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方一路跑出了七栋,跑着跑着却一头栽倒在树下,瘦骨嶙峋的胸膛起起伏伏,他像一条缺氧的鱼 , 大口大口地喘气。
可他喘着喘着 , 青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齐东方摸向自己的裤腰带 , 从里头掏出满满一叠子钞票。
“嗯嘛!”他狠狠亲上了那堆钱 , 畅快地自言自语:“钱啊 , 这才是好东西 , 才是靠得住的东西。”
“有了它 , 我齐东方做什么 , 我做不成?”齐东方哼起最近火爆的歌曲《一无所有》,迅速爬了起来 , 拽着步子往山下走。
可当他走到林志强家的楼下时 , 他的步子却被灌了铅块一样 , 沉得迈不开路。
齐东方烦躁地在楼下转来转去的,最后用力一撮头发,悄悄隐没在黑暗里。
齐红旗正在房间里,带着女儿果果睡觉。
自打她生下果果后 , 林志强就再也没和她睡在一个屋子里,夜不归宿更是常有的事。
而齐红旗也对他彻底死心 , 也不再过问他的事情。
她将生命中所有的感情全投在女儿的身上,一心一意地扶养起女儿来。
果果大概是初上幼儿园身体还不适应,三天两头的感冒发烧 , 可把齐红旗折腾坏了。
可一旦果果生病需要拿钱买药 , 林母就开始冷言冷语 , 一副被刀逼的刻薄模样 , 看得齐红旗心寒齿冷。
为了女儿,齐红旗再也不似当初那般软弱可欺 , 只要林母一骂果果 , 她马上就会不客气的回击。
在你来我往吵了好几架,甚至逼得齐红旗耍了几次菜刀把家里砍得稀巴烂后,林母也怕了这个母老虎 , 不敢再说什么过份的话了 , 但也把齐红旗母女俩当了空气。
齐红旗就此同林家人形同陌路。
她拿着微薄的工资自己开火自己养女儿,再难也不会开口找林家人帮忙,全靠自己一个人硬挺着。
可事到如今,果果已经病了三四天了,齐红旗早把工资花光 , 别说买消炎药退烧药的钱,她连明天吃饭的钱都拿不出来。
微弱灯光下 , 满脸疲惫的齐红旗望着女儿瘦小的脸,心里一阵阵抽痛却又万般无奈,只能闭眼靠在女儿的头边。
万一……万一要是不行,她明天就回齐家,哪怕被打被骂,她也要跪着要到钱,有钱了才能让果果治病,吃饱肚子。
她正这样想的,窗户却响起了“嘭嘭”的敲击声。
“谁!”齐红旗瞬间紧张起来 , 一边警惕地望着窗户,手一边哆哆嗦嗦地摸向枕头,然后摸出了一把菜刀。
那敲击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就没声了。
齐红旗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 她握紧了菜刀 , 一步一步悄声靠近窗户 , 不知在给自己加油鼓劲了多久 , 她猛地一拉开窗户 , 把菜刀劈向外头,低喝道:“谁!”
可外头并没有人 , 只有冷风吹了进来。
齐红旗的心一下子又落回到肚子里。
她正要关窗 , 余光却看见窗檐边上 , 冒出一个信封。
齐红旗提心吊胆地拿起信封,把窗户关好 , 来到床边把信拆开来一看 , 里头是满满的一叠钱。
齐红旗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 又将钱从头到尾数过一遍,确认手里握着一千多块钱后,绷紧的心神一下子松了,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 低泣出声。
而就在窗户下,齐东方转身 , 昂头豪迈地走下长坡。
所有的心事已了,他现在就要去深圳,去那改革开放的前沿,大展鸿图啰!
现在 , 齐红旗嫁人后与家人断了关系 , 齐东方则拿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杳无音讯。
齐跃进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他再不敢生出辞职离家的想法 , 认命地接受了厂里的调令 , 进了工会,耍起了笔杆子 , 按部就班地过起了上班喝茶看报 , 下班回家做菜的平静生活。
他也没对李燕说齐东方的事,也不提南下的事,两人就像从未发生过争执一样 , 还是同以前那般处着。
只是在闲暇的时候 , 齐跃进总会坐在窗台边,望着楼下嘻嘻哈哈,快乐穿梭在井织的道路上的孩童们,眼神无比的落寞。
他这个消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次年五月 , 也就是八七年的初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 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这场大火,在五月六号那无比干燥的一天,于大兴安岭的森林里,冒出了第一簇火花。
谁能料想,就是这样一个抽烟落下的烟蒂火苗,能迅速成长为吞噬万物的滔天烈焰,成为无穷无尽的暴烈火海,成为每个新中国人心里,永不愿触碰的心中阴霾。
而这一日 , 齐跃进还是同往常一样,该读报读报,该下班下班,人生暮暮 , 无有期待。
可当他第二天上班 , 把报纸一摊开 , 人立即被标题惊住了。
他匆匆离开了办公桌 , 跑到桌对面的台子上扭开了收音机 , 听着里头的时事播报。
可毕竟事情才出了一天 , 播音员也说不了什么 , 也很难再提供更多的消息。
齐跃进长吁短叹 , 怅然地关了收音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智博所驻扎的部队就在大兴安岭附近 , 真希望智博他不会被这场火灾影响。
齐跃进乐观地想。
可随着火魔越来越嚣张肆意 , 随着报纸上伤亡的人数不断地上涨 , 随着一队队的部队战士冲进火场,齐跃进再也坐不住了,天天往东北打电话,可惜从来就没有接通过。
这不禁让他分外焦灼。
他的心里冥冥之中有个不详的预感 , 但他一直强行压制住了。
他每天睁开眼睛,就在心里祈求着上苍 , 能够让这场大火熄灭,能够让更多的人生还,能够让那些救火的战士们平安回来——
直到六月中旬的一天,齐家楼上那宛如坠入地狱般凄厉的哭吼声 , 划破了炎炎夏日午后的宁静。
“儿啊,我的儿啊!!”
是刘丽军痛彻心扉的嘶吼。
整个七栋瞬间沸腾了 , 无数的人打开纱窗门冲了出去 , 爬到了三楼刘家的门口。
而齐跃进 , 躺在凉席上却似一条挣扎在案板上的垂死之鱼,不断扭动着 , 双眼紧闭 , 浑身大汗淋漓。
“不要,不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