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
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顾杉根本想都不能想有关那个孩子的存在。
当年她从那件事情之中死里逃生以后,却是一反常态的没有再消沉下去。监狱里面是不会怎么样让她养身子,她身体明明还很差劲的时候就拼了命给开始找事情做,好像唯独只有这样才能忘却那些悲伤。
只不过在夜深人静之时,多少次的午夜梦回,她都是在这一幕噩梦之中惊醒,在之后就又是彻夜难眠。
而顾杉认识封浔的时候,恰好是她人生最灰暗的那一段时日。
只不过,他是监狱长,而她是囚犯。
冬夜里的风带着透骨的凉,顾杉却把车窗摇下来,冷风吹散了那段黑雾沉沉的过往,让她的思绪变得渐渐清晰。
“封检,其实我没和您说过,在我坐牢之前我是学医的。”她的嗓音又轻又淡,仿佛揉碎在夜风里,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在。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细细端量,“而且是临床外科,要拿手术刀那种,只不过我大学都没毕业就进去了,也从来没想到这一只手就这么在里面给废了。”
可以说,她这一辈子就这么废了。
封浔喉间轻滚,他侧眸看向她,在晕黄的路灯下她侧脸线条柔软安静,明明是在说着自己那最沉重的过去,却平静的好似已经见不到悲伤。
她也没看封浔,而是自顾自地说:“那孩子和我也是没有缘分,但是也好,胜过以后和我一起痛苦的活着。那孩子的亲生父亲恨我恨到了极致,现在也好,所有的恨就冲着我一个人来就是了。”
很长久的一阵沉默。
好久之后,封浔突然问她:“那个男人,是不是盛东予?”
顾杉愣怔着缓缓抬眸看向他,一时间竟然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封浔干了这么多年检察,心理分析也是看家本领,现在看她这样子,也知道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也没再说什么,发动引擎把她送到了住的地方。
一直到将要下车之前,她才像是有些缓过神来,问道:“封检,您怎么突然会这么想?”
“阿杉,盛东予前不久曾找过我,他问我当初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杉咬了咬唇,而后问:“那您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无可奉告。”封浔还记得那时候那个男人清贵矜傲的样子,仿佛什么事情都不在他眼里似的。
而偏偏,封浔最看不惯的就是这样一号人。
“谢谢您。”顾杉松了口气,有关她曾经怀孕的事情,她最不想让盛东予知道。
那是种极大的讽刺和羞辱,也是在提醒她曾经到底有多可笑。
……
那一天,顾杉下班回到家以后发现陈愈又在她家门口等着她。
自那天起,他经常会在她家楼下等她,而每一次都是用路过的借口。
她看着男人打开车门走下来,轻笑着说:“这次又是来看哪个朋友所以路过我这里?”
而他却说:“专门来找你。”
顾杉讶异地看着他。
“怎么了?”
“你明天休息是不是?”陈愈看着她慢条斯理地问着。
“是……”顾杉有些犹豫,她有些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便嚅嗫着问:“哥,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我肯定听你的。”
陈愈揉了揉她的脑袋,嗓音温淡:“这么痛快,也不怕我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顾杉心里悻悻地想,倘若他还会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怕是这全天下也找不到一个还对她好的人了。
“到底做什么?你说就是了。”
陈愈沉吟了瞬,道:“也没什么,我父亲回国也没有多久,你跟我去见见他吧。”
“我……会不会不太好?”
顾杉是犹豫的,她以前也见过陈愈的父亲,可能是因为那一家人实在太和谐,竟然对她这个妻子和以前丈夫生的女儿也没有太排斥。尤其是陈伯父有时候甚至还会让她留在家里吃饭,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以前的人。
“不会。”陈愈如是说。
顾杉也没有再犹豫,她便一口应了下来。她想着只是去见见以前的长辈,这没什么。
只是到了第二天,事情却和她想象中的有些偏差。
当顾杉从化妆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很显然陈愈的眼睛里面有着惊艳之色。
造型师把她的短发发梢弄成微卷的样子,显得多了几分俏丽,而耳朵上的珍珠耳饰和她身上的米色缎面礼服相互映衬,配上淡雅的妆容,可以用如珠似玉来形容。
只是造型师说,她实在是太瘦了,要是能再胖一点就更好不过。
陈愈穿着一身黑色的手工西装,是一幅随时都能够进出上流社会的矜贵模样,他到现在也没告诉她今天究竟是去做什么。
造型师拿着一款珍珠项链递到顾杉面前,笑道:“您换上这一串链子会更加好看些。”
顾杉看了眼自己的左手腕上,带着一块略显老旧的女式腕表,一看就是很廉价的东西,和她这一身打扮确实是不配。
可她有些犹豫,也没有答应。
陈愈走上前,在首饰盒里面挑了一串三排珍珠穿起来的手链,他握过她的左手,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挡住别人的视线,慢慢替她摘下腕上的手表,把手链戴上去。
很完美的遮住了她手腕上的那道伤痕。
“这样不就好了吗?很漂亮,阿杉。”
闻言,顾杉稍稍把脸往旁边偏了偏,耳朵上有些泛红。
也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这串手链漂亮,还是说的她的人……
云城著名的五星级酒店。
直到站在酒店前的红毯上,她才不由自主的顿住脚步,视线转向身边的男人问:“哥,你不是说只是带我见见你父亲吗,这场面明显不是呀?”
