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副官找来的洋大夫对所谓的“盘尼西林”一无所知, 他朝着傅安宁耸了耸肩, 一摊手, 十分坦然地说道:“这位美丽的夫人,很不幸, 你可能被哪个坏蛋给骗了,又或者是告诉你消息的这个人听错了, 记错了这种特效药的名字。”
“据我所知, 目前对于细菌和病毒导致的疾病有特殊治疗效果的药物,只有百浪多息,虽然这种染料在我们的国家很常见,但现在它已经被管控起来了。”
“你知道,现在的世界可不怎么和平, 即便是我的国家,也总是会遇到一些该死的侵略者。”说到这里, 他又挑动了一下自己浓浓的眉毛。
也就是说, 如今这个世界还没有盘尼西林, 也就是后来的青霉素, 这种能够将整个社会的平均寿命提高好几十岁的神一般的药物,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
傅安宁心里顿时开始狂跳了起来,又是紧张,又是激动。
她觉得自己正在面临着一个十分艰难的,可她又不得不挑起来的重担。
若是成了,不仅傅二哥的性命之忧迎刃而解, 她的未来,他们傅家的未来,甚至这个国家的未来都会出现一片光明。
这是个乱世,扫荡乱世必须要拿稳枪杆子,否则别说想要帮助别人,就是自己都护不住!
这一点在离开陶家的时候傅安宁就已经十分清醒的认知到了。
可若是不成……
不,她一定要成功!
时间不等人,躺在床上的傅二哥已经危在旦夕,她必须要赶快把真的能够起到消炎杀菌作用的青霉素给做出来才行!
她让副官将那洋大夫送了回去,送回去还不够,还得把洋大夫的西医诊所也给盘下来,里面一应的医疗器具和实验器具全部都要留着,如果没有这些家伙什的话,她想要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在屋子里面坐立不安的中医大夫也凑到了她的面前,他现在算是看清楚了,这位傅家的姑奶奶是个有本事,有主意的。
如今傅家上下对傅二爷的事情都没了章程,即便是威严如傅师长,也只能等着这位姑奶奶来安排事情。
傅安宁看了他一眼,道:“你留在府中继续照看我二哥,不求你能将他治好,至少在我把东西弄出来之前你得保住他的性命!”
中医大夫连连应下,道:“姑娘放心,师长也放心,在下不才,一定竭尽全力保住府上的二少爷。”
旁边傅二嫂见她将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心里一下子就急躁了起来,她从刚才躲的角落里面跑出来,一把抓住傅安宁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小妹,你、你怎么让那洋大夫走了?!”
“不让他走,难道还要留着他吃饭?”傅安宁不明白傅二嫂这是要干什么。
傅二嫂脸上的急切更深,她仿佛有满肚子的话,却又憋着说不出来,整个人急得脸都涨红了,跺着脚,好半天才终于憋出来一句话:“你不是说他手里有能治好你二哥的药吗?他为什么不承认?难不成是想要见死不救?”
“小妹,你二哥从小多疼你啊,你念在兄妹的情分上,可千万不能撒手不管!他现在可还昏迷着呢,高烧是褪去了些,可根本不济事,若是他再不赶快醒来,恐怕真的要不好了啊!”
傅二嫂急得像是火烧眉毛了一样,话说出来以后便口不择言的什么都往外冒。
傅安宁皱着眉看了她一眼,道:“二嫂,你到底像做什么?刚才我说要请洋大夫,你左一句右一句的说洋大夫不好,如今让他走了,你又有话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二嫂这才意识到了自己前后的举动有多矛盾,她灿灿的闭上嘴巴,可下一刻她又憋不住了,委委屈屈的辩驳了一句:“我、我只是心里着急嘛。”
“就是再着急,有些话也不是随便说的!”这一次,傅老爹直接开口呵斥了起来。
傅二嫂这才想起来屋子里面可不只是他们这几个人,作为一家之主的傅老爹一直都在屋里坐着,只是傅安宁忙前忙后存在感太强,才让人不自觉地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傅老爹到底是一家之主,他在家中有着绝对的权威,他说出口的话也没有人敢升起半点反驳的念头,尤其是对于傅二嫂来说。
被训斥的傅二嫂顿时一缩脖子,这次她可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了。
傅老爹又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警告的看着傅二嫂,只一眼就看的她肝胆欲裂,战战兢兢的将自己缩成了一团,看那样子,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恨不得找个地方赶快把自己给塞进去。
即便如此,傅老爹还是没有饶过她,他沉声道:“老二媳妇,你还是去照顾老二吧,给你男人擦身子降温的事情本该是你亲历亲为,你在这儿瞎凑什么热闹!”
被训斥的傅二嫂连忙缩着脖子凑到了傅二哥的病床边,老老实实的接过了丫头手中的工作,不敢再又半点其他的举动。
训斥了傅二嫂,傅老爹又看向了傅安宁,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很显然现在的情况让他十分担忧。
傅安宁仔细的打量着傅老爹,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留下的沟壑,当他沉下脸的时候,这些沟壑更加重了他的威严。
他问道:“你有把握吗?”
傅安宁点点头:“有把握,只是如今二哥危在旦夕,时间不等人!”
