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言微微一笑,认真道,“我是不会将你们牵扯进来的。你们放心,日后一旦出了什么意外,你们只管往我身上推便是。”
素竹突然走上前,重新握住了她的手,目光坚定地道,“不!素竹要一直陪着姑娘。姑娘做什么,素竹就做什么!姑娘怎么做,素竹就怎么做!”
香薷也伸出了手,紧紧握在二人交叠的双手之上,“还有奴婢!”
三个人站在风里,互相微笑着,仿佛这一刻,能够常常久久地镌刻进彼此的命运和血液里。
寻芳苑。
香薷看了一眼花圃里七零八落的花朵,不由得有些可惜,问道,“姑娘,这些还有重新栽回去么?”
“都处理了吧!”沈梦言淡淡地看了一眼。
之所以那日让香薷拿着香囊去幽禅苑讨罂粟花,有两重目的。一来,是想让木头人上沾上罂粟花的花瓣,正好给沈梦曦诅咒祖母寻了由头,毕竟祖母因为罂粟花的事责罚过她,心有怨恨也是自然。二来,那香囊里面放了一味药材,花奴见了喜欢,定然你时时佩戴。祖母偶尔会去廊下赏会儿罂粟花,这药材与祖母常用的保健汤药融在一起,有安神的作用。所以,祖母近日才会觉得头晕乏力。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唯有李承瑾坏了她的好事!
瑞雪苑。
“母亲,怎么会这样,您这次不是十拿九稳么?”沈梦曦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和侮辱,趴在床上哭得声泪俱下。
她的哭声,让本就心情烦闷的孟氏,更为恼火,于是一拍桌子厉声吼道,“哭哭哭!就知道哭,空有个长相,根本不长脑子,次次被人算计!你还有脸哭!”
母亲从未这般恼火地大声斥责过自己,沈梦曦不由得瞬间顿住了,但是委屈的情绪仍旧一拥而上,“哇——”的一声,竟哭得更大声了。
李嬷嬷上前,抚了抚沈梦曦哭到起伏不定的背部,劝道,“姑娘,大娘子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大娘子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跪下替你求情,对于一个当家主母来说,这样的委屈和侮辱还算少吗?”
李嬷嬷的话沈梦曦不是不明白,但是心中的那一口气,就是怎么也顺不过来。不过,哭声已经减弱了许多。
孟氏突然想到了什么,冷声问道,“后山柴房那边如何了?”
李嬷嬷道,“老奴方才去看过了,柴房里已然空无一人,老奴问了看守,说是那天晚上不知怎么的,突然犯起了迷糊,倒头便在台阶上睡了起来。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柴房里早就没了那两人的影子。他们怕大娘子责罚,所以将此事瞒了下来。”
孟氏一拳头狠狠地锤在了桌子上,可恶!难怪那个臭丫头从一开始就气定神闲,原来她早就从连翘处勘破了这个局面。而一开始的故作紧张,也不过是一步步引诱自己的一双儿女入局罢了。沈梦曦与沈靖辙越是言辞激烈,于她越是有利。真是小看了她,跟她的母亲林氏比起来,她更像一头凶狠的狼。
“母亲,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么?”沈梦曦瞪大哭红的眼睛。
孟氏握紧了拳头,眼神发冷。这样的冷意让沈梦曦感到害怕和心惊。
对于这样的恶狼,既然她驯服不了,那么也不能怪她心狠手辣了!
时间一晃,便到了八月十五。
因为巫蛊之术闹了一阵子,却又不见任何责罚七姑娘的下文。所以族中人心,多多少少都有些动荡。沈梦曦因为那晚的事,一直躲在屋子里不出来,孟氏心中也是烦闷不堪,随便抓着丫头的错处便是一通责罚,一时间弄得瑞雪苑的下人苦不堪言。
沈梦言正在幽禅苑陪着祖母用晚膳。刚收拾了碗筷,突然一个秀气地人影轻轻巧巧地蹦跶了进来。
“沈家祖母,我来啦!”悦耳的声音想起。
老太太定了定神,慈爱的笑道,“哟,是嫣然郡主啊!你这声祖母我可不敢当!”
“不打紧,不打紧!”李嫣然摆了摆手,“您是轩哥哥的祖母,就是嫣然的祖母。”
说罢,朝着沈梦言调皮一笑。沈梦言也扬起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老太太道,“这丫头,也是个古灵精怪的!”
李嫣然左右瞧了瞧,眨巴着眼睛问道,“五姐姐,轩哥哥呢?”
自从上次在避暑山庄遇见之后,李嫣然对她亲近了很多。
沈梦言笑道,“轩哥哥这会子应该在济仁斋吧!听说最近来了一批新药,轩哥哥应该忙着整理呢!”
