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最最尊敬的大师兄兼好朋友嘛。”</p>
“是啊，你说以前我们为什么都不交朋友呢？”</p>
“害怕受伤啊，所以觉得两个人一同前行就够了。”我站在窗户边往下看。</p>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下。</p>
“米亚，我有事先下楼，一会儿回来。”</p>
“欢欢你去哪儿，哎……”米亚喊我的声音我听不见了，只是跑到电梯口去按电梯。</p>
我看到裴子宇了，我真的看到他了。他就在医院。</p>
电梯上行速度特别缓慢，我想了想，干脆走楼梯下去。</p>
我跑下楼的时候，在安全门的位置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p>
他身上凹凸不平的触感贴在我的脸上，让我内心一阵颤抖，我抬起头，看到裴子宇正低下头来看我。</p>
他的脸精致白皙，是那张好看得不像真人的脸，此刻他皱着眉，从地上把病历卡捡起来。我注意到大夏天的，他依然穿着长袖长裤，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p>
他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跑那么急做什么？”</p>
“我……我……”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p>
“没事我走了。”他捏着病历卡走上楼梯。</p>
“我写给你的纸条你看了吗？”我对着他的背影鼓起勇气问了一句。</p>
他停下了脚下的步伐，微微的撇过头：“看了。”</p>
“那你为什么没有来？”</p>
“我有必要去吗？”裴子宇的手在栏杆上轻轻地握了一下，然后走了上去。</p>
我愣在原地，听着他鞋子上楼时发出的声响，仿佛每一声都踩在我的心上。</p>
没有必要，他说得很对，我对他来说，一点必要都没有。</p>
我低下头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张医生开的处方签，我拿起来看了一颜，都是一些我没有看过的药物名称。</p>
我拿出手机把那些药物搜索了一下，出来的全是修复疤痕、镇静止痛的药品。</p>
我想起他上次的症状，那么痛苦的样子，他究竟得的是什么病？是不是因为得病，所以他才变得这么冷漠？</p>
我突然发现，他比我想象中隐藏得还要深，他把自己包裹成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不愿意让任何人靠近，他只是想保护他自己。</p>
我看着那张处方签的最后写着：整形烧伤科，陆剑平。</p>
那是一个在整形业界很出名的医生。</p>
医院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大衣，护士的衣服也是白色的，裴子宇拉了拉衣服的领子，拿着手机靠墙而立，他光华流转的脸上长年冰冷，紧皱的眉头是他惯有的表情，路过的护士和他微笑，喊他名字，像是相熟已久。</p>
他挂了号在排队。</p>
在医院里大家都只顾着自己手上的病历单，很少有人会去注意角落里的这个白衣少年。</p>
他脸上的神色没了往日的警惕，却依然是哀愁的。</p>
我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不想让他发现我的存在，没多一会儿医生喊他的名字，他走了进去。</p>
我赶忙跑上前，看到病房门正在被人拉上，我在门口位置找了个凳子坐下，希望能露出一个缝隙让我看个究竟，可是门严严实实地关着，我连根毛也都看不见。</p>
在走廊里，我看到那个刚刚和裴子宇打招呼的护士，于是灵机一动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护士姐姐，子宇哥哥的病怎么样了？”</p>
“你说的是裴子宇吗？”</p>
“是的。今天我陪他来看病，他不告诉我怎么样了。”</p>
“你哥哥也真是可怜。长得那么好看的一个男孩子居然留下一身的伤，哎，也不知道要做多少次手术才会好。”</p>
“子宇哥哥得的是什么病啊？”</p>
“他不是得病，是烧伤，现在只能通过手术植皮来帮助恢复，不过这手术很痛，也不一定能完全恢复……你还太小，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护士摸摸我的头：“以后多陪陪他，让他开心点。”</p>
我听了心里一颤，裴子宇烧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我对这件事一概不知，闻所未闻？</p>
“这样私下打探别人隐私真的好吗？”问诊的门被打开了，裴子宇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p>
我吓得转过头。</p>
“你们不认识吗？”护士惊诧道。</p>
“认识，只是不太熟。”裴子宇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冷得可怕。</p>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p>
“什么不是故意？你是太闲了吗？还是都没有事情做？”</p>
“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想关心你一下……”</p>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需要你的关心，请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感觉到裴子宇生气了，是非常生气。</p>
“你别生气，我真的不是有意的。”</p>
裴子宇不听我的，沿着走廊往前走，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样生气，很想和他解释，只好跟在他后面，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来狠狠的瞪着我。</p>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p>
“我没想干什么，我只是……”</p>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好奇？只是觉得好玩？你只是想看看我到底隐藏了怎么样的秘密？”他步步逼近我，我吓得往后退。</p>
“不是的，我是真的关心你，我不想你总是不开心。”</p>
