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从沈梦言淡然的目光中，他瞧不出一丝愧疚亦或是得意之色，不由得微微敛了眼眸。
但是声音依旧冷然，道，“既如此，我还希望五姑娘能帮我答疑解惑。”
沈梦言缓缓抬起下颔，眉眼微微扬起地看向他，云淡风轻的表情中不置可否。
只见李承瑾从袖口中拿出一只白色带有龟裂纹的碎片，呈现在沈梦言面前，声色淡淡地问道，“你可否能从中瞧出什么？”
“骨瓷？”沈梦言眼神掠过，眉心有一瞬间的微蹙，却是随口说道。
“你认得？”李承瑾瞧见了她眼底那一抹略带疑惑的神色，不由得追问道。
上一世，太后素来喜爱这些陶器瓷瓶，为了投其所好且不出纰漏，沈梦言也曾私下里做了不少功夫。却没想到，这一世仍旧是用它来帮助李承瑾答疑解惑了。
这虽然说起来，无比讽刺。不过，这一次，沈梦言倒是很愿意帮上他一把。
沈梦言瞧了瞧那只碎片，缓声道，“骨瓷原称骨灰瓷，是由食草动物的骨骼烧成灰烬与陶土混合烧制而成。只是，这普通百姓人家尚且觉得‘骨灰’二字犯了忌讳，于是将骨灰瓷改名骨瓷沿用。不知殿下何处得来的这样的碎片？”
李承瑾眉梢微跳，问道，“你的意思是，这并非出自大内官窑之物？”
沈梦言面色沉静地微微点了点头，仍旧用一脸不解的目光看向他，“那么殿下以为，这皇宫大内，谁有几个脑袋用不完，胆敢奉上这样装饰品？”
原先他是觉得这瓷瓶中间藏了什么，于是想让精通药理的沈梦言瞧一瞧，却没想到，竟是得到这样的信息。
李承瑾不禁失笑道，“这皇宫大内，难道竟是无一人能够辨认这骨瓷与白瓷的区别？”
沈梦言微微一笑，道，“相比一般的白瓷，正因为这骨瓷中含有动物的骨骼，所以烧制过后，会更加洁白细腻、通透轻巧。不懂之人，或许还觉得这是白瓷中的圣品，迫不及待地收藏起来呢！”
沈梦言虽然表现得不明就里，但这话分明是说李承瑾的人没有鉴赏之目力，错把鱼目当珍珠。
或是贪恋她脸上那一抹淡然的笑意，亦或是她第一次这般好声好气与他对话，李承瑾忍不住追问道，“可是，这只白骨瓷瓶，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房中？”
沈梦言抬眸，上下打量了李承瑾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是嘲讽还是讪笑，让李承瑾一时间竟有些捉摸不透。
沈梦言垂下眼帘，浅笑道，“看来，这才是四殿下想要梦言帮您答疑解惑的问题所在吧！”
李承瑾的脸色微微一变，一想到方才错把沈梦曦当成了眼前的女子，还有那一段荒唐的缠绵，让他心头不禁生出一丝异样的颜色。
见他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而又奇怪，沈梦言倒是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道，“梦言只想提醒殿下一句，这骨瓷因为含有动物的骨骼，所以入选骨瓷烧制的动物，也有严格的甄选流程。病死的、毒死的，以及以某些花草为食的动物，都不可以选用。”
沈梦言故意将“某些花草”说得极重，而且说的时候，还故意用奇怪的神色暼向李承瑾一眼。
“某些花草指的是什么？”
李承瑾是多么聪明的人，一下子便抓住了沈梦言话中的重点。
“这某些花草……”沈梦言挑了挑眉梢，故意放慢语调，道，“比如说，曼陀罗、香豆蔻……这些花草中多少都含有迷惑人心神的汁液或香气。若是选用了以它们为食的动物来制作骨瓷，只怕这瓷瓶也存了一定的危险。”
“那若是用这只瓷瓶来插玉蝶梅呢？”李承瑾继续追问道。
别的植物他或许不知，但众所周知的是，这曼陀罗却是花街柳巷，制作魅*药、魅香的一种不可或缺的原材料。
