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除此之外, 只有隐隐约约从不远处操场上传来欢笑声。
他们两个相顾无言地沉默了一阵, 黎月恒终于忍不住。
“早恋个屁。”她气道。
大概是觉得一直仰着脑袋看他,显得自己很没气势,少女一个抬脚跨上花坛, 站在外圈石头上, 身高差距一下子缩短。
站在上面, 黎月恒甚至比席星还略高一点点,这样从上往下视角令她感到很愉快,嘴角不自觉翘起一点细小弧度。
“我又没答应,再说了, 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你追求者可不比我少吧?”
席星不置可否。
他淡淡瞥了一眼少女手里还拿着那朵红色蔷薇, 微微抬了抬下巴, 示意她:“那个,扔了吧。”
黎月恒扬了扬秀气眉毛。
少年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冷淡漠然,语气也毫无起伏:“蔷薇带刺, 拿着不嫌扎手?”
“……”
被他这么一提醒, 黎月恒才感觉到指腹传来轻微刺痛感。
她干脆直接蹲下来,将这株蔷薇埋进花坛土里,随着动作, 耳朵上小紫花忽然掉了下来。
黎月恒捡起来, 准备一并埋进去, 肩膀忽地被人按住, 她停下动作,转头疑惑地看向少年。
“这个留着吧,”席星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你不是喜欢紫色吗。”
“……”
-
春天总是多雨。
黎月恒不幸又生了场病,在家躺了几天。
尽管不用去学校听老师念经,黎月恒很开心,但她在家里日子其实也并不好过。
拥有各种不让乱吃东西,还不让随意出门限制就不提了。
最重要是——席星还会去她班上,帮她把老师布置家庭作业带回来,顺便晚上来她房间给她补习。
这样一看,其实和上课也没差多少了。
除了不用早起。
只有这点让黎月恒心里稍感安慰。
卧室里,少女穿着睡裙,蔫蔫地趴在书桌前。桌上台灯开着,暖黄色光线不伤眼睛,照在她脸上,瓷白皮肤透着淡淡粉。
“球球,我头好痛,能不能不学了……”黎月恒侧着脸,伸出一只手,拉了拉旁边少年衣角。
“可以。”席星答应地很快。
黎月恒还来不及高兴,又听见他继续说:“那就堆到明天一起,明天不行就后天。”
总归她是逃不掉。
黎月恒认命道:“……行吧。”
趁席星去厕所间隙,她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跟唐微微抱怨。
虽然这姑娘转学去了希城,但她们还是会经常在企鹅上聊天,互相说说近况什么。
月亮:【呜呜呜呜呜呜我跟你说,席星简直不是人!!我都生病了他竟然还要逼着我学习,关键我妈还同意了,我怀疑我根本不是她亲生,席星才是!】
微糖三分甜:【学神大人一对一亲自辅导,别人想要还没有呢,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月亮:【不,一点也不[冷漠脸.jpg]】
月亮:【这样荣幸我真承受不来,这个混蛋还嫌我蠢,我都要气死了!】
唐微微显然觉得很不可思议,连连发了好几个感叹号过来,然后才问。
【他居然会说你蠢?】
黎月恒回复:【没有,但是我从他眼神里读出来了,他就是在嫌弃我。】
“……”
等了一会儿,对面没有消息过来。
刚好房门在此刻被推开,黎月恒锁上屏,随手将手机放在一旁,拣起笔,做出一副认真学习乖宝宝模样。
席星也没拆穿她,拉开椅子坐下。
书桌上东西杂七杂八,那部白色手机安静地躺在一堆卷子中间,忽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唐微微发来。
一道非常基础物理题解题步骤。
席星随意扫了眼,瞥见内容后,翻书动作一顿。
他侧头去看黎月恒,黑漆漆眼睛深不见底,令少女心虚地咽了咽口水,说话又开始结巴:“看、看我干什么?”
室内灯光温暖柔和,衬得少年面容没有平时那般冷漠,可那双眼睛却如同深渊一般,任何光亮也照不进去。
“黎月恒。”席星半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你去问唐微微题目了?”
黎月恒眨眨眼,很茫然:“没啊。”
席星把那部手机推到她面前,示意她自己看。
“所以你是觉得她比我教得更好?”
