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沈梦言刚梳洗完毕,正准备睡下。就听见丫鬟在门外禀报说:佟娘子来了。
沈梦言让香薷帮她简单挽了个发髻,便出了房门邀请佟氏进来,还让素竹布置上了茶水。
佟氏今晚一身杏色衣衫,不施粉黛,没有平日的尖锐之感,反而显得温婉许多。
佟氏坐下后,轻轻用盖儿拂着茶叶,一丝沁人的香悠悠飘了出来,她低头浅饮了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今日哄睡阿蛮的时候,她才跟我说了这件事,我心中感谢你,所以大晚上的前来打扰你。
沈梦言自然知道佟氏所指,淡淡道,“其实我也并不是为了救谁。阿蛮是个好孩子,可是这园子里人心不太干净,我怕污了孩子的眼睛。”
不居功,不要挟,一字一句说得很是平常。
佟氏抬眸看着她,只觉得她眸中透着清清浅浅的笑意,心中隐隐有些感动。毕竟,轲哥儿和阿蛮才是她的命根子。
方才阿蛮跟她说起这事得时候,言语天真,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与愤怒。显然,是五姑娘让她避开了这些见不人的争斗,保护住了她的童真。
“所以,我才要更谢谢你才是!”佟氏看着沈梦言的眼眸,言语分外认真与坚定。“而且,我还要为我之前,对你出于小人之心的算计,向你道歉。”
沈梦言摇了摇头,道,“二婶不必自责了。二婶若是个心思恶毒的人,定然教不出阿蛮和轲哥儿这样两个天真率直的孩子。”
如果说,上一次交谈,两个人只是具有共同目的的盟友的话,那么这一次的交谈,显然佟氏要真诚更多。虽然她做的一切,还是为了她的两个孩子,但是这一次她决定全心全意地帮助五姑娘。
“我有时候也担忧,我的两个孩子都这么天真,我真怕等日后他们长大,叫人欺负了去。毕竟,今天的事确实是我心头的一根刺啊!”
“这个世界,人心不论善恶,但分正邪。轩哥哥、洛先生都是心有正念的人,跟着他们,轲哥儿一定不会差的。至于阿蛮,或许后宅确是有杀人不见血的战争,但也不乏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的情分,不是么?”
“听你这么说,我的心头感受许多。之前,我还一直在质疑我对孩子的教诲是否有误……”
正说着,忽然听得外面发出了几声动,接着是一声闷哼。
“带进来!”素竹厉声道。
沈梦言兀自低头饮茶,面色平静,问道,“何事?”
素竹道,“奴婢方才去换热水,看见她鬼鬼祟祟地在伙房外面转悠。奴婢瞧着面生,就上去询问,哪知她见了奴婢拔腿就跑。奴婢生疑,忙叫护院嬷嬷们将她绑了起来。奴婢还从她身上搜出了火折子!”
说罢,素竹将一根崭新的火折子递到了沈梦言面前。
佟氏冷声道,“放火烧屋,还真亏想的出来!”
沈梦言垂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蓝衣女子,淡淡地问道,“谁派你来的?”
蓝衣女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直瑟缩着身体,连头都不敢抬。
她强忍着害怕,颤颤巍巍道,“奴婢……奴婢是……是吟霜苑的。”
声音里已然透着哭腔。
此话一出,香薷微微一怔,微露疑惑的眼眸不由得掠向佟氏。却见佟氏扬唇一笑,丝毫不以为意。
也是,佟娘子根本就不是蠢钝之人,如何能做出这样的事。药王府东南角的三间院落,一间连着一间,点火若是不慎,再加上秋天的燥风一吹,很快便会连起片来,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沈梦言勾唇道,“抬起头来,让我瞧瞧长什么模样!”
蓝衣丫鬟的脑袋此刻似乎有千斤重,她像是牟足了气力,才勉强将脑袋抬起来,但眼皮仍旧垂着,眼上的睫毛还在不停地颤抖。
沈梦言佯装没有听明白,微蹙着眉心,再一次发问道,“你真的是吟霜苑的丫鬟?”
“是!”
即便是一个字,蓝衣丫鬟也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让人听了分外别扭。
沈梦言与佟氏相视了一眼,不由得掩唇笑了起来。
佟氏嘲笑道,“我的吟霜苑里,可没有你这样蠢笨的丫鬟!就是放火,我也不会傻得让人选择伙房。伙房边上就是水井,一旦起火,你是救火还是不救?不救的话,你在水井旁被人发现,那么放火元凶必定是你无疑!你可有什么话说?”