陈家在云城的地位举足轻重,来往的宾客亦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顾杉心里的自卑源自于她这三年来所受过的牢狱之灾,在这种场合下有种抬不起头来。
陈愈解释道:“我爸的六十大寿,没关系的自在一些,就当陪陪我。”
“你怎么不早些和我说,至少我还能提前准备礼物给伯父,这样……”
陈愈轻拍了拍她的手,“没关系,一切有我呢。你知道这样的场合一向都无聊,你就当陪我走个过场,跟我爸打个招呼我们待一会就走。”
顾杉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边,心里难免会紧张。
顾杉只知道这是陈伯父的六十大寿,她却不知其二……
以至于当陈愈带着她出现的时候,宴会厅里有些人的目光就变得有些异样了。
他直接带着顾杉往父亲陈颂廷的方向走去,有几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聚在一起说话,陈愈挨个打了招呼。
“阿杉,跟我爸打声招呼。”陈愈目光温和的看着顾杉。
“陈伯父好。”顾杉忍住心里的紧张,轻轻柔柔的出声。
陈颂廷是认得顾杉的,他对这女孩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却没想到一晃而过今天能看到她。
“好孩子,伯父可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近来还好吗?”
她羞赧一笑轻声说:“谢伯父关心,我很好。”
父子两人讲了几句话,陈颂廷说:“好了,年轻人还是和年轻人多聊聊天,别和我们这群老家伙在一起,去吧。”
陈愈带着她走开。
一直到这两人离开之后,陈颂廷身边的中年男人才出声问:“老陈,这是什么情况?”
“老傅,你可别多想了,这两孩子真的没关系。”陈颂廷的语气有些怅然。
顾杉陪着陈愈走了一圈,突然间在抬眸的一瞬间,她在宴会厅里见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只是一个侧脸,就让她手足无措的紧张起来。
还是傅庭衍先看到顾杉,他的神色有些奇怪,而站在他身旁的男人也顺着他的视线往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男人唇边噙着的清淡笑容瞬间凝结,尤其是在看到她挽着陈愈的手臂,这份亲密的样子让他危险的眯起眸子。
让顾杉害怕成这样的,也只有盛东予。
那一瞬间她立刻低下头,挽在陈愈手臂上手也渐渐加重了几分力道。
耳边是喧嚣的热闹,可是她却有种遍体生凉的感觉。
陈愈意识到她有些不对,于是侧眸低声问她:“怎么了,还是不习惯?”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说:“没关系的。”
陈愈自己也不适应这种场合,待久了他的面色也有些难看,顾杉一摸他的手心没想到摸到了一手冷汗。
“你怎么了?”她压低了声音紧张的问他。
陈愈也没和她解释,只是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对她说:“阿杉,扶我去上面休息一会儿,我等等再和你说。”
“好。”顾杉把他的重心稍稍往自己这边侧了些,面容上带着些许紧张。
陈愈在这酒店里有一个常年包下的套间,她扶着他让他在沙发上坐下,“还好吗?”
他笑了笑,道:“替我倒杯水。”
顾杉照做了,只见他在口袋里拿出来一小瓶药,从里面倒出两片就这水喝下去。
不一会儿,他的面色好了些许。
“年初的时候做了一个手术,现在有些后遗症罢了。”他见她还是这幅紧张的样子,于是云淡风轻的解释。
顾杉看了一眼他吃的药片包装上的说明,犹豫地问:“关于心脏一方面吗?”
“是。”
陈愈也没和她多解释,休息了一阵子之后陈愈才发现自己手机上有好几个父亲打过来的未接电话,因为手机开着静音的模式,以至于他都没听到。
他想着父亲应该是有话要和他说。
在看着时间也不算早,陈愈对她说:“阿杉,我爸可能找我有点事情,要不我让人先送你回去?或者你等等我,等我陪你回去。”
“不,不用了。”顾杉连忙拒绝,想起他刚才的样子她心里就依旧有些担心。
两人一起出了房间,陈愈陪她坐电梯到楼下,随后他嘱咐了她几句就转身去找父亲。
顾杉按着他说的去找司机,可还没出门,就发现自己的包留在了他的房间里,手机和钱包可都在那里面呢。
她一边骂着自己怎么怎么粗心,一边只能按着电梯重新回去。
这也是人蠢起来就会没有底线的蠢,她回到这个楼层,却没有钥匙,只能站在套房前干发呆。
顾杉打算回头去找陈愈,因为穿着高跟鞋的缘故她根本走不快,长长的走廊里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显得有些冷清。
忽然电梯门打开,可走出来的男人让她惊愕的面色发白,有种想要立刻落荒而逃的冲动。
而她这个想法还没有落实的时候,盛东予就已经擒住她的身子,他危险的眯起眸,不顾她的挣扎把她强行拽进了身侧的一间套房内。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这么长时间,你们刚刚做了什么?还是说,直接做.爱了?”
彼时,盛东予眸色寒凉的睨着她,说话的口吻刻薄冷淡,那深邃的眸底却是蕴着沉沉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