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皓桢在病房外间待了一会儿,确定赫景尧真的离开了,便抬脚走进里间。
代黛正站在床边,凝眸望着端端。
小家伙睡得很沉,脸色仍然苍白不堪。
“黛妮,他已经走了,你安心休息吧!”顾皓桢说道。
他就停在她身后两尺远的地方,不敢再近,也不舍得远离。
代黛忽然晃了晃,惊得顾皓桢赶紧张开双臂,随时准备接住她。
不过,代黛并没有倒下,而是摇着身子转过来,跟他面对面。
那双泛红的葡萄眼顿时捶中了顾皓桢的疼痛神经,令他不由得蹙起了浓眉。
“黛妮……”他轻唤一声,走上前,将她揽在了怀里。
不要忍了,他再也不要忍了,否则会痛死。
代黛没有挣扎,伏在宽阔的胸膛上,阖起了湿润的美眸。
这一刻,疲惫的心终于得到了安歇。
她迷迷蒙蒙地站着,闻嗅着淡淡的古龙水味,眉心的疙瘩舒展开来。
渐渐的,身体重心全部依附在了顾皓桢身上。
直至,安然入睡。
顾皓桢的双臂原本不松不紧地揽着代黛的腰身儿,察觉到她睡着了,便紧了紧臂弯的弧度。
她呼出的热气在他的胸口蒸腾着,隔着衣裳、皮肉和骨头,烫化了他的心。
好享受被她依赖的感觉,无论身体的还是心理的,只要她需要,他都乐意给。
过了片刻,顾皓桢抱起熟睡的代黛,绕过病床,把她放在了陪护床上。
为她盖好被子,他屈膝坐在床边,拄腮凝望她的睡颜。
恍惚间,醺然而醉。
就这样看着,他的心里便被填得满满的。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谁能想到,从不管闲事的他,会在电视台出手帮助一个撞破了额头的清洁工。
当时,她那双倔强的大眼睛给他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象。
不过他不是个唐突的人,并没有过多地动什么心思。
那会儿想着,以后再去电视台,可以多多留意这个女孩,毕竟来日方长。
谁知后来机缘巧合,外甥居然把她领到了家里来。
顾皓桢对他和代黛的第二次见面仍记忆犹新。
那惊鸿一瞥,注定了今生难忘。
天晓得他是费了多大的气力才调整好状态,状似若无其事地对她说了声“你好”。
可是没想到,她用手语回了个“你好”。
他将诧异和惋惜都掩饰得很好,毫不在意她是个哑女。
她用纸和笔来跟他沟通,那一个个娟秀的文字,仿佛都写在了他的心上。
接着,他从外甥口中了解到了她的艰难处境。
说真的,他想帮她脱离苦海,很想很想。
可是到了最后,却不得不尊重她的意愿,送她回魔窟。
临别前,她曾用他的手机跟他打字交流。
直到今天,他的手机里还保存着那几行字。
在她杳无音讯的日子里,只要想起那双倔强的美眸,他就会打开手机里的记事本,看看她“说”过的话。
他甚至找到了她做播音主持时的旧视频,一遍遍回放,凝望她的笑靥。
可她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之中,怎么都找不到了。
天可怜见,两年后,他们意外重逢。
令他没想到的是,她的喉咙恢复了语言功能。
声线虽然跟她在演播室里的嗓音完全不同,但,他依旧爱得要命。
更叫他意外的是,她还是没能摆脱赫景尧那头恶狼……
思忖良久,顾皓桢扭脸看向病床上的小家伙。
以前代黛从未跟他提起过孩子的事情。
现在仔细想想,那会儿她说她希望永远留在赫景尧的身边,应该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吧!
