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靖轩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沉声道,“虽然这个药粉从颜色道气味,甚至是毒性都青褶蕈极为相似。但青褶蕈又名‘鬼见青’,它研磨成粉末之后,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便是长久地暴露在空气中,颜色会逐渐呈现出青紫色,因此得名‘鬼见青’。这一点,或许很多人都不知,而我因为想要尝试解开它的毒性,所以亲手制作过!”
说着,沈靖轩轻轻掂了掂手中的牛皮纸袋子,白色的粉末又从破口处洒落出来许多,但仍旧是如雪一般的白。
沈梦言内心似乎并没有起一丝波澜,她淡淡一笑,道,“既然轩哥哥对青褶蕈了解得这般透彻,方才为何会指鹿为马呢?”
沈靖轩没有答她,而是眯起眼睛,神色清冷地问道,“你一早就知道大娘子会对珲弟弟下毒?”
漫天的大雪中,这是沈梦言第一次这般认真地看着沈靖轩。
她声音轻轻地,神色淡淡地,道,“大娘子会做什么,我并不知晓。可是珲哥儿中毒是事实,而我被冤枉被嫁祸,同样是事实!轩哥哥,我虽与你不是一母所生,但若是你遭遇这样的处境,会如何自保?”
沈靖轩修长的眉眼看了她半晌,只见如絮状的雪花已经落满了她的肩头,可是黑白分明的眼眸,却在这样的清冷而洁白的季节里,闪着亮列的光芒。
隐隐地,他心头闪过一丝无以名状的动容。
沈靖轩垂下眼眸,叹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不容易。从前有我母亲对你处处刁难,如今又有大娘子对你时时掣肘。只是,我们出生在大周朝高门贵族之家,从小便要承受这些尔虞我诈,波兰诡谲。有些事,我只是觉得五妹妹没有必要做得如此决绝……”
从前母亲孟氏的遭遇乃至最后的暴毙而亡,或多或少,沈靖轩也能猜想得出,这其中与沈梦言必然有一定的关系。因为不赞同母亲的做法,所以从始至终,他都未发一言。
如今,看到沈梦言当众将毒藏入了兰嬷嬷的腰间,虽是自保,但毕竟是剑走偏锋,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所以,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立场,去包庇她,又对她出言提醒。可是,他却是真真正正,这么做了……
沈梦言冷冷一笑,道,“在这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见血的高门后宅,难道心慈手软,蛰伏守拙便会有好的结果么!轩哥哥,好人会不会有好报,我不知道,那是上天的事。我只知道,愚蠢与懦弱,不光让自己得不到一丝喘*息,甚至会让自己堕入阿鼻地狱……”
沈梦言说地时候,目光冷冷的却又清幽如涧底寒潭,像是看穿了这世间的一切。
沈靖轩看着,只觉得后背生无端端生出了一丝冷意。可这冷意过后,又有一种怜悯之情,在心头轻轻荡漾。这样的复杂的情绪,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明。
知道自己定然劝不动她,也清楚她这些年受到的苦楚,沈靖轩一把将帕子攥紧在掌心,然后藏进了宽大的衣袖里。
他轻声道,“也罢,今日之事,就当我什么都不曾说过,只望五妹妹好自为之。”
说罢,沈靖轩礼貌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望着他身后雪地上留下的那一串脚印,沈梦言捧着手炉,居然怔怔地有些出神。
自家姑娘何时把药粉塞紧兰嬷嬷的怀中,素竹也是一脸的纳闷。兰嬷嬷中毒太快,又有沈靖轩力证她是中了青褶蕈的毒,所以任谁也不会起疑。
素竹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姑娘,您说大公子会不会向主君和老太太告发您?”
沈梦言淡淡一笑,道,“他不会的。”
是啊!上一世,他都能为自己的遭遇求情,这一世的他,又怎么会对自己下狠手呢!沈靖轩终究是个良善之人,只是不知他和嫣然郡主如何了……
寻芳苑。
入夜,素竹一边收拾着床铺,一边努努嘴道,“大娘子既然能对珲哥儿下手这般狠辣,辛小娘如今去到瑞雪苑中,还不知道大娘子要怎么折腾她呢!”
灯下,正翻着话本的沈梦言头也不抬,微微蹙眉间,却又是淡淡一笑,道,“到底是谁折腾谁,还不一定呢!”
香薷适时抬手将烛台移近了些,笑道,“如今大娘子失了兰嬷嬷这个左膀右臂,只怕再想对辛小娘和珲哥儿下手不会那么容易了。而且,一旦辛小娘和珲哥儿在瑞雪苑出了任何事情,只怕大娘子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干系。想来,此刻大娘子应该好吃好喝地供着这两尊大佛吧!”
沈梦言勾唇浅浅一笑,其实南巧容如今面对的处境,远不止她所想象的那般糟糕。应该说,她的未来,只怕是更加糟糕了……
果然不出两日,药王府中就已经传开了,说是之前的大娘子三更半夜去照看珲哥儿,其实并不是去看望,更不是想哄着珲哥儿睡觉。而是偷偷拿小针扎珲哥儿的脚板心。所以珲哥儿才会在瑞雪苑中时常哭闹,而且那日在幽禅苑中,当着众人的门面,一看到大娘子才会哭得那般厉害。
这样的谣言到底是出自谁之口,根本无从查证,辛小娘在中间又扮演了什
么样的角色,更是无人知晓。但是,要知道,这样恶毒的谣言一旦散播开来,那么南巧容之前为自己营造的端庄大方、温柔亲和的当家主母形象,一瞬间便会崩塌于无形。
如今不光是老太太,就是沈傲天也是三番两次地暗示南巧容要对庶子大方一些。南巧容好事已然做尽,却是有苦说不出来。思前想后,她最终还是主动回禀了老太太,将珲哥儿连同辛小娘一同送回了撷秀苑中。
正如沈梦言心头所想的那样,南巧容更为倒霉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她原本以为送回了这两尊瘟神,能够静下心来,好生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对付沈梦言。可是,一个更为石破天惊的消息,就在这时传入了瑞雪苑中。
因为二皇子李承简不明不白被拘禁起来,南老将军一怒之下,或许又受了旁人的挑唆。不顾众人的反对,带着几路轻骑,竟是一路南下,畅通无阻。单刀直入之间,便已然抵达了京畿城天子脚下。
南老将军本是想要来跟皇帝求情的,可是他带着人马和兵器就这般抵达了皇城,最是犯了皇帝的忌讳,于是连皇帝的面还没有见着,便已经落入了不知是谁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转而送入了大狱。
都知道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光是南巧容急地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就是慧贵妃此刻也是坐立不安。还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已经让人前来传话,说是要立刻见到南巧容的面。
疏桐在跟沈梦言转述这些话语时,沈梦言正在研磨药粉。
正是因为她习惯于随身携带一些无色无味又不易察觉的毒粉,才能几次保住自己不受人胁迫与冤枉。
听到疏桐说不知是谁对南老将军下的毒手时,见她有些微的迟疑,沈梦言勾唇一笑。
想也知道,这个幕后黑手,定然是李承羡无疑了。只是,他定然不会蠢到托自己的名义。只怕是南家这笔账又会算到倒霉的四皇子李承瑾头上了!
不过,二皇子李承简就是因为弹劾袁明德而触怒了陛下,被圈禁起来。而这袁明德本就是李承瑾举荐的。说到底,恨他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