“这么好的节日,轩哥哥怎么还在忙呢!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李嫣然嘟着嘴巴,些微有些不悦,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凑到沈梦言跟前笑道,“今日城中可是有灯会呢!五姐姐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这……”沈梦言有些迟疑。
老太太道,“去吧,丫头!你最近心神绷得太紧,应该好生放松一下了。”
李嫣然攀住她的胳膊,笑着劝道,“去吧!五姐姐!城中灯会,一年也就那么一两次啊!”
上辈子,沈梦
言如一般女孩一样,爱漂亮的鲜花,也爱五彩的灯光,爱林间的鸟叫,也爱可口的美食。
可是,那一夜李承瑾微蹙着眉头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告诉她,他的痛苦,他的不受重用和猜忌。他说他想让自己的母亲和妻子再也不要过这般苟延残喘、看人眼色的生活。他发誓,他要通过努力,成为人上之人。
就是因为这句话,沈梦言从此放弃了小女儿的所有姿态,像一个女战士一样,替他潜心伺候太后,陪他亲身到军中慰问士兵,还以身试药炼尽百毒,以至于自己的嗅觉都几近丧失。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灯会,是很多年都没有看过了吧!
李嫣然拉着沈梦言上了停在药王府门口的马车,马车开动了。
李嫣然撩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却带着一丝愁容。
“可是想去找轩哥哥?”沈梦言问道。
似乎被人戳破了心事,李嫣然脸上一红,却又觉得戳破也无所谓,但还是有些羞鼐地点了点头。
沈梦言勾唇一笑,兀自转头对车夫喊道,“去济仁堂!”
车夫掉转了车头,马车里的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悠然一笑。
济仁堂里,沈靖轩清瘦的身影正在捣药。昏黄的灯光里仿佛弥漫着阵阵药香,让人迷醉。
“轩哥哥!”李嫣然小碎步跑了过去。
“你们怎么来了?”沈靖轩蹙眉,一贯的冷淡。
“我们……”李嫣然刚要开口,却被沈梦言给拉住了。她走到案边,拿起药杵,笑道,“祖母方才念叨着想吃城西董家铺子里的月饼呢!”
她佯装着祖母的声音道,“每年轩哥儿都会给我这个老太婆买月饼,今年怎么没见着呢?”
李嫣然听了,“嗤嗤”地笑出声来。
沈靖轩恍然间拍了拍额头,微微一笑道,“真是不应该,这一下子都忙忘了!”
李嫣然许久没有见沈靖轩笑过了,沈靖轩一笑,仿佛空气里都当着甜甜的味道,李嫣然一瞬间不由得看痴了!
沈梦言见状,忙将他二人往屋外推,“别傻乐了,若是再晚点,董家铺子该关门了!”
“还有些药材……”
不等沈靖轩说完,沈梦言就已然将他推出来门外,道,“这里的活,我来干吧!”
灯会,不看也罢!可是,方才嫣然郡主的笑容里面,为何会有一抹做贼心虚的神情呢?
沈梦言倒也不理会那么多,埋头干起活来,忽然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响动声。心中一紧,猛然间抬头,却见李承羡不知何时已然趴在了半开的窗口上,撑着脑袋,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
脑子里对于嫣然郡主的那抹笑意忽然清明过来。
沈梦言兀自走到窗边,顺手将窗户“啪”的一关。李承羡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震住,还来不及撤回,脸上就已经留了一道淡淡印子。
他重新推开窗户,一脸受伤模样,“喂,我脸上伤了,你还不快给我医。”
“面上不过是软组织受伤,冰敷一下便好。你自己找个凉水井,头朝下,扑通一跳,就好了。”沈梦言头也不回。
李承羡叹了口气,“皇宫里面莺莺燕燕,吵得要死。你这边,就你一个女人,居然也这么凶狠。”
沈梦言白了一眼窗外五官纠结到了一起的男子,“只怕是陛下就喜欢这莺歌燕舞的聒噪。天下的男人不都是如此么?有了嫡妻,还是一房一房地将小妾收进门。”
沈梦言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是打心底就在怨恨父亲当初不应该让孟氏进门么?
“你若肯嫁给我,我肯定不会再娶!”李承羡从窗口跃了进来,佯装一脸严肃的看着忙碌的沈梦言。
沈梦言亮了亮手里的银针,李承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看着李承羡的滑稽摸样,沈梦言在心底摇了摇头。不会再娶?多么难得的话语,李承瑾当年不也是如是说的吗?而且,他说的更动听,更感人,可是结果又如何呢……
沈梦言脸有一瞬间的悲戚与嘲讽,却全然被李承羡收入眼底,他大喇喇地走过来,伸出修长的手,无所畏惧道,“你扎我几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