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念秀和裴骁奇并肩走了进来。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谢家的保镖。卫鸿志的人在地面上七横八躺。
裴先岐艰难地支起身:“爸……”
郁藻也在这个时候醒来,惊讶地看着不知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父亲。
裴骁奇竖起手,示意他们不必说话,道:“谢家那个保镖头子,跟我也是旧相识,我早就委托过他,如果发现我儿子跟谢景天一起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郁念秀补充道:“老裴刚一到就碰见了我,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行了吧,谁让你这么大年纪还玩‘诈尸’?换你你也怕。”
卫鸿志眯着眼警惕地着看他们。
几个年轻人他不怕,再怎么也玩不过他,但这两个,都是货真价实的“老狐狸”。
郁念秀活动了一下筋骨,说:“好久没大干一场了。”
裴骁奇笑笑道:“为了孩子们。”
“是。”郁念秀沉沉地重复,“为了孩子们。”
裴骁奇飞快地说:“先岐,你把郁藻带走。谢景天,你一会儿趁乱也逃出去,另一个小姑娘已经去报警了,我们两个老家伙会尽量拖到警察来。”
“我们也留下……”
“不行。”郁念秀声如洪钟,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即从口袋里摸了块黑漆漆的石头,丢给郁藻,“这是爸爸送你的礼物。”然后看向裴先岐,郑重地交代,“她最喜欢星星。”
裴先岐看着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还不快走?”他厉声呵斥。
裴先岐立刻和郁藻互相搀扶,带着隔离箱撤到厂房外面去。
两方开始混斗,谢景天也听话地趁乱跑了出来。至此,他们四个都重返安全区。
不知道为什么,裴先岐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厂房里头,卫鸿志眼看石头和“412”密钥都被带走,自己却无能为力,瞬间怒红了眼。
混斗之中,卫鸿志扣了一枪,射中郁念秀的小腿。
郁念秀来不及喊痛,直接扑了上去。
“都是你……都是你……你把所有东西都弄走了!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卫鸿志撕心裂肺地怒吼着。
“毁掉你一生的不是我!”郁念秀揍着他的头,希望他清醒一些,“这一拳拳是替那几个孩子打的!你这辈子活在自己的欲望里,活得不像个人!”
卫鸿志毫无还手之力。
郁念秀:“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这个账该算清楚了!”
卫鸿志没有说话。
他看到自己的人因为畏惧而逃窜,他看到自己建立的隐秘帝国正在倒塌,他甚至好像听到了警车的声音。
不应该啊。
此时此刻,他应该坐在加州的阳光里,喝着最好的酒,享受着花不完的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人殴打。
“我最讨厌你了,老郁,以前就是,自以为活得通透,你以为拿东西别人拿到手,就不会有争斗吗?”
郁念秀直视着他,铿锵有力、一字一顿地说:“那也不该由我们来决定!”
最后一个念头绷了,卫鸿志咧着嘴,忽然发出诡异的苦笑:“好,真好。你可知道我为你们准备了什么?”
他突然解开外衣,露出一排捆在衣服最里面的炸弹。
郁念秀目光一滞。
“这本来是准备给你闺女和女婿的,没想到吧……”
郁念秀骤然起身,焦灼地对一旁与人缠斗的裴骁奇大喊:“你们快走!快走啊!”
裴骁奇已经体力透支,气喘吁吁,转脸向其他人传达:“你们快走!”
“老裴你也走!”
“我不走。”裴骁奇站定,目光坚定地望着他,“我早该还债。”
卫鸿志爆发出大笑,站起身来,疯狂地在人群里乱窜,一只手拉着线,有要冲出厂房与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郁念秀和裴骁奇眸光一凛,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两个人分别从两个方向冲了过来,在卫鸿志拉下线的那一瞬间,将他扑倒在原地。
一声巨响,伴随着火光,吞噬了一切善良与罪恶。
“爸——”
陆仪带着警察赶到时,只看到了火光前,郁藻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喊。
像是把这几十年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全都借着这一刻,喷薄而出。
只不过,是真真正正的,最后一次了。
半年后。
a市下了几场雪,终于迎来了过年。
那次事情之后,卫鸿志、郁念秀和裴骁奇死了,其他人最多只是受伤,休养到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
郁藻把那块石头连同隔离箱都交给了政府人员,受到了他们的表彰和感谢,这件事到此为止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往年,裴先岐都是回家跟父亲一起过个年,但从今年开始,他就是孤儿了。
于是,裴先岐和郁藻决定一起去李静蓉那里过除夕夜。
晚上,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李静蓉织着毛衣,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过来,忽然没来由地说:“那个老不死的,又骗了我。”
郁藻抬眼,看着一旁郁念秀的照片。
这照片放了二十年了,因为没有他后来的照片,就没有换,还是郁藻五岁记忆里的父亲。
李静蓉挑着线,仿若漫不经心地说:“叫了那么多声老不死的,以为真的可以老不死呢,结果没什么用啊……”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照片听。
裴先岐忽然坐直,认真地开口:“阿姨,有件事我要跟您说。”
李静蓉这才抬起眼看他们:“你说。”
“今年,我打算跟郁藻结婚。”
郁藻微微一愣,诧异地望着他。他没有跟自己提过这个。
但很显然,裴先岐并不是一时兴起,他很认真:“我会爱她、照顾她一辈子,希望您能同意。”
郁藻有些紧张地看着母亲反应。
李静蓉很快就反应过来,说:“你们自己决定吧。”便不再多问。
她这个意思,就等于是默认了。
没等到十二点,李静蓉就要睡觉了,郁藻和裴先岐轻手轻脚地替她关上灯,返回自己家。
这半年来,生活恢复正轨,裴先岐让郁藻退掉了801的房子,两人全都搬到802,郁藻不肯,结果谢景天二话没说,把801从房东那儿买了下来。
郁藻很是惆怅,只能选择向金钱低头,灰溜溜地搬去802。
除夕夜是一年中最热闹的夜晚,城市里不允许放烟花了,小区里的居民就用音响代替,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地放着爆竹的声音,很是欢腾。
郁藻被这个氛围感染,想找个音响出来自己也放一放,一拉开抽屉,忽然看到一块黑漆漆的石头。
她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裴先岐看到了,便问:“这是郁爸爸给的礼物?”
