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在荒地上响起,震得远处蛮族大军骇然失色, 他们只能尽力控制住身边受惊的马儿, 又用一种震惊的, 惶恐的目光看向那边。
站在荒地另外一边的雍城将士们也有了一瞬间短暂的沉默,他们知道大人的妹妹在研究一种威力甚大的天罚,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当这种天罚的武器应用到战场上来的时候, 威力竟会如此强大, 效果竟是如此的可怕。
当真不辜负“天罚”二字。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荒地这边的雍城将士们开始大声地喊了起来:“天罚!天罚!天罚!”
“天降神罚,严惩恶徒!”
所有人的声音渐渐汇聚成了一个声音,声音传到城楼之上,城楼上守卫的将士们也忍不住自己激荡的心情, 跟着一起大喊了起来。
两边的声音立体环绕式的在蛮族大军耳边响起,他们震惊极了, 骇然极了, 他们甚至忍不住开始悄悄的怀疑起了自己:他们是不是真的做了太多的错事, 上天真的要惩罚他们?
一种惶恐的情绪在蛮族大军内部蔓延开来。
蛮族大军之中还有另外一群人, 那些被蛮族抓来充当炮灰,用来威胁雍城大军的百姓。
他们脸上挂满了麻木,似乎早已经失去了灵魂,自从落入蛮族之手,他们便已经预知到了自己的未来。
可现在,他们脸上那张麻木的面具也已经出现了裂缝——天罚, 是天罚?!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吗?!
震天动地的响声像是给这些百姓重新注入了灵魂一般,他们不再向从前那般麻木,不再是任打任骂不还手,而是疯狂的大喊了起来,随着雍城将士们的呼喊声一起大喊着:“天降神罚,严惩恶徒!”
声音从自己军营内部响起,更是大大的动摇了本就已经开始涣散的军心,有些蛮人士兵甚至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恶人,我是恶人啊!”一个中间大汉情绪崩溃的大哭了起来,他手中的长刀也已经握不住,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的崩溃把周围的人都给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以后,旁边一个脸嫩的少年立刻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的表情,他大骂道:“叔父!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孩子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眉宇间却自带一股阴鸷。
“你听到了吗,那是天罚,是上天要惩治我们这些罪人!我们是罪人,你死去的小侄儿,你的婶娘,还有你的爹娘,祖父祖母,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他们要看着我们这些恶魔是怎样受死的啊!”那人颤抖着,一双布满了老茧的大手直接捂在了脸上,哀泣着。
“你、你胡说!”他的话仿佛触碰到了少年心中最不敢触及的黑暗,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惶恐,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更多的阴鸷所占据,“他们是自愿牺牲的,为了我们能活下去,他们才会牺牲的!”
“自愿?”大汉喃喃着这两个字,脸上挂满了苦笑和嘲讽。
周围的人也不自觉地沉默了下来,他们当然知道这对叔侄说的是什么,因为同样的事情也在他们身边发生了。
为了活下去,他们做出了禽兽不如的事情,他们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一眼那个残酷的,如同地狱一般的冬天,他们浴血而来,只想要将雍城屠戮殆尽,用鲜血洗刷他们身上的罪孽,用鲜血去震慑汉人,让他们知道蛮族的疯狂,从此以后汉人的城镇依旧是蛮族的粮仓,为他们的冬日保驾护航。
这样一来,才能够让那个残酷的冬日永远被埋藏在大雪之中,永远不会再现。
可说到底,他们还是罪人……
一时间,一种诡异的沉默在蛮人军中蔓延开来。
蛮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的一场,他纵马走来,看着坐在地上恸哭的年长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满脸阴鸷,神情间已经带上了愤怒和癫狂的少年。
他突然笑了起来。
“蛮族的英雄儿郎,就应该像这个少年一样,英勇无畏,勇往直前!而不是哭哭啼啼的,只知道沉溺于过去!”
下一刻,他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又重重的落下,中年男人的哭声瞬间消弭,飞溅而起的鲜血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老大。
他们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脸上抑制不住的震惊来表达自己内心最真切的感受。
“王!”少年“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他离得近,更是被喷的满身是血,还没来得及上战场,他就已经像是从血水里面捞出来的一般。
“为、为什么?”他颤抖着质问道,“他、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即便方才他再怎么嫌弃那男人,可到底这是他最后的血亲了,就这样被斩杀在战场上,死在他们尊敬的王的手里。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用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只能茫然无措的仰着头,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王。
“他辜负了那些为我们牺牲的亲人。”蛮王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轻声回答着。
他的态度十分和蔼,仿佛是草原上温柔的春风一般,在阳光的照耀下,会让人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发自心底的笑容。
这样的态度原本应该和战场格格不入,可若是加上他身上隐隐被压制着的那种癫狂,就显得仿佛本该如此一般。
少年不太能理解他的话,只能继续茫然的看着他。
蛮王轻笑一声,他直起身子,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用一种天然的高度优势俯视着众人,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那些已经开始自我怀疑的人顿时心虚的避开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换上了一种悲天悯人的,仿佛神明降世一般冷漠无情又普度众生的表情。
“那个黑暗的冬日,是上天对于蛮族的考验,只有最英勇的战士们才能熬过这场考验!”
