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端端始终没有音讯。
一周后,警方撤走了安置在小别墅内的监听人员,“劫持案”彻底高悬。
代黛从最初的满怀希望,到后来变得无比沮丧。
她不再期盼警察或者别的什么人会把端端活生生地给送回来。
不知道具体从什么时候起,代黛开始关注南都以及附近几个城市警事网上的寻尸启事。
只要警方发现孩童的无名尸首,她便心急火燎地想要跑过去“认尸”。
第一次“认尸”是在端端失踪半个月的时候。
寻尸启事上说,一个三四岁大的男童被弃尸荒野,希望有知情者提供相关线索。
代黛便跑到书房找赫景尧,想让他陪她去殓房认尸。
结果他没在书房,她又跑下楼,到客厅找他。
赫景尧正在跟何颂贤商议公司要务。
他最近一段时间几乎没怎么去上班,主要事务都是在家中处理。
原因很简单,就是放心不下代黛。
自打端端被掳走,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有点……神经兮兮的。
他想多挤出些时间陪她,帮她尽快从悲伤之中走出来。
孩子一直没有找到,可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
代黛冲进客厅的时候,何颂贤刚刚汇报完一宗法务纠纷,等着赫景尧给出处理意见。
“尧哥,你陪我去尚都认尸好不好?”代黛一进门就急不可待地嚷道。
赫景尧迅速从公务之中抽出思绪,扬眉问她,“认尸?什么意思?”
代黛冲他扬了扬手机,拖着哭腔回答,“端端……,端端可能找到了……”
赫景尧狐疑地跟何颂贤对视一眼,伸手把代黛拉到沙发上坐好,然后拿过她的手机,阅读寻尸启事。
看完一遍,他摇摇头,“不,我们没必要走这一趟。这个孩子已经三四岁大了,而我们的孩子才一岁多。”
他不想带她去那种地方触霉头,更何况,照片中的孩子绝对不是端端。
虽然打了马赛克,但他一眼就能准确地作出辨认。
代黛却执拗地非去不可。
“你不去算了,我自己去!”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跑。
速度很快,赫景尧追到玄关才把她给抓住。
“行,我陪你去!”他毫不迟疑地妥协,“不过你得上楼换身儿保暖的衣服,还有鞋子,待会儿下来换上裸.靴。”
“不,我不冷……”代黛扯着他的衣襟抖了抖,“走吧,现在就走,我都要急死了!”
赫景尧却不肯再听她的。
“如果你不去换衣服,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凉意,可见,绝不是说着玩儿的。
代黛喘着粗气跟他对峙几秒钟,最后一跺脚,趿拉着兔耳拖鞋,飞快地上楼去了。
何颂贤走过来,睨了一眼楼梯口,然后意有所指地问道,“小嫂子……,是不是还没有缓过劲儿来?”
“你也瞧出来了?”赫景尧沉声反问。
何大律师点点头,喷了下鼻息,“要不……,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总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事儿!”
赫景尧立刻不悦地回道,“不过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端端失踪这个事实,又没疯没癫的,看什么心理医生。”
何颂贤立刻收声。
他知道,赫公子爱妻心切,容不得别人说她半句不好。
可是……,总要面对现实吧!
他是真的感觉小嫂子的精神头儿出了问题。
但愿赫公子能早些意识到这一点,可别耽搁了小嫂子的病情啊!
出门前,赫景尧把处理意见交代给了何颂贤,尽管时间仓促,但是毫不含糊。
雷厉风行,杀伐决断,是赫阎王的工作基调,十几年来未曾改变。
去尚都殡仪馆的路上,赫景尧握着代黛的手,感受着她的温度,还有,她的浮躁。
“那孩子真的不是端端!”他在做最后的尝试,希望她能相信。
代黛猛地抽回自己的指头,倔强地坚持道,“只有亲眼看一看,我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端端。”
然后……,三个小时过去,她蹲在殡仪馆大门口,差点把胃给吐出来。
赫景尧递过来一瓶水,“喏,漱漱口。凉啊,别喝下去!”
代黛接了水瓶照做,一口连着一口地漱着。
“好了,可以了。”赫景尧抢过了瓶子。
她最近总是这样,只要他让她做什么,她就会一遍遍地重复,都不知道停下来。
“那孩子不是端端,难道你不该高兴吗?怎么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难不成你希望冷冻抽屉里躺着的是端端?”他存心这么说,想看她究竟是什么反应。
代黛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对哦……,他到底是不是端端啊?不行,我要再看一次……”
说着,直奔殓房的方向跑去。
赫景尧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她,钳住她的胳膊,咬牙质问,“你非得这样折磨自己是不是?非得把自己弄疯才肯罢休是不是?”