“……”
啊,原来是在意这个问题。
黎月恒也不知道为什么唐微微突然给自己发这个,但她又不能直接把聊天记录给席星看,证明自己没去问题目。
毕竟里面都是她对他吐槽。
顿时,黎月恒陷入了进退两难绝望地步。
“不是,她可能是发错了,我没去问她,就跟她聊了点女生之间话题……”黎月恒硬着头皮解释。
席星眯了眯眼,也不知信了没有。
好在唐微微解释消息很快也发了过来,果然是发错人了。
唐微微去了希城三中,有了一个据说颜值逆天,但成绩吊车尾大佬学渣同桌,看上去俩人关系还不错。
黎月恒总觉得好像闻到了一种名为八卦味道。
但这会儿却没工夫细细盘问,毕竟自己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形冷气制造机,正在不停散发低气压。
不过至少现在比刚才好多了。
……算了。
还是得哄哄。
黎月恒将手机关机,调整了一下坐姿。
少女背脊挺得很直,右手握笔,左手拿过课本,转过头,认真又严肃地对他说:“球球,我们继续吧。你讲,我听。”
席星抬了抬眼:“你刚才不是不愿意听吗?”
“哪有,肯定是你记错了。”黎月恒面色不改,拽了拽他胳膊,让他坐得离自己近些。
“开始吧,席老师,我这次一定会认真听讲。”
距离太近,两人肩膀时不时会碰撞到,隔着薄薄衣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滚烫体温。
鼻尖萦绕着清冽柑橘气息,加上花香牛奶,还有淡淡中药味儿……
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谁身上传来。
少年单手撑着脸,头微斜着。
目光停驻点不知何时从课本上一道道题目,挪到了少女认真而专注侧脸上。
黎月恒性格他很了解,尽管平时总是偷懒,但她如果说了要认真,那么就一定会全神贯注地做好这件事。
就像现在一样。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室内一片静谧,只有少年低缓声线,和笔尖与纸张摩擦声混合。
他在说,她在写。
气氛和谐不得了。
席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少女岿然不动,依旧低着头,伏在桌面上认真地写着练习题。只有那对细密睫毛微微颤了两下,席星没注意到。
等他把目光移开,黎月恒握笔手终于放松了几分,心底松了一口气。
她当然早就发现了他一直在看自己。
那视线一开始还只是淡淡,和往常差不多,她便没有在意。等到后来愈发深邃,那样赤.裸裸、不加掩饰打量……
黎月恒根本不敢去看他眼神。
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样子,努力忽视他,让自己沉浸在伟大物理世界里。
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心脏跳动很快,一下又一下,砰砰砰……
和之前那两次很像。
但又不太一样。
哪怕席星收回了视线,心跳频率依旧没有减缓,还是如同擂鼓一般,猛烈又急促,连带着她呼吸也加重了。
额前突然覆上一个微凉东西。
少年掌心贴着她额头,停留了片刻,伴随着他低沉嗓音:“你不舒服吗?”
黎月恒这次病不算严重,只是由感冒引起低烧,反反复复。
从昨天起,她烧就退得差不多了,其实已经可以去学校了,但黎母还是想让她在家多休养两天,所以才让席星过来给她补习功课。
“唔……”
黎月恒现在很纠结。
她下意识想否认,但想想这可是大好机会,只要她轻轻点个头,就可以逃离这片苦海了。
可是这样话,席星也要回去了……
不是,他回去就回去,又不是明天就见不到了,她在这里不舍得个什么鬼啊啊啊。
在黎月恒陷入头脑风暴这段时间,席星也在犹豫。
她额头确实有些偏烫,但还没到之前程度,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让她去休息比较好。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席星帮她把桌面收拾好。
“……”
黎月恒最终还是决定听从内心真实想法,在少年转身那一刹那,伸手拉住他衣摆。
感受到背后传来轻微拉力,席星身体一顿,回过头。
少女坐在椅子上,仰着巴掌大脸蛋儿,双颊不知为何泛着红,连带着耳根都红通通,那双浅棕色大眼睛眨巴眨巴。
“球球,我难受……”
心里一紧。
席星垂眼看着她脸,眸色不自觉沉下来,眼神幽深而复杂。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那就快点上床睡觉。我等等会跟阿姨说,我明天就不过来了。”
“等等——!”黎月恒声音急切。
席星:“还有事?”
黎月恒支支吾吾道:“我,我想喝水,你去帮我倒杯水来吧。”
“好。”席星点头,转身出去。
没过一会儿,房间门被打开,少年端着一杯温开水走进来-->>。
黎月恒接过来,小小地泯了一口,又说:“这样喝没什么味道,你帮我加点儿蜂蜜吧?”