“可仅凭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最英勇的战士也需要家人的帮助,家人的支持,所以在那个缺少粮食的冬日里,我们的亲人一个个奉献了自己,成为了我们活下去的动力!他们已经和我们融为一体!”
“战士们,他们在看着我们,他们期盼着我们能够战胜这些狡诈的汉人,将本该属于我们的粮仓夺回来!”
“记住,只有我们赢了这一场仗,狠狠地把这帮狡诈的汉人给打痛了,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做‘臣服’!”
“你们肩负的,是所有人的希望和期盼,包括那些为了我们而牺牲的亲人们!”
“那不是天罚,那是上天对我们在最后一道考验!”
“只有最英勇的战士,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才能抢到雍城中的粮食,得到最漂亮的女人!才能把该死的汉人永远踩在脚下!”
蛮王极会煽动人心,他这番话说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心神激荡了起来,一场因为“天罚”而产生的动荡也随之消弭。
***
入夜,万籁俱寂,城墙上的火把将雍城高大巍峨的城墙照得如同在白昼之中一般,城上城下所有的情况一眼望去尽收眼底,即便蛮族的人有心想要夜袭,也被傅大人这一招弄得无计可施。
蛮族的人马四仰八叉的瘫倒在营帐中,这本该是个静谧的夜,这个时候他们也该早早的睡去,养精蓄锐才能有更多的精力去应对明天的战争。
可是他们离奇的失眠了,营帐之中不少人睁大了眼睛看着帐篷顶端,只要一闭眼,他们就会想起白日里那惊天动地的声音,和土地都被掀起,飞得老高的那一幕。
去追击的所有人都死在了那片荒地上,死无全尸。
更可怕的是,在他们死后,在那仿佛要将天地都倾倒过来一般的巨响结束之后,那群狡诈的汉人竟然再次踏上了那片荒地。
他们平稳的,快速的从荒地上走过,他们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甚至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着再响起一次天罚。
若是汉人也经历了“天罚”,那便不是老天爷在针对他们。
可偏偏他们毫发无损的过去了,一直到他们离开,一直到他们回到雍城之中,那片荒地上都没有再响起半点动静。
这一切给蛮族人心中带来了巨大的伤害,给他们的心里塞进了一个大大的疑问。
“天罚”,真的是上天给与他们的最后一道考验吗?
很快,他们就得到了提出疑问的机会,也得到了解决疑问的机会。
他们可以亲自上天去询问老天爷,也可以亲自见到他们已经死去的亲人,亲口向他们询问,这些被他们杀死并成为他们口粮的亲人们究竟是否愿意成为他们的牺牲品。
夜半时分,蛮族大营的边缘响起一阵震天的大喊声和厮杀声,将浅眠的,或是失眠的蛮族将士们全部惊醒。
外面乱七八糟的动静让他们已经分辨不出如今是什么情况,他们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该死的汉人夜袭了!
“夜袭!夜袭!”外面的人疯狂的喊了起来,已经睡下的蛮王也睁开了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握紧了手边的长刀,起身怒骂道:“该死的汉人,该死的傅安平,他竟然又耍诈!他不是已经达到定主意龟缩在雍城之中不肯出来了吗?!”
匆匆忙忙起身的蛮族将士甚至来不及穿好衣服,他们随手抓起了手边的长刀和长枪,赤裸着身体直接冲到了营帐外。
毕竟比起蔽体保暖,还是性命更重要一些!
还没开春,夜里冷得仿佛能把人给冻透了,一阵寒风吹过,所有人都被冻得浑身麻木,就连大脑仿佛都已经失去了运转的能力。
他们警惕的看着周围,却发现周围所有人都保持着和他嫩一模一样的姿势。
敌人呢?
他们一头雾水的左右看着,看了许久营地中也没有发现他们所想像的“敌人”,甚至连刚才的厮杀声,大喊声,敲锣打鼓的声音都仿佛是他们梦中所见所闻一般。
若不是周围还有其他人也一起冲了出来,他们甚至要以为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蛮王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恼怒的意味。
“王,我们都听到敌人夜袭的声音了,可是出来以后,谁也没看到啊!”
“是啊,我听着那声音像是从营地周边响起来的,会不会是敌人还没打进来,就被巡逻的人发现,消灭了?”
“放屁,老子巡逻什么也没看见!”
“不对,我听到了,我听到似乎是有敌人的呐喊声,可我准备出去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难不成……是鬼?!”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猜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嘈杂的营地再次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做了坏事的人总是会不自觉的出现心虚的情况,若是再有外界的诱导,这种心虚便可以成为要命的弱点!
……
蛮族大营中争吵杂乱成一团乱麻,守在营地外隐蔽处的一队雍城将士们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
手中的锣鼓,鞭炮,也被他们包裹好放在一旁,保证在不该有声音的时候,绝对不会出现半点声音。
他们远远的观察着蛮族营帐中的动静,眼看着蛮王已经出来收拾残局,他们便仗着对地势的熟悉,悄悄地再次潜伏了起来。
夜还有很长他们还有很多机会,慢慢的去和这帮该死的蛮子们玩游戏!
作者有话要说: 八点左右?或者九点,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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