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舟妥协了。
而这一妥协就是五年。
后来左放在学校里发病,司澄被吓得魂不附体。
车上,孟舟看见司澄眼神空洞,精神紧绷的状态好似惊弓之鸟,细声的呜咽像街边被遗弃的小兽。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司澄干净健康的心理状态正在产生变化。
那天他在电话里问常毅行,假如被建立者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共生关系,那么这样的共生关系是否还能存续?以及,假如因为另外一个人因为这样的共生关系而受到伤害,或也产生了心理问题,那么这是否关系到人伦道德?他们想救左放,却因此而将司澄拖下水,这到底是对还是错?
常毅行告诉他,这是他没有将那篇论文发表出去的原因。
他知道这样的治疗方案会引起争议,也知道他们这样做可能会对司澄产生伤害,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不是他们想收手就能收手的。
如果这时候告诉司澄真相,告诉司澄她其实只是一颗可以延缓左放病情发展的解药,左放的一切都寄予她手,司澄会崩溃,连左放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脆弱的心理屏障也会全部被打碎。
到那时受伤的只会是他们两个人,甚至还会威胁到左放的生命。
“说来也是我对不住你,还有你哥。我和你哥在国外留学的时候认识的,在接手左放之前我还不知道你就是他妹妹。”孟舟垂眸苦笑,“但之后知道了,我也没能及时将你救出来。”
孟舟说的这些在司澄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什么共生,什么解药。
她呆呆地望着孟舟,像是回不过神。
“左华兴不愧是个商人。”孟舟语气微凉,狭长的凤眸中有淡淡的鄙夷,“他利用了你,却连一句抱歉都没说。你以为他不想把你也带走吗?这次不过是因为斐声回来了。否则以他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左家、对他、对左放有利的人和事。”
脑袋乱成了一团,孟舟一下告诉了她太多,太阳穴胀得发痛。
她用力抠着身下的坐垫,努力从纷乱的思绪中找出唯一一条清晰的思路。
她痛苦地皱着眉头问孟舟:“他们为什么要走?是不是因为司斐声?”
孟舟不置可否,“关于这一点,我想,你应该自己去问他。”-
在诊所的两个小时里,司澄像是打了一场仗,她所有力气都耗在了接受和消化孟舟告诉她的那一件件一桩桩关于左放,关于左华兴的事情里。
司斐声的助理来接她的时候,司澄二话不说将手机扔给他,钻进车的后排,大力关上的车门说明她现在的情绪很糟糕。
手机屏幕上写着:【去你老板公司】
助理大卫有些为难,但跟出来的孟舟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会给斐声打电话,你只管照做。”
大卫点头道:“好。”-
斐声国际大厦。
司澄不知道司斐声在这国外这几年都是在做什么,他才刚刚回国不久,竟就在cbd拥有了这样一栋完全属于他的写字楼。
但司澄并不关心他究竟多有钱,她现在只想弄清楚左华兴为什么突然带着左放离开。
总裁办公室里,司斐声正和la那边开视频会议,秘书拦不住一意孤行的司澄。
看着气喘吁吁的司澄,还有一脸无奈歉意的秘书,司斐声沉声对视频里的众人说道:“i'll call you later.”
“抱歉司总,我拦不住这位小姐。”
司斐声冷声道:“你出去。”
秘书为难地看了一眼司澄,“是。”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兄妹两人。
司斐声从老板椅上起身走过来,“先坐。”
孟舟刚才跟他打过电话,即便他不说,只看司澄哭肿的眼睛就知道,司斐声也能了解大概情况。
他让秘书买来一杯热可可,热乎乎的巧克力香气能舒缓紧绷的神经。
但司澄现在无论如何都冷静不下来。
司斐声到底是司澄的哥哥,他了解司澄的个性,只把热饮塞进司澄手里,便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司澄不安地动了动身体。
“我只能告诉你,是。”司斐声闲适地靠在会客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优雅地交叠,他好整以暇的姿态像是参加音乐会,“当年司家的事情,的确和左家有关。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
“为什么?”司澄瞪圆眼睛疑惑看着他。
“因为我只要你快快乐乐当司家的公主,别的事情你都不用操心。我不会让那些事情影响你。”司斐声说。
司澄皱眉,“哥……”
“还有。”司斐声打断她:“左家确实是因为我回来了才仓皇决定出国,但我向你保证,在接到他们出国的消息之前,我什么事都还没做。所以澄澄,不要把这件事情算在我头上。”
司斐声
的确什么都知道,连司澄在想什么都说得一字不差。
她的确猜到了是这样的原因,也的确以为是司斐声做了什么才让左家这样突然地迁往国外。
但既然司斐声这样肯定地告诉她,他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司澄便不再怀疑了。
司斐声冷冷勾唇,“左华兴的儿子知道我要回国,心急如焚地让左华兴那只老狐狸回来坐镇。但左华兴根本无心与我过招,他早就打算好了要在我动手之前离开。他养你十年,我以为他还算有些良心,却不想他只将你当做他孙子的解药。幸好,我先他一步回国,才没有让他把你也带走。”
司斐声说着,伸手摸了摸司澄的头发,眼中笑意冰凉刺骨:“他以为他逃到国外就能安然无恙?在他决定利用你的第一天起,他就该知道我不会对他手软。”
司澄冷得发抖,她抓着司斐声的手:“可阿放是无辜的……”
“我知道。”司斐声拍了拍她的手背,“但是澄澄,这并不足以让我放你去找他。”
司斐声何尝不知在当年那起事件里,最无辜的就是他的澄澄,还有左放,他甚至连正常人都不算。
