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辛小娘似乎是学乖了。听了姑娘您的话，骤然变了一个人一般，不哭也不闹了，收拾妥当，居然还三天两头去给大娘子请安。就连老太太和主君对她，似乎也有了改观。前天魏小娘请安的时候，老太太还当着面在夸辛小娘识大体呢！”
素竹一边帮沈梦言梳理着头发，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这一大早的所见所闻。
香薷端着早饭进来，笑道，“我看呀，有了咱们素竹在，日后什么打听个消息，传个什么小话的，都有合适人选了。”
知道香薷在揶揄她，素竹倒也不恼，反而美滋滋地摇头晃脑，仿佛她很乐意一般。
沈梦言挑了挑眉，却见疏桐走了进来，稳声道，“姑娘，南宫家的三公子的马车来了，说是世梁公子的舅舅新筹建了一家书画斋，名叫兰亭。今日开业之喜，邀请您前去瞧瞧呢！”
这几日，南宫家的三公子不是送字，就是送画，这意图实在是明显不过了。
香薷布着早餐，摇了摇头道，“这个世梁公子，难不成还真瞧上咱们姑娘了！”
“咱们姑娘又聪明，人又生得美。瞧上不是正常嘛！还要看咱们姑娘能不能瞧上他呢
！”说罢，素竹瞥了瞥嘴。
而后，素竹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然看向沈梦言，笑问道，“姑娘，您之前都把世梁公子送的书画退回去了，这次您还去么？”
“马车既然已经到了跟前，又是大娘子家的旧相识，不去，似乎有些过意不去了！”沈梦言挑了挑眉，若有似无地自言自语，道，“这南宫家一直是书香门第，清流人家，如今齐大娘子居然伙同南巧容这般急急切切想要成为一家人，还真是怪哉！”
简单吃完早饭，沈梦言挑了身素净的衣裳，留下香薷看家，便带了素竹和疏桐出了寻芳苑。
南宫家的马车倒是轻轻简简，浅蓝色的帷幕，看不出多么华贵，可是帘子上的丝线和织锦纹饰，却是暗示着家族地位的不俗。
南宫世梁舅舅家的书画店名叫“兰亭”，开在了朱雀大街一侧的斜巷里。斜巷背阴，前头有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柳树，倒是显得清幽无比。书画店的开业，自然不同于其他店那般大张旗鼓，锣鼓喧天。只是焚着虔香，奏着古乐，却有一种引人入胜之感。
马车刚停下，南宫世梁就已经在台阶之下等候多时。
他今日一身青色的衣衫，杏黄色的丝络束腰，一枚白玉同心环安静地垂在腰间，深蓝色的丝绦，在风中微微飞扬。
好一个润玉公子，书生气象。
素竹看着，竟一下子把之前口口声声说着的七皇子李承羡抛到了脑后！
她心中早已喜不自胜地腹诽道：管他呢！七皇子高高在上，不可攀折，南宫三公子可是实实在在的眼前人啊！若是能跟自家姑娘成了一对，看着倒也舒服！
虽然如此，可她面上仍旧一副沉静之色。
见沈梦言下了马车，南宫世梁拱手行礼，道，“世梁见过五姑娘。”
沈梦言淡淡一笑，“三公子多礼了。”
南宫世梁的舅舅姓陈，本家就是经营玉器起家，这些年渐渐转入到了书画生意之上。其姐嫁与的南宫明卿是当朝五经博士，背后有一群太学生支持。这沾亲带故的，自然是书画店的生意更为好做一些。
见沈梦言进来，陈掌故忙笑着过来打招呼，殷殷勤勤地说了一通话，仿佛沈梦言已经与他们南宫家有些什么一般。这让沈梦言浑身好不自在。
三人说了些话，南宫世梁这才一路引着沈梦言去到了二楼的雅间。雅间自然也是高雅至极，墙上挂着的都是名人真迹，四周流香，茶盏，净瓶无一缺少。方一坐下，高山流水的古琴音便随之而来。让人一瞬间心绪宁静……
“倒真是个好地方！”沈梦言叹道。
南宫世梁笑道，“五姑娘喜欢便好。”
说罢，他微微卷起袖口，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装有茶叶的青花白瓷瓶掀开，用茶则舀了一勺出来，放入茶壶之中，一股淡淡的清香瞬间飘散开来。
沈梦言微微嗅了一鼻子，不由得疑问道，“这是什么茶，我竟从未见过！”
上一世，因为帮助李承瑾伺候陛下茶水，沈梦言自信全大周的茶叶，她一闻便知是什么品种。可是，这个茶叶形似针条，细细长长的，前端竟开出一朵小花来。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南宫世梁悠然一笑，道，此茶名叫“生烟翠”，五姑娘没有见过倒也不奇怪，因为是我自己栽种的。
素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南宫三公子不仅精通书画，居然对茶艺的研究也颇深，还能亲自栽种茶叶。就这一点，也是京畿城其他贵公子不可比拟的。素竹对他又不禁多了几分好感。
“时看蟹肚白，乍见鱼鳞起。声疑松带雨，饽恐生烟翠。”沈梦言掩唇一笑，道，“我初见这句诗时，只道诗意人生有四美，秋时蟹、湖上鱼、松带雨、生烟翠。前头三样都好理解，唯有这第四样，是苦思冥想而不得。原来，世梁公子已经明白了。”