“行。”席星又点头。
等他再度回来,黎月恒尝了尝,浓密睫毛颤动着,对上少年深黑眼眸,她硬着头皮说:“有点太甜了……”
“……”
“要不然,你再去给我重新泡一杯?”
“……”
席星这次没应声。
少年站在床尾,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眉眼清冷得如同冬日新雪,隐隐带了几分无奈,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你多留一会儿。
后面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黎月恒鼓了鼓腮帮,将水杯放下,低着小脑袋,也不吭声了。
“黎娇娇,”席星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走过去,弯了弯腰,拿起她水杯,“你是不是想我留下来陪你。”
“……”
真是神了。
黎月恒抿抿唇,没说话,当做默认。
头顶倏地传来一声低低笑,很淡,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黎月恒抬起头,只看见少年拿着水杯出门背影。
她也忍不住勾起嘴角,扬出一个弧度。
席星回来时,这次被子装着是纯白色液体,还在冒着热气。
他给她冲了一杯热牛奶。
黎月恒眨眨眼:“你不是去泡蜂蜜水吗?”
席星点头,拿着这杯牛奶晃了晃,对她说:“里面加了蜂蜜。”
黎月恒尝了尝,味道正好。
和刚才一样。
-
时间过得很快,经历完月考和期中考以后,一眨眼就到了五月份。
黎月恒和席星生日就在五月。
黎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等广告功夫,扫了眼日历,想起这事以后,把黎月恒叫了过来,问她今年生日想怎么过。
黎月恒:“像往年一样不就好了。”
既然生日是在同一天,两家关系又好,她和席星生日一向都是一起办。
要么是在家里,要么是在酒店,甚至有几次还是在医院。
“行,那我等会儿跟你席叔叔他们商量一下,看看订哪家酒店。”黎母点点头,“然后你和阿星多叫一些同学朋友来,别每年都只有咱们几个,生日会搞得跟家庭聚会似。”
黎月恒:“……”
唐微微转学以后,她在班里就没有玩得特别好人了。
不过好歹相处了大半年,黎月恒在班群里说了一声,也有不少人表示要来参加她生日聚会,多数都是男生。
但是在得知她和席星竟然是同一天生日时,瞬间又有不少女生涌出来,纷纷表示带她们一个。
黎月恒去征求了一下席星意见,见他没有反对,才答应下来。
他们生日在周四,明天还要上课,也不方便出去嗨,于是把聚会日期定在周末。
从黎月恒在群里说这件事起,她就陆陆续续收到几个同学送她礼物,都是一些小心意,水晶球八音盒布娃娃什么。
黎月恒都一一收好,摆在房间壁橱架子上,放成了一排。
周三那天晚上,黎月恒迟迟未睡。
时间已经临近十二点,她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推门出去,捻手捻脚往外走。
客厅静悄悄。
黎月恒跑到门口,拉开防盗大门。
外面走廊一片漆黑,能隐约看见少年身形轮廓,影影绰绰,五官藏匿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
反正把黎月恒吓了一跳。
等楼道感应灯亮起,她才看见席星手里拿着一个小礼物盒,上面印着某个知名品牌logo,漂亮又高级烫金字体。
黎月恒一脸好奇:“你今年准备送我什么?”
席星没回答,将盒子往身后藏了藏,躲开少女伸过来试图想抢小爪子,问了句:“还有多久?”
“……”
黎月恒知道他意思,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有两分钟。”
“嗯。”席星应了一声。
然后便陷入了沉默。
一片寂静中,能听见身后客厅里挂着时钟指针滴滴答答转动地声音,随着时针分针秒针重叠在十二点位置,一声清脆响打破了沉默。
伴随着两道声音——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黎月恒笑眼弯弯,伸手去拿礼物盒,这次席星没有阻拦,任由她打开,露出里面一个泛着细碎微光钻石耳夹。
黎月恒拿起来看了看,颇为意外:“我还以为会是项链之类。”
作为少女,她当然也是有一颗少女心,一直很喜欢闪闪发亮bulingbuling饰品。
所以从小到大,每年生日,席星送她礼物从项链到手链再到脚链,凡是身上能戴,几乎送了个遍。
“不过为什么是耳夹啊?”黎月恒放在耳朵边上比划了一下,又问他,“好看吗?”