“对。”
“这是一块陨石,不过是普通的陨石。”裴先岐忽然想起了王主任曾经跟他讲过的事情,笑笑说,“从此以后这就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了,郁爸爸一定是费尽周折,打败了很多买家,好不容易付上了钱,才得到的这块石头。”
郁藻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
裴先岐冲他眨眨眼,没说话。
郁藻对着石头,小声地说:“谢谢爸爸给我的礼物,说要摘星给我,真的摘了一颗。过完年,我就要去新的工作单位上班了,我通过了国检的考核,即将迎来新生活。”
顿了顿,她红着脸,又道:“对了,我今年可能要结婚了。”
“不是可能,是一定。”裴先岐也对着石头说,“李妈妈已经同意了,郁爸爸也不会反对吧?您放心,从此以后,培郁藻看星星、摘星星这件事,就由我来替您继续完成了。”
“爸爸,请不要担心我,我会开心地生活的。新年快乐。”
放下石头,郁藻并没有找到音响,只能作罢。
刚好谢景天发了视频邀请过来,一接通,居然陆仪也在。
裴先岐开门见山:“你们这么快就一起过夜了?”
郁藻:“……”
陆仪使劲摇头:“才不是!谢景天说他喝醉了,非要我来接他,结果根本没有嘛!”
谢景天嘿嘿笑道:“两位新年快乐呀。”
“同乐同乐。”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们俩,郁藻就没来由地想笑。
那次事情后,谢景天回去跟谢老爷子报告,谢谦虽然气他没完成任务,但既然交给国家了也无可奈何,只能作罢。谢家就这一个独苗,总不能掐死吧?训斥一段时间,还是得让他回公司学着接班。
万万没想到,最后让老爷子彻底消气的,居然是陆仪。
谢景天以前虽然“女伴”挺多,但这是第一次正式地把女朋友带回家,陆仪可爱大方,心地善良单纯,深得谢老爷子喜欢,觉得自家孙子总算是好运了一回,从此后一见面就催着他俩赶紧结婚。
但是陆仪想再谈一段时间再考虑结婚的事,因为她答应过郁藻要当她的伴娘来着。
十二点过后,电视里和小区里皆是一片红红火火的气氛。郁藻也睡不着觉。打算收拾一点新年要捐出去的旧衣服。
为此,她第一次打开裴先岐家储藏室的门。
一进去,她就看到了墙壁上挂着的、那张熟悉的傩面具。
“你居然还留着这个……”
“当然,多亏了它,不然我可能到现在还打光棍。”裴先岐伸手把面具拿下来,擦去上面的灰尘。
“怎么可能?喜欢裴仙子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不在她们里面选一个?”
裴先岐想了想,说:“可能她们都不是我要找的那个吧。”顿了顿,又有点委屈地道,“我当时想把这个面具送给你,可是你拒绝了,还骂我。”
“呃……”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她骂他神经病。郁藻讪讪笑道,“你当时说的理由太扯淡了。”
“是吗?”裴先岐一边回忆,一边说——
“我喜欢星星。但你的眼睛比星星还要美。”
他重复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回到了那一天。
数公里的灯海在他身后铺开,绵延汇聚成星光,却都比不上他眼中万分之一的温柔。
郁藻看愣了,呆呆地问:“仙子来自于星空之上,为什么要入凡尘?”
“因为,”他像那时候似的,将面具戴到她脸上,然后凑近,温柔地说,“我来找我的恒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