蓝衣女子一下子怔住了。
来之前,姐姐告诉她,一旦被发现,就一口咬定自己是吟霜苑的人。到时候趁两方生了嫌隙,互相指责对质的时候,姐姐再寻个时机,将她解救出来。
可是蓝衣女子根本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妇人竟然就是吟霜苑的正主。本就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现下看来,简直是背到家了!
沈梦言撇了撇茶叶,笑道,“或许,她不是蠢笨,而是根本就不熟悉地形呢?”
她转而看向蓝衣女子,道,“这是你第一次来药王府的园子,你只知道要来放火,却并不认识路。
素竹在伙房烧了水,你见那儿有亮光,便寻摸了过去。我说得可对,堂妹?”
堂妹?沈家姑娘?众人皆是一惊。
一连被戳破好几件事,被绑住了手脚的沈欣辰彻底撂挑子瘫坐在地上不干了,脸色一下子由白转红,不一会便大哭了起来。
沈梦言记得,上辈子曾听闻族叔家有位姑娘,男孩子脾气,嫉恶如仇,却又极益受人蛊惑。说白了,就是心地善良,却没什么脑子,做事全凭一腔热血。
当年,族中姑娘都到了适婚年龄,却只有这位姑娘无人问津,当时族叔还特意去了宫中求当皇后的沈梦言相助。
如今,看着这丫头的面相,与沈欣云确实有几分想象,定然是她无疑了。想来,此次放火烧苑肯定也是受了其姐的蛊惑。
香薷忙替蓝衣姑娘松了绑,又帮她揉了揉略微有些僵硬的关节,但心中还是有些不信,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真的是沈家的姑娘……”
沈欣辰白了她一眼,一屁股坐了起来,随手拿袖子擦了把眼泪,冲着沈梦言大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姑奶奶我就是沈欣辰,你能把我怎么样?”
见沈欣辰红着眼圈,鼻涕横飞,却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沈梦言不由得“噗嗤”一笑,道,“好妹妹,我不会拿你怎么样。天色已经这么晚了,玩够了,就赶紧回去吧!”
“真的?”沈欣辰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还没跟沈梦言放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豪言壮语呢?怎么就这么简单地放她回去了?!
她不由得环视了一圈众人,却见大家都在掩嘴低笑,旁边的这个丫头已经涨红了脸,似乎快要憋出内伤了。
沈欣辰下一步的打算没了用武之地,瞬间泄了气!转身就要离开,突然被沈梦言喊住。
沈梦言站起身,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些。
要是平日,沈欣辰根本不屑如此,可今日不知怎么就听了她的招呼。
只见沈梦言在她耳边低语了片刻,沈欣辰蹙着眉心,眼眸里闪过一丝犹豫,一丝疑惑。但还是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姑娘,您跟欣辰姑娘说了什么?”素竹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让她回去,坦白从宽。”沈梦言虽如是说,可最后几个字听到佟氏耳中,只觉得别有深意。
天色已经晚了,佟氏叫沈欣辰这一通闹腾,方才愧疚的情绪已有所冲淡。又说了两句,方才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突然似想起了什么,回过身道,“今日本还有一事要来告知,只不过被欣辰这丫头一通搅和,倒是给忘记了!”
“二婶还有何事?”沈梦言警觉地问道。
佟氏认真道,“你的奶娘吴妈,如今正被关于京畿府大牢,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去问上一问。或许很快就能帮你答疑解惑了!”
沈梦言不是没有想过去询问吴妈,只是借着药王府的名头去,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于是蹙眉道,“可是京畿府戒备森严,我要如何才能进得去呢?”
佟氏扬唇一笑,道,“看来五姑娘还不知道,如今的京畿府尹,正是我一母所出的哥哥呢!”
沈梦言摇了摇头,笑着无奈地自嘲道,“我千算万算,竟然忘了这茬!”
“五姑娘不是算漏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这个二婶计算进去。我说得可对?”
佟氏笃定的话语飘散入风里,两人对视一笑,这笑里含着信任,也含着托付。让人觉得暖暖的,心便不再那么沉重了。
乾元四十三年,秋,皇家坝上围猎。
九月末,天气一天冷似一天。
一大早孟氏便领着药王府女眷,浩浩荡荡地去往距京畿城百十里地的坝上围场。
沈梦曦一改平日厌厌的模样,今日盛装打扮了一番,眉眼处也细细描画,额上还贴了京畿城时下贵女间最流行的花钿。只不过去了花钿周围繁复的纹饰,只留下一支花蕊摇曳生姿。让人看了,只觉得香腮胜雪,美艳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