可是，即便是选用了使用曼陀罗为食物的动物的骨骼来制作骨瓷，经过混合、烧制，能够残留的药力还能剩下多少呢！这一点药力，真的能在不知不觉中，迷惑人的心神，让人血脉喷张，一心想做那种事情么……
沈梦言其实见到那只碎瓷片的第一眼，便察觉出了这其中的文章所在，但是仍旧故作惊讶道，“那可就不得了了。这玉蝶梅花色紫白，实属难得罕见。但也正是因为它比旁的梅花多了一种叫做靛青素的东西，所以才会呈现这般梦幻的色泽。这靛青素的好处在于，能够数倍地激发药材当中细微的药效。所以，使补药更益，使毒药更猛。”
沈梦言看似不经意的话却是一瞬间解开了李承瑾满心的疑惑。虽然现下还不能确定是谁动的手脚，可是这绿娑苑有宫中独一无二的玉蝶梅，而慧贵妃今日召见药王府女眷入宫，却是不争的实事。
沈梦言见李承瑾冷峻的脸庞微微陷入了沉思，忙躬身行了一礼，道，“四殿下，若没有其他的事情，梦言先告退了。”
说罢，抬脚就要离开。
李承瑾神色一顿，下意识伸手，生怕她溜走一般，紧紧拉住了沈梦言的手腕。沈梦言猝不及防间只觉得手腕上一紧
，想要甩开，却连脚步都被拉扯得挪动不得。
她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李承瑾，却在他的眼底看到了冰冷之外的一丝茫然。
沈梦言冷声道，“宫内人多口杂，眼线繁多，还请殿下别给梦言增添麻烦。”
李承瑾骤然反应过来，微微松开了紧紧握住的指尖，却只是松开了那么一秒钟，却又立刻握紧了上去。
他的冷然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女子，一瞬间竟变得炙热起来。那样的炙热里面，似乎夹杂着一团来自地心的岩浆，充满了毁灭的力量。
“殿下……”周诚似乎察觉到了周围有一丝异动，这时候恰巧走了过来。
李承瑾纵然依旧是冷若冰霜的脸庞，却是一瞬间敛去了眼底方才那一丝复杂，而又令人感到窒息的神色。
趁他再次松手的空档，沈梦言忙头也不回地走了。
纷飞的大雪中，一直看着她的素色披风的衣袂消失于拐角，李承瑾猛地收回眼眸，冷声问道，“事情查地怎么样了？”
周诚道，“今日娴妃娘娘能够邀陛下来绿娑苑赏梅，也只因听了宫人一句提醒。这名宫人待属下找到他时，身体已经凉透了！”
见四皇子阴鸷的眼角眯起，周诚接着道，“这只骨瓷瓶子虽然经过了几道周折，但可以确定的是，确实出自慧贵妃的母族，南家之手。”
这一点，是最为直接的证据。
足以证明整件事，从始至终，都是慧贵妃设下的阴谋。
她故意在今日传药王府的女眷入宫，且特地邀请了两个嫡出姑娘一同前来。今日，不论是她们之中的哪一个中了魅*药而走进绿娑苑中，李承瑾都会与其发生那些见不得人的污秽事。
被旁人引着陛下撞破，陛下虽然当时会震怒不已，但细想之时心中总归会生出一丝疑窦。可是，今日是由四殿下的生母娴妃主动邀请陛下来绿娑苑赏梅，那就怨不得旁人了！
好在，他们母子二人反应及时，而且进来的女子又是那个自以为聪明绝顶实际上却蠢笨如猪的沈梦曦。所以，才能草草地将一切糊弄过去。若是今日中计的是沈梦言，或许她真的能跟自己鱼死网破。到时候，自己真是必死无疑了……
真是可笑，这一刻，李承瑾居然无比庆幸，与他颠鸾倒凤女子，是沈梦曦而不是沈梦言了。
想不到，慧贵妃远比他想象得狠辣得多，为了拉他下水，替自己的儿子开罪，都不惜得罪药王府沈家。
果然是不容小觑！
“殿下，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半晌，见李承瑾没有做声，周诚诚惶诚恐地问道。
李承瑾薄凉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冷笑道，“我那位二哥如今不是圈禁在自己府邸么！送个人过去，也让他这慢慢冬夜，不那么寂寞凄凉。”
“是。”周诚忙应下了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