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弘阕殿内,众人已经安置妥当。并未见到其他皇子,唯有李承简坐在主位下方的左手边第二位,目光一直灼然地盯在了沈梦曦的身上。
沈梦言刚入座,就听到太监总管远远高声唱喏道,“太后娘娘驾到……”
沈梦言忙起身,随着众人一起俯在地上,行了跪拜之礼。
沈家老太太似乎与太后娘娘分外亲近,两人几乎是手挽着手缓缓而来。这其中的关系让众人心中纷纷猜测不已。上一世,老太太一直郁郁寡欢,得了一次重症之后,精神也是越发不济。沈梦言回来没过多久,老太太便去世了,所以对于祖母跟太后的关系,沈梦言也不甚明了。只知道祖父与祖母年轻时,曾与太后与先帝有过很深的交情。
太后娘娘一身红霞织锦寿字团纹外裳,高高耸起的发髻,顶端是一只绿松石孔雀冠,发丝虽然全然透着灰白,却是利落而端庄。
与沈梦言印象中的太后,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今日自来之后,祖母一直同太后待在一处么?那方才那位小宫女为何传话说,祖母在廊下等她……沈梦言心底不由得生出了一丝疑问。
她的身后,跟着皇后及妃嫔,娴妃自然也在其中。几位皇子和公主,则跟在了后妃之下。李承羡的目光越过人群,冲沈梦言眨了眨,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半点理睬亦或是回应,不由得努了努嘴,露出一副丧气的样子。而李承瑾举止谦和有礼,微笑的目光从众人脸庞一一略过,最后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了一身草绿纱裙的沈梦言身上,却微微有些发怔。
“起来吧!”太后笑眯眯地,由身后的邢嬷嬷搀扶着,入了席。
众位娘娘和皇子公主都各自入了坐,沈家老太太则被赐座在了太后右手边客座的第一位。嫣然郡主大老远就看见了沈梦言,忙笑嘻嘻地坐到了她身旁。
嫣然郡主压低声音,道,“听说轩哥哥最近又去南蛮了?”
“嗯。”沈梦言点了点头。
每年入秋,药王府在南蛮的药材园都要进行大规模采摘,然后分类封存、脱水运送。从前这些事都是由二公子沈靖辙完成,如今沈靖辙犯了错被送去了外地,这些繁琐的事情,只能落到沈靖轩头上了。
嫣然郡主撑着脑袋叹了口气,道,“我的轩哥哥真是命苦!”
“你为什么喜欢那块榆木疙瘩?”沈梦言突然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问道。
嫣然郡主一下子涨红了脸,言语有些结巴起来,“谁……谁说我喜欢他了!”然后赶紧将脸撇到了一边。
女孩子就是这样,虽然性情使然,让她这般明目张胆地追求于他。但是,被知情*人当中戳破并说了出来,总归是件害羞的事情。
过会,见沈梦言没有继续追问,她又“嘿嘿”一笑,将头蹭了过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五姐姐,你说这块榆木疙瘩,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意啊!他总是对我不冷不热的……”
说罢,又低低叹了一口气。
沈梦言假装没有看穿她的窘迫,而是微微一笑,道,“轩哥哥是个好人,只是行为做事刻板了些。你要给他些时间,他会明白的。”
见嫣然郡主仍旧眉心露愁,沈梦言取下腰间那只蝴蝶形五彩流苏“禁步”,递到了嫣然郡主手上,笑道,“你看,这是轩哥哥上次从南蛮带回来的,总共就带了五只。我家姐妹一人一只,剩下一只是让我转交给你的。我今日忘了拿,你且先拿着我的吧!”
一听是沈靖轩带会来的礼物,嫣然郡主想都不想,连忙接了过来,眉宇间的愁容瞬间一扫而空,将“禁步”拿在手里反复把玩摩挲。
沈梦言心头不禁低低一笑,轩哥哥呀!轩哥哥!我知你的心意,可嫣然郡主不知呀!不过用一个“禁步”,且先帮你牵绊住她吧!
众人刚饮了祝祷之酒,皇上便到了。
一身明黄色常服,不像之前沈梦言见他时那般隆重周正。今日倒确确实实像一位孝顺的儿子,来为母亲祝寿祈福了。
皇上因为公事繁忙请了晚来之罪,母子二人当众絮了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随后皇上献上了一副由大相国寺主持斋戒沐浴之后,亲手焚香书写的佛偈。这佛偈在佛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今日正好功德圆满,便由皇上取出,亲手送到了太后面前。
这样的礼物虽然说不出价值几金,但胜在稀有。全大周境内,仅此一副而已。而且,也只有皇上才能送出这样的礼物,所以当真是贵重至极。
紧接着,皇后贵妃依次送上了寿礼,都是花尽了心思,想要讨得太后的欢心。
后妃都献了一遍礼了,却独独不见娴妃起身。
慧贵妃似乎抓住了契机,巧笑的眉目看着娴妃,却不自觉地略到了太后和皇上身上,似提醒道,“娴妃妹妹,该你给太后娘娘献礼了!”
