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氏放下茶盏,揉了揉手里的帕子,笑道,“五丫头确实聪慧,辛亏我不用与你敌。”
“二婶深藏不露,小五自然也不愿与你为敌。”沈梦言笑得轻轻浅浅,她转而道,“只是,小五有一事想不明白,如果小五今日回不来,二婶可会有半分自责?”
“我相信五丫头有这个能力,定然能全身而退。”佟氏说话间顿了一顿,含笑的目光里陡然透着一股冷意,“若是回不来,二婶自然也不需要在你身上花功夫了,毕竟,回不来的话,你还拿什么跟瑞雪苑斗呢?”
这句凌厉的反问,却被佟氏说得轻描淡写,站在一旁的素竹听了不觉有些背脊发冷。
沈梦言唇角勾笑,道,“二婶这是学项羽,替我破釜沉舟啊!小五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二婶的这一番美意呢?”
佟氏挑眉,不以为意道,“二婶帮你试出了你母亲的阴狠毒辣,你难道不正是应该感谢我么?”
“小五确实要好生感谢二婶,此番是二婶让小五知道了什么叫人心险恶!”沈梦言面色如常,却是话里有话。
“后宅的斗争不就是这样么?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佟氏饮了一口茶,眯起眼睛,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冷漠。
“二婶似乎话有所指!”沈梦言道。
“你还看出什么了?”佟氏笑问道。
沈梦言故意放慢语调,“那个吴嬷嬷也是二婶安排的吧!故意让人在香薷拿份例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一耳朵。二婶是想用她的那番话,让我主动跳入母亲精心设计的圈套中吧!如此看来,二婶也是煞费苦心了。”
“吴嬷嬷的事,我觉得我做得还算隐晦,你是如何看穿的?”佟氏煞有介事地问道。
沈梦言道,“一者,吴嬷嬷虽然是假装说漏了嘴,但毕竟是主动告诉了我,我母亲的事情。二者,观吴嬷嬷神色,应该患有结代脉症,这个病症可不是一般药材能够调养得了的。我在济仁堂学习了一阵子,这贵的药材,我自然能闻出一二。”
说罢,抿嘴一笑。
佟氏叹道,“东西得到的太容易,确实让人生疑。”
沈梦言低低笑道,“也不容易呢!我不还是损失了好几百银子嘛!话说回来,当日吴嬷嬷拿到银票,也没有疑心的迹象。这园子里知道我有钱,恐怕也只有二婶一人了。毕竟当初妍香节上,八妹妹还栽赃我盗取灵药换取钱财呢!”
“你不掏银子,如何让我放心大胆地说呢!”
说罢,两人皆是掩唇笑了起来。这一笑,似高手过招,不动声色之间,便已将对方的防备瓦解。
笑罢,佟氏正色道,“不过,吴嬷嬷所言非虚。她所说的,也都是我私下里听闻的。你母亲的死,绝对没有面上说的那么简单。”
佟氏说的时候,嘴角露着一抹嘲讽的笑意,“我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我的初衷你也知晓。这些年我步步隐忍,步步谋算,不过是不想让大房侵占了我们这一方该得的家产,也不想我的阿蛮成为她们手中的棋子!”
说着,她抬眸看向沈梦言。这次,眼底却没了一丝笑意,“自我嫁入沈家,得了你母亲不少照拂,我心中是感激她的。所以,我也想为她的死,寻一个公道!”
沈梦言敛了笑容,沉声道,“二婶,小五自然是信你的。双林禅院那边,这些年定然一直都是你在帮着打点。不然,母亲的灵位香火不会一直鼎盛,而那个小沙弥也不会第一眼就认出我来!”
佟氏握住了沈梦言的手,叹道,“我的苦心,你知道便好!”
语罢,眼角竟隐隐有盈盈的泪痕闪现。
出了噙霜苑,素竹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姑娘真的相信佟娘子的花言巧语么?奴婢瞧着佟娘子也不是真心为姑娘。万一姑娘昨晚真的身陷险境,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沈梦言看着远处,神色平静道,“对我是不是真心,我根本不在意。她只要对我母亲有三分真意,我便也都原谅了。可况,多一个盟友比多一个敌人划算得多!”
