风的狗腿子有些按捺不住了,走过来冲我说道,“姜若,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当我们大嫂吧!只要你肯做烈哥的女朋友,他就一定不会难为你……”
“滚!”吾烈冷喝一声,“老子缺女朋友吗?”
狗腿子哂笑后退,嘴里还咕哝着,“不缺归不缺,可您也得真正找一个啊!”
吾烈扭头看过去,“皮痒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狗腿子摇头摆手,“烈哥慢慢聊,我帮您清场儿!”
吾烈又低头跟我对视,眼睛里闪闪亮,好像盛满了星光。
“你想讲和,是吧?”他问道。
我点点头,“嗯。”
他的唇角颤了颤,“那好,给我写两个礼拜作业,我就放过你。”
What?
这是什么操作!
“不行?”他不悦地问道。
我摇头又点头,“行。但是……,几科啊?”
“全部。”他垂下手,往后站了一点,“每天放学后到校门口跟我拿作业,然后第二天早上在大门口把作业交给我。中途要是有一天迟到或者不来,就等于你违背了约定,到时你我之间的梁子就彻底结下了。”
“内个……,用不用签个协议什么的?”我试探地问道。
吾烈忽然变得不耐烦,“签个毛协议!烈哥说话向来都是作数的。明后天周末,下周一放学别忘了取作业。”
说完,转身走了。
眼看着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我两腿一软,贴墙根儿蹲了下去。
对方明明比我小了足有七八岁,气场却把我压得死死的。
不过一想到“代写作业”的神操作,这男孩又显得格外幼稚。
“若若,快要打铃了,你怎么蹲在这里啊?”杜筱芸站在斜对面的花坛前喊道。
我朝她伸出一只手,“快,拉我一把,腿麻了……”
她过来拉起我,然后挎着我的胳膊一块往教室狂颠儿。
接下来的一整天,杜筱芸的嘴巴里断断续续又反反复复地循环播放三个男生的名字,——纪东枫,蔡俊彦,还有丁晟。
他们仨就是吾烈的那三个狗腿子。
其中,纪东枫家里有五六个矿,蔡俊彦是省级高干子弟,丁晟他们家三年前拆迁了上百间平房,哦对,还被征占了上千亩土地以及两座山林。
用杜筱芸的话说,这三位小爷单个儿拎出来都足以独霸一方,却偏偏心甘情愿去做吾烈的小弟,可见吾烈的能量惊人到了什么地步。
听得出,杜筱芸的最终目的是要把吾烈抬到一个无人能及的高度。
可是他高不高、低不低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放学往外走的时候,杜筱芸最后总结出一句话,“若若,蔡俊彦说吾烈对你不太一样,你心里要有数啊!”
我眯起双眸冲她假笑,“知道啦,谢谢提醒。”
呵呵,臭小子确实对我不太一样,那么多门作业交给我一个人代做,这跟校园霸凌有什么分别。
转念又一想,我昨天才导演了一场小规模的网络霸凌,今天就尝到了因果报应,生而为人还真是不能做坏事啊!
今天周五,住校生也要回家,所以来接学生的车子特别多,几乎堵满了一整条街。
但是出了校门我却没有找到家里那辆奥迪车。
正想再从头到尾转上一圈,忽然听见有人叫我,“姜若!”
循声望去,居然是沈放。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紫色高领羊绒衫,衬得皮肤更加白净。
我十分不情愿地蹭到他面前,打了个招呼,“你好!”
明知他是故意跑过来的,所以我没有说什么“好巧”之类的套话。
“冷了吧?”他伸手摸摸我的发顶,“上车,等你二姐出来我们就回家!”
语气有点……暧.昧,不像是在对准小姨子说话。
我无法想象待会儿要跟两个不喜欢的人坐在一部车子里,于是冲他摇头,“我自己先走了,不耽误你们二人世界。”
沈放脸色微变,轻斥道,“小丫头,什么‘二人世界’,别胡说!”
“你们俩的事儿全家皆知,别把我当傻瓜。”我往衣领里缩了缩脖子,“再说,姜茵今儿个不太开心,需要你单独哄一哄,我可不想做电灯泡!”
我说的都是事实,今天姜茵被欺负哭好几次,估计眼睛得肿得跟烂桃儿似的。
虽说她不知道我就是始作俑者,但以她平时对我的痛恨程度,必定会把我当成出气筒。
傻子才会等着挨喷,不走干嘛啊?
沈放微微弯腰,像对小孩子说话那样看着我,“若若,别把你二姐想得那么坏!她是有些小姐脾气,但是总的来说人不错!既然你说她心情不太好,作为她的妹妹,你不是也应该哄哄她吗?”
我哑然失笑,“拜托,让我哄她?那还不得越哄越来劲啊……”
“姜若——,你在干什么!”倏地,尖利的质问声打断了我的话。
我冲沈放耸了耸肩膀,“瞧吧,你女朋友这就要炸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会炸的女朋友……,哈哈哈!
“我来处理!你别走,等下一起回去。”沈放抬手在我肩上压了压,然后走向站在街对面的姜茵。
我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顾自背着书包往出租车乘降点溜达。
走了没多远,一台越野车戛然停在我身旁,刹车声很重。
没等我扭头去看,一道沉沉的嗓音撕裂了冬日里的冷空气。
“小鬼,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