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巧容似遇到了兜头一击般,陡然往后退了一小步,声音却微微变得哽咽起来。
她用袖子擦拭眼泪,道,“五丫头,没有想到,你居然憎恨我到了如此地步……我真的好心痛。”
后面的话她已经不肖说了,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已经集中到了沈梦言的身上,仿佛盖棺定论了一般。
沈梦言自知现下如何说都是错,索性也不辩解,而是将淡然而平静的目光投在了沈傲天的身上。
她知道,沈傲天才是关键所在。
她稳声道,“父亲,目前看似下毒谋害母亲,证据确凿,我无可辩解。可是,话又说回来,我若是想伤害母亲,决计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这药王府上下,谁人不知道,疏桐是我的贴身婢女。她对母亲下毒,我便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此番逃不脱干系,我为何还要花费如此周折?”
“再者说,若是我下毒谋害母亲,那我便应该知道解药为何物。为何面对祖母生死未卜般,我还大张旗鼓地拉条黑狗来求证,是何种毒药致使祖母中毒。祖母疼我入微,难道我真的丧心病狂道如此地步,为了摆脱嫌疑,连祖母的性命都不顾么!”
沈梦言的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沈傲天紧皱的眉心,有一瞬间的凝固。
南巧容见状,连忙劝慰道,“主君,如今我好端端的在这里,母亲虽然中毒但也脱离了危险,想来好生调养数日便能够痊愈。五丫头到底还是个孩子,既然没出什么大的差错,小惩大诫便算是过去了吧!”
南巧容的话说得巧妙,她越是大度体谅,众人越是觉得沈梦言谋害嫡母可恶得紧。
沈傲天心中本就存了疑弧,她如是一说,心中的天平有一瞬间的微微倾斜之意。
佟氏自然是不能让南巧容这么红口白牙,胡乱攀咬,于是叹了口气,道,“现下还没有定论到底是谁下的毒,贼喊捉贼也未可知呢!都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嫂,你说这番话,倒像是已经定了五丫头的罪一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急于掩饰什么呢!”
说着,用帕子掩唇,低低一笑,好似听了一场笑话一般。
众人之间也不乏都看南巧容虚伪之态不顺眼的,于是都忍不住低语起来。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本就扑朔迷离,谁也说不准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佟氏的话,倒是点醒了沈傲天一点:樊嬷嬷在疏桐身上已然搜了一通,并没有搜出任何毒药,这蟹壳黄经过的人手众多,到底是谁下的毒,一切还未可知。
沈梦曦适时地开了口,她带着略微疑惑目光微微扫过跪在一旁,神色清冷的疏桐,道,“父亲,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疏桐不是咱们药王府家生的奴才啊!不知五姐姐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啊!疏桐不是家生子,也不是跟药王府签了卖身契的奴才。她身上似乎有些功夫,为人也沉静内敛,不似一般婢女。她到底从何而来,唯有五姑娘心中清楚。
或许,弄清楚这个疏桐的身份,才是整个事情的关键。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盯在了沈梦言的身上。
面对着面前投来的数道灼然的目光,沈梦言心神一紧,想来,现下也只能赌一把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道,“父亲,疏桐是我新收的婢女,不曾入过府内奴籍。既然此事怀疑到她的头上,那便是与我有连带之责。”说着,她将目光缓缓移动到了南巧容的身上,“母亲,您若是已经认定了此事,不妨现下就报馆,我愿与疏桐共同承担罪责。”
沈梦言越是说得一脸淡然,越是仿佛在给南巧容威胁一般。
南巧容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道,“五丫头如今是长宁郡主,太后义孙,又与七皇子有了婚姻盟约。我虽是你的嫡母,如何敢擅自作出这样的事情。五丫头,你现在是在逼迫于我么?”
沈梦言轻轻巧巧道,“母亲本就没有追责之心,我又有什么好逼迫的呢?梦言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五丫头,你……”南巧容因为情绪浮动,咬着牙,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微红。
“够了!”沈傲天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雷动,众人都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都给我滚出去,在老太太痊愈之前,谁也不准议论这件事。若是让我听到了一个字,绝不轻饶!”说罢,沈傲天甩开袖子,黑着脸抬脚走了出去。
沈傲天这一走,众人情不自禁地互相对视了几眼,便都自觉地散去了。
唯有沈梦言和沈靖轩留了下来,在外屋等着老太太醒来。
南巧容本来也要留下来照应,但是苏嬷嬷自然知道这里面的腌臜事。找了借口,说老太太素来喜欢安静不愿意留太多人。哥儿姐儿的精通药理,还能照应一二。于是将她支了回去。
屋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唯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五妹妹,我相信此事与你无关。可是……”沈靖轩欲言又止。
沈梦言眉梢微微一动,却是安耐住了心神,轻声道,“轩哥哥想说什么?”