“哼，说得可真好听。关心我？我和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关心我？”</p>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p>
“朋友？我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朋友。”</p>
“不，你需要，你只是不敢要，因为你害怕受伤害，所以才会把自己包裹成冷冰冰的样子。”</p>
“你闭嘴！别自以为很了解我，你没有经历过我经历的凭什么一副上帝的脸孔？”他冷冷一笑，“你不过就是和她们一样，只是图我这张脸。”他靠近我，静静地看我，“如果我没有这张脸，你还会不会关心我？”</p>
“会。”</p>
“虚伪。”</p>
“你救过我。”我大声地说，“或许你是举手之劳，或许你根本不想记得，但是我不会忘记，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站在这里，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去学画画，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这么勇敢，我希望你开心，是发自真心的，我只是很抱歉，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p>
裴子宇刚刚愤怒的脸有了一些松懈，眼中荡着一点点讶然。</p>
他看着我，许久之后，缓缓地说了一句：“如果你真的要做什么，就请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p>
裴子宇走后我呆呆地走下楼去，脑子里都是他刚刚狠心决绝的话，他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他刚刚看我的眼神没有了往日的冷漠，可是他为什么还要这样说话？</p>
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裴子宇身上的味道，可是他却早已经消失不见。</p>
我沉浸悲伤的情绪里一直没缓过神，直到米亚看到我。</p>
“欢欢，在这里！”</p>
我回过神，看到米亚和宋星和站在楼下搬东西。</p>
“欢欢，你刚去哪儿了？”米亚问我。</p>
“随便走走。”</p>
“你刚火烧眉毛一样追出去，是看到谁了吗？”</p>
“我看错了……”</p>
“他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肯定是看到帅哥了！”宋星和扬着他那个标准阳光灿烂美少年的笑脸冲着我说。</p>
我像是想起什么，把宋星和拉到一边：</p>
“什么事儿啊？这么严肃？”</p>
“裴子宇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p>
宋兴和刚刚的笑脸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变得严肃起来：“你怎么好好的突然问这个？”</p>
“告诉我吧，我特别想知道。”</p>
“喂，你们俩在那儿说什么悄悄话呢，还走不走？”秋淮从远处拿着四瓶刚买的水走过来。</p>
“我找宋星和有点事，秋淮你送米亚回去，记得帮我照顾好她。”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宋星和就跑。</p>
“郑欢，哎，你要把我们星和拐哪里去……”秋淮在我身后大喊，但是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p>
在景安有名的苏记米粉店里，人群来来往往，叫卖声不断，点个餐几乎挤得头破血流，宋星和要了一盘卤鸡爪和花生汤，帮我点了一碗雪菜拌粉。</p>
我们两个人坐在米粉店的角落里，我托腮望着宋星和大块朵颐。</p>
“我问你话呢，你干嘛带我来这里？”我看着宋星和不顾形象地啃着鸡爪，淌着蜜汁的卤味在他口中似乎变成了绝世美味。</p>
“你好好的问我裴子宇做什么？”宋星和答非所问。</p>
“我今天在医院看见他来看烧伤科。他……”我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是宋星和那么聪明，他大概已经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一二。</p>
“他在四年前出了一场意外。”宋星和不紧不慢。</p>
“什么意外？”</p>
“大火。”</p>
“大火？”</p>
“嗯。”宋星和喝了一口花生汤，“在四年前，画室里曾经失火，裴子宇在那场事故中被烧伤了，伤得很严重，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月才苏醒，好了之后他全身上下全是疤痕，这几年他一直都在做修复手术，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p>
“什么？”我听着宋星和轻描淡写的叙述这段话，我根本无法想象一个正常人怎么接受一个这么大的创伤和打击。</p>
“为什么学校里都没有传闻？只是说他生病？”</p>
“他爸爸不想让别人知道，就把消息压下来了，对外只是说他生病了身体不好。”</p>
“那他的性格是不是在大火之后才改变的？”</p>
“是啊，他受伤之后，拒绝见我们任何人，我们和他说话他都不理不睬。后来更是恶语相对，哪怕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如一。”宋星和把花生汤喝了个底朝天，“这个花生熬得真烂好吃极了。”</p>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说起来这么若无其事！好歹你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啊。”</p>
“我不若无其事还能怎么样？四年了，我找过他，劝过他，想帮助他，可是他呢？不理，不听，还骂我们，我们也是人啊，也有自尊心啊，发生意外谁都不想的，可是谁也没有义务来承接他无穷无尽的悲伤情绪。我们当他是朋友，可他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就连对我妈妈的态度也是这样，他想也不想想，当初如果不是我妈妈，他能被救出来吗？”宋星和从挂在墙壁的纸巾上扯下一截纸擦嘴，“郑欢，你以后就会知道，有些朋友有时候是个多可笑的词，它只会一次一次地提醒你当初瞎了狗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