“好!”傅老爹当机立断,“那你就放手去试,要什么东西直接跟管家说,让他去给你准备!”
说罢,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就把老二的性命交到你的手上了!”
旁边傅二嫂将一切听在耳中,心里急得不能行,可畏惧着傅老爹的威严,她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把一切都憋到了自己的心里面。
***
傅安宁要做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青霉素这种东西是被提取出来的一种抗生素,从制药原理上可以划分为西药类,但是如果认真去探究一下的话,中国老百姓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使用青霉素的记录。
就比如说江苏常州天宁寺里面的那帮老和尚们,他们酿出来的“陈芥菜卤”直接留名史册。
那是和尚们用芥菜发酵出来的一种东西,和尚们会手机大量的芥菜,用陶缸把这些芥菜给盛放起来,这些盛满了芥菜的陶缸会在避雨的情况下露天敞开着,让它们充分的去接触日月精华,充分的去腐坏,长满绿色的菌丝。
这些堆积起来的芥菜霉变以后,菌丝能够涨到三四寸高,在这个时候,和尚们就会把陶罐密封起来,埋到土里面,十年以后再开缸。
十年后开缸的时候,缸里面的这些芥菜,霉变的菌丝,绿毛毛,都会化成水。
剩下的这些汁水就是其中的精华,也就是“陈芥菜卤”,和尚们用最古老的方法酿造出来的最安全的青霉素发酵液。
和尚们会把这些“陈芥菜卤”分给有需要的老百姓,小孩肺炎导致的高热,大人的痨病等等,这些问题都能得到很好的解决。
而实际上,这些东西的作用远不止治疗一个肺病这么简单!
傅安宁让人马不停蹄的赶往常州的天宁寺,带回了大量的陈芥菜卤,又让人将那位还没来得及离开陕城的洋大夫重新请了回来,让他亲自操刀来为傅二哥注射这一针青霉素的发酵液。
久违的,傅二哥的屋子里面再次坐满了人,甚至连甚少露面的傅阿娘都从她的小佛堂里面走了出来。
傅安宁对洋大夫嘱咐道:“进行肌肉注射就可以了。”
肌肉注射比静脉注射更安全一些,但是从肉眼观察的角度,肌肉注射所用到的针头也要比静脉注射的针头更粗一些。
当那根又粗又长的针头取出来的时候,傅二嫂两眼一翻差点没昏过去,她死死的抠住了自己的手心,目光紧紧的盯在了那洋大夫的身上。
偶尔还会从傅老爹身上一瞟而过。
傅安宁猜测,如果不是傅老爹在这里镇场子让她不敢轻举妄动,恐怕傅二嫂早就冲上来把这根可怕的针头给夺去了。
这一针打下去很快,等待药效发作的时间却很漫长,每一秒钟都像是被拆成了两秒一样。
即便是身为军人的傅老爹都有些坐不住了,他焦躁的站起来,走到傅二哥的病床前看了一眼,又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
傅阿娘也是个小脚,行动不便,可即便是这样,在傅老爹去看过一眼以后,傅阿娘还是忍不住挪着自己的小脚凑到了前面去仔细的打量着傅二哥的情况。
她仔细看过傅二哥的眉眼,鼻子,嘴巴,再看过全脸的神态,又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犹豫着,不确定的说着:“看起来似乎比之前好点了。”
“真的吗?!”傅二嫂连忙冲了上去,她也仔细的打量了一遍,却得出了和傅阿娘截然相反的结论,“娘,还是一样啊,他还是一点意识都没有,就跟没了魂儿似的。”
“哎呦!”傅二嫂这句话提醒了傅阿娘,“坏了坏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呢,昏迷不醒这可不是没了魂儿吗?我得赶快去找个道长,在咱们家里做一场大大的法事,把老二的魂儿给召回来才行!”
“你说说,那些洋人的东西有什么好的,说什么一针下去就能让人醒过来,魂儿都没了,这一针下去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要把他给疼醒吗?”傅阿娘碎碎念着,“还有推进去的那些液体,那是不是魂儿啊,谁知道那是谁的魂儿,万一不是我儿的,万一让那些孤魂野鬼占了我儿的身子该怎么办?到时候我儿回来,那副皮囊都被别人给霸占了!”
“不行,我必须得去请来法师,大大的做一场法事才行!”说着,她就准备起身去筹备水陆道场的事情。
傅老爹从来都看不惯她这一套神神叨叨的东西,到这会儿忍不住重重的一哼。
傅阿娘很怕他,从前傅老爹还没去当兵的时候就是这样,如今他当了师长,气势更盛,傅阿娘更不敢去撩虎须了,这会儿傅老爹只是一哼,便吓得她一屁股坐回到了原地,就像是一受惊立刻就会四肢僵硬摔倒在地的昏倒羊一样。
傅老爹瞥了她一眼,哪怕她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装乖了,也没用,依旧毫不留情的呵斥道:“急什么,坐回来!你就是吃个饭也得过上一会儿才能感觉到饥饱,就这么会儿功夫,药效恐怕都还没发挥起来,你慌什么?!”
话音未落,病床上就传来一声微弱的,如果不仔细听甚至都会错过的呻/吟。
“水——给我水——”
在场众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待会儿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