席星拿过来,帮她戴上去。
白金材质弯月,镶嵌着一颗颗钻石,底下挂着是星星,熠熠生辉。
原本这一款星月主题只有耳环,但黎月恒没有耳洞,所以才专门定制了这个耳夹。
“好看。”席星说。
黎月恒脸上笑容顿时更明艳了。
十二点一过,她手机连着震动了好几下,打开一看,都是同学发来祝福短信。
黎月恒先点开了唐微微,给她回复了之后,再挨个和其他人说谢谢。
人有点多,一个接着一个,花费时间也比较久。
席星站在一旁等了她半天,渐渐有些不耐烦,直接将手机从她手里抽走,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放在她面前,掌心摊开。
黎月恒:“?”
席星提醒她:“礼物呢,我。”
黎月恒啊了一声,面露尴尬,赶紧跑到房间把礼物拿出来。
她送是一个星空投影仪,和某宝那些几十块包邮廉价玩具根本不是一个level,这逼真效果,配得上它逼近五位数身价。
互相道完生日快乐,交换完礼物,席星便准备打道回府。
十二点,这本应该是他雷打不动睡眠时间。
但因为黎月恒,他破例了太多次。
临走前回头瞥了眼少女,她正对着玄关处镜子研究那对耳夹,察觉到他视线,偏了偏头。
一双漂亮眼睛弯成月牙弧度,抬手和他挥了挥:“球球晚安。”
“……晚安。”
还能怎么办。
惯着呗。
-
周六那天,临城大酒店。
来人就是之前在班群里呼应那些。
除了五班同学,席星也叫了几个一班人,像乔子暮和徐朗文都在。
订了一个大包厢,两个寿星当然是要坐在一起。
至于其他位置则是随意,虽然有几个女生想坐得离席星近一些,但也有一些人很有眼力见儿,强行把她们拽了回来。
“人家两个坐一块,你过去凑什么热闹?”
“他们不是没在一起吗?”
“你傻啊,早恋这种事值得大肆宣扬到处乱说吗,你也不想想人家什么身份,传出去那好学生形象不就全毁了。”
“所以……你意思是他们在搞地下恋情?”
“哎,那谁知道呢。”
黎月恒无意间听见这段对话时,着实无语了一番。
菜很快上齐,都是酒店招牌特色菜,没一会儿就被吃得精光。
本来还有男生想叫两箱酒来助兴,但看着对面坐着席星,想起平时在学校里被他支配恐怖,硬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乔子暮坐位置离他们很久,由他代表广大同学,问出了他们都想知道一个问题:“既然你俩同一天,那谁更大一些啊?不会是小梨子吧?”
席星瞥他一眼,淡淡道:“我。”
黎月恒虽然很不服气,但也只能点头:“对,他也就比我早那么几个小时吧。”
席星:“准确来说,是二十二个小时。”
黎月恒:“……”
“诶,那这样说话,你岂不是也得喊咱们席哥一声哥哥?”徐朗文说。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几个人顿时齐唰唰盯着她看。
席星也侧头看向她,神情未变,黑眸里却露出一丝兴味,一副洗耳恭听模样。
黎月恒冷漠脸:“……”
不可能,想都别想。
生日歌伴奏忽然响了起来,蛋糕被人推了过来,是三层慕斯蛋糕。
点好蜡烛,关上灯,包厢里一片黑暗,黎月恒却不觉得害怕。耳边是大家齐声合唱,这还是第一次,她感受到这么热闹生日会。
双手合在一起,她闭着眼,虔诚地许下了一个愿望。
再度睁眼,她歪头去看席星。
本想问他好了没有,没想到一转头就撞入他视线,火光倒映在少年漆黑眸底。
像绚烂焰火。
黎月恒愣了一瞬,还是听其他人催促,她才反应过来,两个人一起吹灭了蜡烛。
灯光重新亮起。
黎月恒身子往旁边歪了歪,抬起手,挡在少年耳边,悄悄问他:“你许了什么愿啊?”
“我每年愿望都是一样。”席星说。
“……”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我哪知道是什么啊!
席星微微挑眉:“你很想知道?”
黎月恒疯狂点头。
席星每次许愿望都特别快,像是一早就想好了,她以前猜过好多个,结果他都说不对。
她真超级好奇席星会许什么愿。
“可以,你叫声哥哥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