但既然他生在左家,既然他姓左,那便注定和他们司家的女儿无缘。
司澄摇头,她不想听司斐声跟她说这些。
她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这十年,只有左放是真的全心全意地对她好。
就算左家的人全都有错,但左放没错,她也没错。
“我不管左家到底做了什么,也不管你究竟想对左家做什么,但是阿放……”
司澄望着司斐声。他们是同一个父母生出来的孩子,却一个澄澈如山间清泉,一个冷冽如深冬冰雪。
司澄的眸子里有司斐声从未见过的坚定与勇气。
她一字一句告诉他:“我会找到他,我会跟他在一起。
“谁也拦不住我。”
司斐声说司澄找不到左放, 他不是开玩笑。
正式开始放寒假之后, 司斐声因公事飞日本出差一周。
司澄去机场送他进安检之后, 便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的安检口。
从前在左家,她曾听左华兴和袁叔偶尔提起过伦敦,好像左家在伦敦的生意很多。
这次他们离开,没有给司澄留下任何信息, 她只知道他们去了英国,却不知道究竟在哪座城市。
她决定去碰碰运气。
这次出行决定得实在仓促,司澄背着司斐声偷偷买的机票,连酒店都没订好。
候机的时间,司澄接到周瑞的电话。
他激动起来总是忘记司澄不能说话,在电话里反复地问:“司澄,你听到没有?!我听说阿放休学了, 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啊?怎么这么突然啊?!司澄,你在听吗?你说话啊!”
是啊, 太突然了。
司澄攥紧手里的机票,挂了电话给他回了一条微信。
【他还会回来的。】
她说左放会回来的, 却没说他为什么离开,也没有提到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周瑞这样问她的时候,司澄的视线都是模糊的。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找不找得到左放,也说不出他究竟为什么离开。
那天在司斐声的办公室里, 司澄跟他说:
‘我不管司家和左家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阿放跟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是。’
司斐声不想让她背起那些沉重的东西, 司澄也知道自己背不起。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没心没肺也罢,她真的没有能力去控制那些金钱与权力的纠纷。
她只想和过去一样,不论左家上下如何家教森严,不论左华兴如何不苟言笑;只要在左放的画室里,只要在那颗槐树下;无论是看他画画也好,还是一起看蚂蚁搬家也罢,他们想要的不过是简单纯粹的快乐罢了。
伦敦的天气和l城一样压抑,机场天边的黑云似乎预示着司澄这一趟行程注定得不到她要的结果。
她拿着一张伦敦市的底图,走遍了市内所有的医院和疗养院。
左华兴说带左放出国看病,她以为他们至少会带他到医院看一看。
可司澄去的那些地方,不是说没有听过“zuo fang”这个名字,就是有穿着深蓝色警服的黑人警官要查她的护照。
在异国他乡,司澄见到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对她抱着敌意,每个人看她的表情都带着探究与陌生。
司澄每天晚上回到酒店都会做噩梦,吓醒之后再也无法入睡-
孤寂的深夜里,酒店窗外霓虹寂静闪烁。
司澄抱着膝盖缩在窗边,这是左放平常最爱的姿势。
记忆中,从住进左家那天起,她和左放就没再分开过。
不知道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睡着没有,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因为想念而无法入睡?
眼泪沁进袖口,冰冰冷冷的。
司澄把脑袋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想象左放在身边时的模样。
阿放,你到底在哪里?
我好想你-
第五天晚上,司澄一无所获地回了酒店。
她今天试着在商厦和写字楼里找寻左家的公司,可她真是太笨了,在左家住了十年,她甚至不知道左家公司的全名是什么。
她上网搜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华兴集团的首页,循着通讯地址找过去。
司澄和前台说想见左华兴,或者请他们向他转达她的名字。
前台打了电话,然后笑容亲切地叫来两个保安,司澄就这样被赶了出去。
她在公司楼下等了一整天,大厦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不同肤色的人都有,但却没有一张她熟悉的面孔。
一直等到大厦关门,司澄才打道回府。
她决定明天还要去。
左家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都失效,她只能这样守株待兔。
虽然这个方法很笨,但她目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路过商店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一瓶牛奶。一整天没有吃东西,肚子已经饿的没有感觉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司澄很累,连抬手刷房卡都很勉强。
磁卡刚刚贴上去,还没听见响声,房门自己开了。
司澄抬头,看见司斐声愠怒的脸-
司澄发烧了。
司斐声请酒店送了退烧药上来,又强迫她吃了一碗白粥。
吃过药的司澄睡得迷迷糊糊,她抓着司斐声的手,在梦里哭得很无力。
“阿放,阿放……”
司斐声从来不知道他这个妹妹是这样一个痴情的人。
他从日本出差提前回来发现司澄不见了,查了她的账单果然看见她买了去伦敦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