并非怒气冲冲,满口都是疼惜。
看见她这个样子,比拿刀子剜他的心都难受。
代黛往回挣了下胳膊,没有挣脱,立刻扁起了嘴巴。
“尧哥,我想去看看……,求求你了,让我再看一眼……,如果不是端端,我就放心地跟你回去……”
以前的代黛绝不可能用这样的表情和语气求人,真跟换了个人似的。
赫景尧无奈地扭头看了眼别处,一弯腰,将她扛在肩上,走向停车场。
代黛并不挣扎,只是不停地哭泣。
待到被放进车子后座的时候,两只葡萄眼红红的,楚楚可怜。
赫景尧粗声吩咐赫九开车,拥抱小女人的时候却温柔无比,生怕弄疼了她。
返程路上,代黛窝在赫景尧怀里,昏昏沉沉地睡着。
其实她一点也不疲倦,就是提不起精神,嗜睡。
回到小别墅,他抱她下车、上楼,都没能令她醒过来。
下午,顾皓桢来了。
赫景尧没好气地告诉他,代黛在楼上休息,不方便见客。
顾皓桢沉声回道,“我找你,不找她。”
这倒是令赫景尧有些意外。
“找我做什么?是端端有消息了吗?”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顾皓桢摇头,“端端还没有消息。我来找你,是为了黛妮。”
赫景尧轻嗤一声,“为了黛宝而找我?是想让我拱手相让?还是亲自来送降书?”
顾皓桢一丝恼意都没有,痛快地直奔主题,“我就长话短说吧,黛妮的精神出了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她看医生?”
“姓顾的,你哪只眼睛看见黛宝有精神问题了?”赫景尧厉声诘问。
顾皓桢举起双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
“稍安勿躁,好不好?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黛妮的健康,不可以意气用事。如果讳疾忌医,可能会害了她。”
赫景尧的拳头攥得骨节直响,终于克制住了揍人的冲动。
“到底是谁告诉你黛宝有问题的?”他冷冷地问道。
顾皓桢忖了忖,拿出手机,操作之后放在二人之间的矮桌上,接着往赫景尧面前推了推。
“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是她自己表达出来的。半个月前一别,我很惦记黛妮,偶尔会跟她发微信聊几句。你自己看看聊天记录,看她说的话都正常吗?”
赫景尧皱着眉头拿起手机,认真地翻看着。
看完,把手机还回去,轻轻咂着嘴唇,若有所思。
“赫先生,黛妮住在你这里,这些天你就没有察觉到她……不太正常吗?”顾皓桢用词十分谨慎。
其实他很不愿意用“不正常”三个字来形容代黛。
赫景尧沉吟良久,终于颔首,“其实她早就不对劲儿了。”
他以为时间能够抚平她心里的创伤,以为她坚强到足可面对端端失踪这件事。
毕竟,她曾有过那么多曲折的经历,心理素质应该比一般人都要强。
他独独没有想过她的坏情绪有可能会恶化到永远都恢复不了的地步。
这样一个倔强的、执拗的、清冷的小女人,怎么可能出现精神问题!
不,他不信!
可是何颂贤和顾皓桢一前一后都这么说,还有那些聊天记录里的“疯言疯语”摆在眼前,令他不得不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顾先生,你请回吧,我会带她去看心理医生的。”赫景尧不冷不热地下了逐客令。
“好。”顾皓桢站了起来,“就医要趁早,不能再拖下去了。”
赫景尧微微颔首,跟着说道,“尽管你出于一片好心,但我还是不会跟你道谢。至于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顾皓桢傲然勾唇,“我来拜访,是为了黛妮。与你无关,自然不需你谢。”
说罢,奔门口走去。
赫景尧睨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赫九,后者立刻大步追上去,送顾皓桢出门。
走出别墅,顾皓桢忽然止住脚步,温声开口。
“赫九兄弟,看得出来,你跟黛妮交情不错。你家赫先生的性子过于暴戾,恐怕今后会伤到黛妮。顾某在此恳请赫九兄弟在适当的时候出手帮助黛妮,别让她受太多的委屈。”
论起心胸,顾先生可谓是海纳百川。
赫九稍微愣了一下,闷声回道,“顾先生只管放心,代小姐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家boss不可能伤害代小姐,我也毋须多做什么。”
跟了boss那么多年,“忠心”二字已经融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绝不可能接受他人的拜托,尤其是boss情敌的拜托,就更不可能了!
顾皓桢听了赫九的话,只泊然一笑,什么都没说就上了车。
他笃信,赫九不过是嘴上冷漠罢了,到了关键时刻是一定会帮助黛妮的。
至于理由……
呵呵!
赫九也是男人,——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