自上次提醒沈傲天,陛下不久将于坝上举行秋围之后,李承瑾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药王府了。
刚下过秋雨,空气里有些阴冷。
今日下了朝,他本同李承简徒步出了宫门,正巧碰见了沈靖辙在街上帮忙布施防寒的汤药。他本就想举荐沈靖辙入朝做官,于是三人聊了几句,便商量着一同来药王府小酌几杯。
李承简上次来药王府,只是远远瞥见了一眼沈梦曦,已然魂牵梦绕了数日。他曾向慧贵妃提过想向药王府七姑娘提亲的事,但被慧贵吉言令色地驳回。
慧贵妃到底是个有脑子的,若是从前,她还可以如此考量,但自从沈梦曦的药方治死人之后,她已经断了这个念头,毕竟皇上对她已经没了什么好感,若是让李承简娶了她,只怕夺嫡之路更为艰难。只是自己这个儿子,被美色迷了心窍,总是想方设法地接近沈梦言,为此,让她头疼不已。
而李承瑾本就是存了夺嫡之志,任何东西在他面前,都不如皇位重
要。他再三权衡之下,决定放弃求娶沈梦曦,转而举荐沈靖辙入朝为官,同样可以作拉拢之用。而他上次替沈梦曦出面,也不过是卖给沈靖辙一个人情。
三人谈笑间便已经踏入了花园。
“那两个恼人的家伙又来了!”主仆三人走在在花园的廊下,素竹冲着那两位华服装扮的男子嗤了一鼻子,满脸的不屑。
沈梦言调侃道,“你不是还巴望着你家姑娘嫁与他们其中一个人为妃么?”
素竹忙摆摆手,道,“奴婢瞧着姑娘每次见他们都跟看见到茅坑里的苍蝇一样厌烦,所以还是不要嫁为好。”
“我真的表现的这么明显吗?”沈梦言微微蹙眉。
“嗯。”两个丫鬟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连连点头。
“那我今日应该友善一些。”沈梦言兀自言语道。
花园的畅和亭里,堂姑娘沈欣云、丞相嫡女江雪瑶,还有沈梦曦正坐在一处说话。
众人见面,互相行了礼。
这是沈欣云第一次有机会得见两位皇子,脸上骤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母亲果然没有说错,与七姑娘走得近些,于自己的将来确实大有裨益。而且,这位四皇子英俊不凡,仪态翩翩,着实让人挪不开眼眸。
沈欣云兀地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些唐突了,忙退后了一步,再次自报家门。
两位皇子垂首应礼,而李承简的眼睛早已飞到凉亭一角的女子身上去了。
天气阴冷潮湿,畅和亭外一株枫叶通红如火,在细雨斜风中摇曳生姿。而沈梦曦一身素静的白袍立在旁边,长长地眉毛如远山含黛,双目隐愁如水波荡漾,乍一看去竟这枫叶还要动人三分。
李承简心头一荡,柔声道,“多日不见,七姑娘似乎轻减了许多。上次见姑娘,也是眉目含愁,让我担忧了多日。不知七姑娘如此这般,所为何事?”
李承简的话已然说得直白,而沈梦曦似有万般心事,方才微微动了动修长的睫毛,却又垂了下去,欲说还休的模样仿佛受尽了委屈。
沈靖辙替众人布置了茶水,无奈地叹道,“还不是我那五妹妹,英国公家的外孙女。我这位五妹妹自小跋扈惯了,回到沈家见七妹妹样样都比她好,心中不忿,于是多次设计陷害,让我母亲也跟着遭了罪。偏偏祖母又对她宠信有加,现在弄得父亲对我们也有了偏见,真是叫人寝食难安啊!”
李承简皱眉,一脸嘲讽道,“不过是个小丫头,竟还有这样的本事?真叫人小看了!”
李承简垂下眼眸,吹吹茶盏里的浮沫,仿佛什么也没有听闻。
江雪瑶冷哼道,“那个臭丫头的本事大着呢!真不知道是不是在乡野地方习了什么妖法,竟把七妹妹坑害至此,着实可恶!”
李承瑾目光扫过沈梦曦,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位七姑娘确实没了数月之前的自信大方光彩照人,整个人似乎都被一抹巨大的黑雾笼罩着,痛恨之余,却又有些畏手畏脚。看来,沈梦言着实厉害,将孟氏一房玩弄于鼓掌,如猫捉耗子一般,不会令她们登时毙命,却会令她们胆战心惊,失了骨气。
他心中不由得叹道:空有一副美丽的皮囊,却没有半点脑子。这样的女子,叫他如何敢娶?
转而,他抬眸看向同样愁容满面的沈靖辙,也隐隐有些担心。
沈梦曦用帕子试了试眼角,凝眉悄声道,“辙哥哥,既家丑,何必外扬。五姐姐再怎么跋扈,也是我嫡亲的姐姐,哥哥如是说,只怕五姐姐听了会不开心的……”
李承简捏紧杯子,怒道,“说她两句又如何,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臭丫头而已!还是七姑娘顾及自家姐妹情面,太过太心善了。她若是在我跟前,我保管治得她服服帖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