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新娘子来啰！”

    随着孩子们一声尖利的欢叫，红色的鞭炮被点燃，无数彩纸彩带被人们飘洒上天空。

    娘儿山的人们几乎全跑来了七栋楼底下，带着欢笑向着长坡下大喊大叫。

    而在长坡下头 ,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齐跃进 , 正苦哈哈地骑着一辆三轮车 , 两条腿使劲往上蹬。

    在他的后面 , 则坐着满脸娇羞的李燕。

    在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里 , 李燕穿着一身大红的及膝短裙 , 头上插着鲜艳的红玫瑰 , 一边捂嘴偷笑 , 一边指挥着齐跃进骑车。

    见跃进老半天都没蹬出几米远，李燕便故意嘲弄他 , 道：“跃进哥哥 , 你不是什么都会，都很厉害吗？怎么骑个车上坡却不会啦？”

    但齐跃进不过是个文弱的书生 , 可没有他爹齐忠民那把子死力气。

    听见妻子的笑弄，满头冒汗的齐跃进回头，冲她笑道：“嗯，我一个人确实骑不上去，谁叫我娶了头小肥猪回家呢？”

    在李燕发火前 , 齐跃进赶紧停车，冲着坡上的人高喊：“都过来帮忙抬新娘子咧，有红包有喜糖有喜烟槟榔哦！”

    听见他的呼唤 , 人们大笑着争先恐后地跑下坡，来到三轮车边上抬的抬，推的推 , 很快就把三轮车弄上了坡 , 护送到了七栋楼下。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面对伸手过来 , 说着祝福话的邻里邻居 , 齐跃进也说到做到，十分大方。

    小孩来了就抓一把大白兔 , 女人来了就发一个小红包 , 男人来了就递烟递槟榔，不管是谁来，他都爽快地给。

    发完了喜烟喜糖 , 齐跃进回身一把将李燕从三轮车上抱下 , 就一直抱着她，往自家走去。

    而在二楼，贴满大红囍字的齐家里，刘丽军和刘宏斌老两口子坐立不安，一直探头向门口张望。

    已经满头白发的刘丽军听见了鞭炮的响声 , 以及人们高潮迭起的欢呼，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已 , 匆匆端起瓷茶杯子咽了口茶后，转头对坐在客厅上座的陈秀文道：“秀文啊，这个场合，我还是离开吧，多不好啊。”

    穿着绛紫色新衣的陈秀文微敛笑容，摇摇头劝她：“丽军，不是都说好了吗，今天你和宏斌作为跃进的干爸干妈，也得过来受新人的拜礼。”

    “可是……”刘丽军犹犹豫豫 , 一想起自己丧子的身份，总觉得会给跃进李燕这对新人带来不好的影响。

    自打去年智博牺牲后，陈秀文就做主让齐跃进认刘丽军夫妇做了干儿子，明确说跃进以后也是要给他老两口养老送终的。

    一开始刘丽军是坚决不同意。

    本来齐家就已经是一摊子糊涂账了 ,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但帮不上忙 , 还要增加跃进的负担 , 这可是万万不行的。

    但陈秀文意志坚决 , 齐忠民也帮向着她 , 再加上齐跃进这孩子也对自己指天发誓 , 一定会替智博照顾他俩 , 慢慢的 , 刘丽军也觉得要是有个像跃进这样优秀听话的孩子，给自己养老送终也是件不错的事 , 便点头答应了。

    一转眼春去秋来 , 跃进也要结婚成家立业了 , 很快就会当爸爸了，老姐妹陈秀文很快就能抱孙子了……

    刘丽军拼命忍住眼里的痛泪，挤出一丝笑：“我，我上前头看看去，看他们到哪儿了。”

    她脚步飞快地往门口走 ,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 齐跃进抱着浓妆艳抹的李燕跨步进来了。

    “妈！”齐跃进见刘丽军站在门口，毫不犹豫地对她叫道。

    李燕见状，也急忙跟着齐跃进喊：“妈。”

    刘丽军原本忐忑的心 , 就在这一刻落定 , 彻底踏踏实实了。

    她微微睁大眼皮松垂的眼睛 , 暗哑的瞳孔里迸射出由衷的喜悦光芒 , 忙不迭地喊：“好好，我这是……要给改口封包了是吧？”

    刘丽军连忙在衣服兜里翻找起来，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刘宏斌总算忍不住了 , 走过去将大红包往她手里一拍：“瞧你这记性 , 红包一直放我手里头呢。”

    “啊，对对，瞧我 , 老糊涂了。”刘丽军接过红包 , 讪笑着双手递给李燕：“这是……妈给你的，祝你俩新婚愉快，百年好合啊。”

    李燕爽利地接过，又喊了一声妈、爸。

    齐跃进牵着她往里走，走到齐忠民和陈秀文两人的面前 , 两人双双跪下：“爸，妈！”

    “唉，好！”

    齐忠民和陈秀文也热泪盈眶，望着李燕娇俏的模样喜笑颜开 , 一人给了一个大红包。

    最后，齐跃进和李燕来到冯老太的房间。

    年过八十的冯老太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了，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连眼睛都睁不开。

    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濒死老人才有的腐臭味道。

    可跃进并不嫌弃，而是和李燕并肩跪在床头，向冯老太深深磕头：“奶奶，孙子今天结婚了，您请放心吧。”

    李燕也凑近了，对冯老太轻声道：“奶奶 , 您一定要好起来，您还得……”

    她娇嗔地瞥了齐跃进一眼，低头不说了。

    齐跃进瞬间明白了李燕的未尽之言，忍着笑，接过话茬道：“奶奶 , 您还得见重孙子呢。”

    尽管两人说尽了好话 , 冯老太也没有奇迹般地睁眼。

    但她一直在床上顽强地硬挺着 , 一直挺到了次年秋天 , 李燕即将临盆的时候。

    就在李燕生产的前三天 , 一生勤劳无私 , 为儿女忙活了大半辈子的冯老太终于撒手人寰 , 享年八十有三。

    齐家上下一时间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中。

    可就在李燕进入医院待产、齐家忙着办丧事的节骨眼上 , 齐东方回来了。

    是的，那个曾经桀骜不驯、心比天高的齐东方 , 如今拖着一脸沧桑大胡子、穿得如同乞丐般落魄归来了。

    他站在楼底下 , 诧异地看着齐家贴满白纸黑字的屋大门 , 还是迈步上去了。

    现在敞开的门口，他一眼就看见冯老太的灵位，正停在并不大的客厅里，把整个家挤得满满的。

    “啪嗒。”

    他肩上那只灰扑扑的背包轰然落地 , 紧接着，他双膝无力地跪倒下去。

    “奶奶……”齐东方艰难地喊出这迟来的一声 , 后悔的眼泪不住地流淌。

    记忆中那个会偷偷塞他汽水票和冰棒票的慈祥奶奶已经驾鹤西去，终是等不到他浪子回头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