“这……”娴妃幽幽地抬起头,露出了一脸窘迫的模样。
慧贵妃眼眸流转,微微一笑,道,“难道给太后娘娘祝寿,不似我们当晚辈的,理所应当尽的孝心么?怎么,竟会让娴妃妹妹如此不安
。”
慧贵妃虽是一句笑言,实则是在逼问。
慧贵妃越是逼问,娴妃越是窘迫,脸庞已经由红转白,眼角似乎在隐忍着某种特殊的情绪,不由得低下了头。
除了外间传来丝竹的清雅之声,殿中众人都忍不住低语起来。
“娴妃,你给母后准备的寿礼呢?”这时,皇上发话了,虽然音量不大,却透着无限的威严。
显然,对于娴妃的态度,皇上心头有些不悦。
皇帝的话一出,室内骤然一片安静,众人都微微垂下头,目光看着面前的点心。
娴妃慢慢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大殿中央,似乎有些犹豫。而后咬了咬下唇,缓缓开了口,“回陛下的话,献给太后娘娘的寿礼,臣妾命人放在了晚晴轩中,方才臣妾命人去取,却发现……不……不见了……”
此话一出,又是一道石破天惊。
太后的福瑞宫中居然出了贼,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太后端坐在主位正中,面如如常,看不出丝毫端倪。慧贵妃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而珍妃的神态却变得饶有兴味。
“晚晴轩是谁在看守?”皇上皱起了眉头,龙心不悦,声音里透着愠怒。
邢嬷嬷垂首道,“陛下,太后娘娘平日喜静,这弘阙殿平时往来的人员并不多,所以晚晴轩并未派人看守。”
邢嬷嬷话音刚落,却见一个宫女似眼前一亮,然后慌慌张张地跪行了出来,伏在地上,声音微颤道,“回陛下的话,奴婢……奴婢方才见着沈家五姑娘,独自去过晚晴轩附近!”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了沈梦言的身上。这目光真是精彩纷呈,有好奇惊讶的,有不敢相信的,同样也有深深厌恶的……
沈家五姑娘偷了娴妃献给太后的寿礼!这是众人心中在同一时间里统一得出的结论。
可是,这也太牵强了……
李承羡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这些人,真是可恶得很!
嫣然郡主抬头看了看沈梦言,不相信地摇了摇头,可是心还是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沈梦言心头冷笑了一声,果然不得安宁。
沈梦曦坐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切,自己这个姐姐,果然是得罪了不少人。母亲原说得没错,其实根本不需要她动手,总会有人来替自己铲除这个小贱人。而她,如今只需当一个因为丧母而楚楚伤怀的女儿便好。
娴妃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位宫女,厉声道,“不得胡言。你可知诬陷药王府的嫡长女,是何罪过?”
这个宫女的话,高明就高明在,她只是说看到了沈梦言独自出现在了晚晴轩周围,却并没有说她偷窃寿礼。而娴妃看似是在替沈梦言说话,却是坐实了众人的猜想!
“奴婢只是实话实说,不曾诬陷任何人!”宫女咬着下唇,看似唯唯诺诺,声音却是斩钉截铁。
慧贵妃嘴角露出一丝闲适的笑意,挑眉看着眼前这一情状,如同看着一台精彩绝路的折子戏。
珍妃摩挲着尾指的护甲,似说笑道,“还真是有趣,药王府的嫡长女偷盗晚晴轩的寿礼,说出去,谁人能信呢?”
珍妃的话,看似是重复了一遍众人的猜想,却是帮了沈梦言一把!
是啊!这么荒唐的事情,谁能信呢!
沈家老太太坐在位置上,虽然面上淡定如初,心头却也是隐隐有些发紧。今日之事,必定是有人要想用寿礼的事大做文章,从而置自己孙女于死地。还真是恶毒得紧!
太后的眼眸略向沈梦言处,声音淡淡道,“沈家五姑娘,你如何说?”
沈梦言起身,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跪在娴妃身后,行了一礼,大声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梦言确实去过晚晴轩附近,但是……”
她顿了顿,猛地抬手,指尖直指娴妃身边随侍的另一位宫女春桃,高声道,“但是,梦言却远远看到了这位姐姐。虽然梦言隔地远,看不真切,但这位姐姐看起来鬼鬼祟祟,怀里似乎还抱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