沈靖轩道,“你我都知,这文殊兰不是常见的药材。即便是咱们济仁堂,药柜里有的,也不过是几株干枯了的花瓣。而且这文殊兰虽说毒性较大,但也唯有新摘下来的花叶,才有剧毒。所以……”
说罢,他抬眸,眼底满含深意。
沈梦言道,“轩哥哥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沈靖轩一字一句,稳声道,“疏桐从前我在嫣然郡主身边见过,是七殿下的人。而这文殊兰,因为我从前求药心切,四处打听,才得知整个京畿城,唯有七殿下府邸的花园中养了几株。”
沈靖轩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疏桐是李承羡的人,毒药也是李承羡府邸才有。所以,背后指使之人,是七殿下李承羡无疑。
沈梦言眉心微动,道,“既然轩哥哥已然做了如此猜想,为何方才不告诉父亲。”
“因为……”沈靖轩有一瞬间的迟疑。
沈梦言道,“因为轩哥哥心中对七殿下已然起了疑心。那日贺喜宴会上的一出,显然七殿下是替我解围。所以,七殿下因为我的缘故而下令给疏桐,让她对大娘子下毒,在情在理。却不想最后中毒的竟是祖母。轩哥哥怕此事说出来,会让父亲与七殿下彼此生出嫌隙,也怕我对七殿下有所成见,从而误了我与七殿下的姻缘,对么!”
沈靖轩目光愣了一愣,而后微微点了点头,眼神看向了桌角,变得游移不定起来。
屋内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桌上金兽炉里燃着的熏香,在冉冉升起,又变得氤氲迷离。
其实,沈梦言方才听到李医师说蟹壳黄中藏着的是文殊兰之后,再加之买蟹壳黄的人是疏桐,两相对照,她立马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
上一世,她曾去过李承羡的府邸,亲眼见过园子里的那些吐柳条抽丝般的白色花瓣。
她脑海中不是没有闪过这样的设想,会不会是李承羡为了给她出一口恶气,而对南巧容下了毒手。
可是,一切太过凑巧,反而让人觉得心生疑窦。
惩治南巧容的方法有千千万万,下毒要了她性命,反而是最为无趣的一种。就像是一个你心中憎恨到了极致的仇人,张牙舞爪出现在你面前,你却只用一刀结果了她的性命。表面上看来虽然解气,可反而觉得太过便宜了她。
猫捉老鼠的游戏,慢慢折磨,岂不会更加好玩。
以李承羡的性格,面对政敌都不会如此,何况南巧容又是个后宅妇人。就算他再怎么为沈梦言计较,也是决计不会做出这样无聊的事情。
所以,此事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故布疑章,而且目标所指根本就不是南巧容,而是此刻已经中毒在床的老太太。
他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离间沈梦言和李承羡的感情;另一方面,则是让沈傲天与七皇子互相之间,心生芥蒂。
说到底,沈梦曦就算再怎么恨她,也不会考虑这么多。而南巧容更加没有这个胆量,来算计到七皇子头上。
可是沈梦曦和南巧容两人今日的表现,却又证明,她们对结果非常上心。她们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是在推动着事情的发展。
所以,这幕后推手,必然与她们息息相关,却又与李承羡有着深仇大恨。
到底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沈靖轩沉思了片刻,缓缓开了口,道,“五妹妹,虽然我心生疑惑,但此事,我并不相信是七殿下所为。想来,以妹妹的一颗七窍玲珑心,自然也不会被人误导了去。所以,妹妹准备接下来该如何?”
沈梦言似打定了主意,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平视着沈靖轩,道,“此事虽然还没有定论,但是梦言感谢哥哥的谅解与深明大义。方才哥哥所言,还望哥哥就此烂在肚子里,切莫对他人多说一个字。后面的事,我自有计较!”
沈靖轩微微点头,道,“如此,我便放心了。文殊兰虽然含有剧毒,但是好在祖母所食不多,中毒也算不得深。只要对症下*药,十日之内,必定安好如初。所以,祖母这边,你也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哥哥,谢谢你!”沈梦言很是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沉,流光溢彩布满了西边的天空,泛滥出一片绛紫和银灰。这一次,她看着沈靖轩,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旧时同他一齐在幽禅苑的廊下打雪仗的情景。
那时候,每每她被沈靖辙拿着冰冷的雪球追赶到墙角,蹲下来委屈到流眼泪时。都是沈靖轩挺身而出,沉稳地护在她身前,训斥过调皮的沈靖辙后,俯下*身子,拍拍她的肩膀,轻轻柔柔地告诉她,“妹妹,不要怕,哥哥保护你!”
那些陈年的记忆,她原本已经忘了,可现在望着他,却又清晰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