南宫世梁对上沈梦言清丽的眼眸，微微一笑，没有言语。继而垂下头去，继续做着茶。
南宫世梁修长的手指此刻仿佛像是一个将军，在茶海之上随意划过。而这十来样繁琐的物件，仿佛都能听懂他指挥一般，一一拿起后又放下，有条不紊。
带着香味的雾气，热气腾腾的茶汤，似乎都在南宫世梁的手中依次迸发出它们应有的美感，让人迷醉。
素竹眼里看着，心中却已经是激越不已，竟一时间有些发愣了。
“五姑娘，请喝茶。”南宫世梁温柔一笑，轻轻抬手，浅绿色茶汤已经放到了沈梦言面前。
温热的气息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香气，腾腾而起，一瞬间让人沉醉。
沈梦言接过茶盏，放在鼻子近处轻轻嗅了一下，清香之气立刻充斥着整个鼻腔，带着一种醍醐灌顶之感。
接下来浅尝了一口，香味仿佛在被身体慢慢消化吸收，变得若有似乎，舌尖翻转之间，竟又觉得香气四溢。
“真是好茶！”沈梦言叹道。
这一句，她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上一世自己精心学习了烹茶煮茶，可以说是有很深的功底了，但与南宫世梁的茶艺之道比起来，还是略输了一段优雅。
南宫世梁倒也不答，扬唇一笑，伸出修长的手指，道，“五姑娘可否将茶盏借我一用。”
沈梦言眉心微微一挑，竟是带着笑意地将茶盏递了出去，脸上似乎有某种期盼之色。
果然，之间南宫世梁手腕轻轻晃动了两下，又取过茶针看似随意地挑拨而过，重新抬手，放回到沈梦言手中。
这一回，素竹已经藏掖不住钦佩的心思，已是惊叹出了声。
这茶盏下的茶沫，经了南宫世梁的手，居然像变戏法一般，幻化出一道道景来。先是蟹子藏在秋草见蹬了蹬腿，接着是白银鱼悄然跃出水面，随着茶叶沫子地不断消散，最后竟变成了一副松林带雨图。可是，茶画终究是瞬间的艺术，最后泡沫破裂散开，归于平静，也就成了一盏名副其实地茶。
沈梦言恍然大悟道，“原是如此。”她又重新默念了那句诗，“时看蟹肚白，乍见鱼鳞起。声疑松带雨，饽恐生烟翠。”
她不自居的叹道，“饽恐、饽恐……原是烟翠一升，所有景象皆化作了泡影。”
南宫世梁勾唇浅笑，眼底有如春风过境一般，轻轻柔柔地看着沈梦言黑白分明的眼眸，道，“我这生烟翠梦言姑娘不是第一个尝的人，却是第一个看得这般透彻的人，旁人都只瞧瞧热闹，唯有梦言姑娘看懂了世梁的内心。”
这一静一动之间，竟有无限禅意，这位南宫家的三公子确实能让人刮目相看。只是南宫世梁的这一番话语，又不着痕迹地从五姑娘称呼为梦言姑娘。这让沈梦言稍微有些尴尬。她倒是还没什么反应，素竹的脸上却是已经红晕了一片。
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素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出自家姑娘与南宫三公子成亲之后的各种亲昵画面了，还时不时冒出些粉红色泡泡，让她激动不已。
这时，突然雅间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美丽的女子端着一碟子糕点，施施然走了进来。瞧着这周身的穿着打扮，倒是不像个丫鬟。
清秀的眉眼，小巧挺拔的鼻子，光洁的皮肤，只是眉宇间微微显露出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态。
她走到沈梦言跟前，微微行了一礼，声音柔柔弱弱，道，“蘅芜，见过沈家五姑娘。”
沈梦言轻轻点了点头，抱之以微笑，却没有言语。
南宫世脸上原本的微笑稍稍有一刻的凝滞，但旋即恢复正常，浅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给沈家姑娘送上我亲手做的蝴蝶酥尝一尝啊！”说罢，蘅芜素竹取过一只蝴蝶酥，亲昵地递到南宫世梁的嘴边，巧笑着问道，“表哥要不要也来尝一尝，我特地加了你最喜欢的陈山楂，很好吃呢！”
南宫世梁微微往后倚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拿到了手中，对着沈梦言低低一笑，道，“这位是我舅舅家的表妹，蘅芜。让五姑娘见笑了！”
沈梦言微微一笑，道，“原来是陈掌柜家的姑娘，梦言失礼了。”
蘅芜挑眉一笑，然后坐在了南宫世梁身侧。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沈梦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碍于南宫世梁在场，所以欲言又止。
沈梦言明显感觉到，自从蘅芜一进来，南宫世梁身上发生了某种说不出的变化，可以说，是变得不自在了。所以说了几句话，沈梦言便起身告辞。
素竹总觉得是因为蘅芜的到来，气氛一下被破坏了，所以心里头不自觉地暗戳戳瞪了蘅芜好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