又或者,赫景尧用孩子要挟她,逼她就范。
顾皓桢想象不出,是怎样的身心折磨令代黛改变了主意、一心想要带着孩子出走。
不管怎样,她终于决定彻底离开赫景尧。
如此,他就不必再压抑自己的感情了。
顾皓桢伸出长长的手臂,帮孩子掖好被子,心里说道:不管你爸爸有多么可恶,干爹只冲你妈妈的面子,也会护你周全。
随后,起身去了外间。
担心赫景尧会杀个“回马枪”,顾皓桢便没有离开,又在沙发上对付了一宿。
代黛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微微泛白,还没有大亮。
她把端端抱起来撒了个尿,又将他哄睡,然后来了外间。
望见顾皓桢躺在沙发上,代黛微微愣了一下。
旋即,回想着昨晚发生过的事情,模模糊糊地记起自己是在他怀里睡着的。
没有难为情,更没有羞赧,代黛的心头只有浓浓的暖意。
她去里间取了自己的被子,轻轻为他盖好,又返回身去照看孩子。
其实顾皓桢在代黛喃哄端端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他躺在沙发上没动弹也没睁眼,是想探知她会不会因为昨晚的事情而尴尬。
当她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松了口气,但仍是忍住了睁眼的冲动。
只因,他在被子上闻到了特属于她的味道。
迷醉也好,贪恋也罢,他把鼻尖埋在那股馨香之中,惟愿久一点,再久一点。
代黛对此毫不知情,还以为顾皓桢是太累太困,所以才醒得迟。
上午,李院长亲自带领医生们前来查房。
查完房,李院长单独留下来跟顾皓桢和代黛谈话。
“顾先生,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我建议您做好两手准备。如果令郎患的不是白血病,治疗起来就容易得多,这样我们医患双方都皆大欢喜;可如果令郎确实罹患白血病,那就得提前考虑采取什么样的治疗手段。”
说到这里,李院长停顿下来。
代黛赶忙追问,“请问院长,具体都有什么治疗手段?”
李院长答道,“其实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只有一种,那就是造血干细胞移植。但前提是,要有适合的配型。”
关于这方面的常识,代黛以前有过了解,可是事到临头,还是会发懵。
顾皓桢替她问出了疑惑,那就是如何寻找适合的配型。
李院长解释道,“造血干细胞通常来源于骨髓、外周血和脐带血。说白了,移植的供体首先考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然后就是骨髓库里的配型者。不过,后者几率较小。”
代黛怔怔地念叨着,“骨髓……,外周血……,脐带血……”
一时晃神儿,连李院长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顾皓桢把李院长送出病房,又聊了几句,回来跟代黛商量对策。
“如果端端真的得了那个病,赫景尧会答应做配型吧!”他的语气不是十分的肯定。
代黛一怔,摇头。
顾皓桢鼓了鼓腮帮子,“你别担心,到时候不管用什么法子,我都会让他同意给端端捐骨髓。”
代黛扶着额头,舒了口气,“他不是端端的爸爸,就算同意配型,也未必适合。”
此言一出,把顾皓桢震呆了。
不过沉稳如他,并没有置喙什么。
爱她,就要接受她的一切。
遑论她有过几个男人、跟谁生的孩子,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那……,端端的生父在哪里?”他哑着嗓音问道。
虽然不愿触及这个话题,可是给孩子治病要紧。
代黛想到欣姐临终前交代的事情,便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端端的身世说出来。
若顾皓桢知道他的多年好友就是端端的亲生父亲,一定会去找渣男要骨髓。
这样一来,欣姐的遗愿就没办法完成了。
可如果藏着不说,端端的病怎么办?
顾皓桢见代黛踟蹰不语,还以为她不想再跟那个男人有瓜葛。
他忍不住劝道,“黛妮,你该不会是想把自己的骨髓给端端吧?虽说捐骨髓没有生命危险,可到底还是会伤到身体,你的小身子骨是受不住的……”
代黛还在斟酌,依然沉默无言。
顾皓桢喷了下鼻息,“不然,你是打算再生一个孩子,用脐带血来救端端吗?可是两个孩子同母异父,配型几率也会大大降低!”
话虽这样说,如果她执意如此,他愿意做这个新生儿的生物学父亲。
哪怕采用的是“试管”方式,他也认了。
只要能帮到她,能帮到端端,让他怎么做都行。
代黛再也瞒不下去了,睨了一眼在床上摆弄玩具的孩子,然后拉着顾皓桢去了外间。
“桢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她咬了咬嘴唇,“我不是端端的亲生母亲。孩子的妈妈其实是已经过世的欣姐。”
顾皓桢听完,微微仰头,然后深深颔首。
一个尚未婚配的姑娘家,把已故好友的孩子当作亲生儿子来抚养,并且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细想想,这绝对是她为人处事的风格。
这个女孩,真的是宝藏来的。
“你这个小小的身子骨,是如何扛起那么大一个责任的,嗯?”他咬牙发问。
代黛莞尔浅笑,“这算什么啊!端端很懂事,平时又有保姆帮忙,我真的没做什么。”
把姑娘家的声誉都给豁出去了,居然还能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没做什么。
顾皓桢抬手耙了耙她的发顶,指尖染满了温柔。
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但,感慨归感慨,正事是一点也不能含糊的。
“所以,你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对吗?”顾皓桢正色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