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下来么？”沈梦言问道。

    李承羡扁扁嘴道，“我是来看你的，又不是来看母后的。我可不想听她在我耳边唠叨。”

    李承羡向来不按套路出牌，沈梦言索性也不多问，轻轻巧巧地下了车。

    踏进宫门的时候，沈梦言突然察觉到身后某处投来一抹冰冷的目光，让人无端端生出一丝寒凉。待回眸去看时，却全然不见了。

    恍然间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皇宫外的树林阴翳处，李承羡负手而立。

    身后，一个看似寻常衣着，却是训练有素的男子快步走了出来，低声道，“殿下，都解决了！”

    “哦？”李承羡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容，不置可否。

    “马车出了药王府，那厮就一直尾随，直到宫门附近，见无法得手才离开。属下约摸着应该是沈家二公子的人。”

    “还真是越发嚣张了。”李承羡看似微笑的表情，声音却有些发冷。

    兴庆宫，与皇帝的太极宫相对，乃正宫皇后的住所。

    可是上辈子，这里却是沈梦曦的寝宫。

    沈梦言当年屈尊受封在含凉宫，旁人在背后闲话了很久，沈梦言也不以为意，只因为李承瑾说过，这里离他的太极宫最近，方便他时时过来探望。

    “含凉”者，“寒凉”也，宫名便早已预示了一切。

    想来，他早就有这样的打算，只是自己傻到了极点。

    兴庆宫里，皇后娘娘端坐在上方。

    此刻，周围寂静一片，沈梦言踏入丝绒地毯的每一步，都好像能听见细微的回声。

    “你就是沈家五姑娘，沈梦言？”皇后开了口，声音显得温和而亲切。

    沈梦言上前一步，伏在地上行了大礼，声音清脆道，“臣女沈梦言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福泽绵长，凤体健安。”

    皇后温和的眸子觉在了沈梦言身上，笑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梦言抬起头，举止温顺得体。

    “是个好孩子！”皇后看向一旁的嬷嬷赞许点了点头，随后问道，“洛太傅说的可是真的？”

    沈梦言恭声道，“是。”

    皇后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小小年纪，就能修正方子里的问题，实属难得。”

    因为上一世李承羡夺嫡失败，远走西戎苦寒之地，生母皇后娘娘虽被尊为太后，但到底不是皇帝亲母，捧高踩低宫人待她并不热络，所以没有两年便郁郁而终了。

    看到她此刻温和的目光，沈梦言突然觉得命运应该待她良善一些。

    很快，帘子外就有内监唱喏道，“皇上驾到。”

    兴庆宫众人忙垂首跪下相迎，一身明黄色夔龙纹正服的皇帝走了进来，显然是刚下早朝。

    他执起皇后的手，示意她起身，转而一甩衣袖，顺势做在主位上漫不经心道，“都起来吧！”

    陛下以仁德治天下，纵然有着帝王摄人心魄的威严之相，但眉眼里还是透着一抹宽容。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堂下素衣少女的身上。

    沈梦言与皇帝的目光相遇，并没有丝毫地畏惧与瑟缩，反而睁大眼睛，大大方方地笑了。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如曜石一样泛着透亮的光。

    皇帝不由得笑了，转头对皇后道，“这孩子倒是一点都不怕朕。”

    皇后掩唇一笑，“洛太傅说的没说，这姑娘确实有过人之处。”

    “你且说说你的方子。”皇帝看着沈梦言，骤然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声音微微有些发冷。

    沈梦言不慌不忙地低下头道，“是。”

    “父亲身为药王，一直悉心研究药理。从边地回来之后，遇到了这样的突发状况，也是唉声叹气，说有负药王的头衔，有负天下百姓。于是夙兴夜寐，着手研究。臣女不能为父亲分忧，也是心急。好在那日臣女突然见到自家花奴被碎石划破手臂红肿了一片，而臣女也亲身试验了一下，却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划痕。”说罢，掀开袖子当中展示给皇帝和皇后。

    皇帝没有想到一个弱质纤纤的小丫头，不仅说话有条不紊，而且居然用血肉之躯去亲身验证药理。不由得对她多了两分兴趣与赞赏。

    “经过臣女观察发现，这碎石上有一丛青苔，与方子上的一味药材效用一致。于是臣女大胆猜想，或许正是这味药物与某些患者身体相克。就如同臣女与花奴的反应一般，只不过是大量服入患者体内，所以有人得以痊愈，而有人则会即刻毙命。”

    皇后惊奇地看着这个小姑娘，想不到她对药理会有这么深刻的研究。忽然想到后宫妃嫔纷传的药妆，传言说是出自沈家五姑娘的主意，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沈梦言微笑道，“所以，臣女尝试用其他有同样功效的药材代替。熬煮好得汤药先不急于服下，臣女托大哥哥去城外找数位患者，将汤药擦拭在他们耳后最为薄弱的皮肤之上，经过观察，无一人有红肿反应。所以，臣女大胆请患者试药。试之十人，病情全都有所好转。”

    果然是个胆大心细，又多方求证的姑娘。看来药王府真是人才辈出啊！

    皇帝突然眯起眼睛，冷声道，“瑾儿呈上的方子，可真是出自你七妹妹之手？”

    若说不是，那边是欺君，沈梦言可不想她这么轻易收到责罚，于是垂下眼睛，恭顺十足，道，“七妹妹想出的方子自然是出于一片好意，只是没有全面求证就急于施行，难免有所疏漏。”

    皇帝的眉头陡然皱了起来，“你是说朕不问情由，助长实施！”

    声音透着无限的威严和冰冷。

    沈梦言一下子跪倒在地，只是她的面上不见丝毫的恐惧，有的只是平静。她了解眼前的皇帝，他是仁慈的君王，他善于掌控权术，却没有李承瑾那般阴鸷。

    沈梦言脆声道，“毕竟虐症来的凶猛，救治及时才能痊愈。陛下的一片爱民之心神明可鉴，若是陛下心疑臣下，反复求证，反而误了先机。”

    一语毕，周遭骤然安静极了，安静到沈梦言都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