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还不是为了那个齐红旗的事。”

    林志强低声嘟囔着，吊儿郎当地拖着两条细腿坐到半旧的椅子上，很自然地就翘起了二郎腿 , 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烟 , 点燃抽起来。

    “啊？”林母闻言皱死了眉头，走到桌边又不悦地问：“你说那个傻大个子啊？”

    林志强猛吸了一口烟 , 没说话。

    林母见此 , 更是生气 , 一甩袖套子就继续拎着筐择菜 , 择完一把就往筐里狠狠一扔。

    “你要是看上个齐整聪明的姑娘 , 那你娘我也不说什么了 , 可那个齐红旗，长得一副呆头鹅的蠢宝样子 , 人也傻不愣登的，你干嘛要找她做对象啊？”

    林母越说越气 , 菜也不择了 , 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推一把儿子的肩头，急问道：“唉，我问你话咧 , 你干什么想的，要和她处对象啰？”

    “什么为什么。”林志强不耐烦地挥开母亲的手，蹙眉道：“她人是不怎么样 , 好在听话，而且她爸爸齐忠民，手里有钱。”

    林志强冲她做了个“比钱”的手势。

    一提起“钱” , 林母的脸色也变了。

    她两眼“唰”地发亮 , 弯下腰悄悄地问儿子：“乖伢子 , 那个齐家…… ”她大拇指和食指相互擦了擦 , 眯眼道：“真有钱啊。”

    “哎呀，我骗你干什么呀 , ”林志强说：“我们厂里 , 除了领导，还有谁一退休就是拿七级工的退休工资啊。”

    “再说了，他齐忠民做的是铁匠的活计 , 内退完了还可以在外头打打零工 , 又赚一笔钱，要我说啊，这厂里就没哪家有她齐家有钱。”

    林母眼珠一转，心思也活络开了。

    她抬头，望了望又小又破 , 甚至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简陋灰暗的客厅，再把目光落在林志强脚下坑坑洼洼 , 脱了漆的木桌木椅子，心中渐渐生出一条毒计来。

    林母干脆坐到林志强的对面，直接问：“你是不是一定要把那个齐红旗搞到手？”

    “那是当然了。”林志强点头：“不然我把精力放在这样一个丑不拉几的傻堂客身上，干嘛呀我。”

    “那好，那妈告诉你，你就……”

    林母凑到儿子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另一头，齐跃进加班归来，精疲力竭地扭开了家门。

    他走到客厅里拉开电灯，瞄一眼入口的鞋柜，发现父亲还没回家。

    自从母亲中风进了医院后 , 父亲就极少着家，总是匆匆回来扒两口饭，然后带上冯老太做好的饭菜，又急急忙忙离开家去医院。

    日夜操劳 , 早出晚归 , 父亲变得比上班时更黑更瘦 , 原本不屈的眸子里布满沧桑。

    意料之中。

    齐跃进收回目光 , 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看着飘上天空的氤氲白雾 , 齐跃进回头望向齐红旗的房间 , 喊：“姐 , 我进来给你送杯水喝吧。”

    没有回应。

    齐跃进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 可门那头依旧安安静静。

    齐跃进心里“咯噔”一声，放下瓷缸就往房间跑 , 边跑边大喊：“姐 , 你快出声啊 , 姐，你快回答我啊！”

    他翻出钥匙，把锁打开，一巴掌推开了门——

    他身后的那片光穿过他的身体，投向满是狼藉的地面，映照出一个黑色的巨型人影。

    齐跃进乍一看误以为那是齐红旗 , 浑身一颤，往后跳了好几步。

    再一看 , 才察觉那不过是自己的投影罢了，真是虚惊一场。

    齐跃进再次走进去，习惯性地去拉房间的灯拴 , 可灯坏了 , 没亮。

    “姐 , 姐你睡了吗？”齐跃进在房间里找一圈没见人影 , 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深。

    他立在被褥凌乱的床边猛然一回头，就见那扇常年密封的小木窗被彻底打烂捅开 , 半面稀烂的窗门正“吱呀呀”地随风轻摇 , 飕飕的凉风正往里头猛灌。

    齐跃进在原地静了几秒中，瞬间跳了起来，冲出了房间！

    他一头扎向大门，汗津津的手刚拉开门 , 就见齐忠民提着饭盒站在面前。

    “怎么了？”齐忠民见儿子的表情惊恐万分 , 心颤了颤，急忙问道。

    齐跃进起皮干枯的嘴唇抖了抖，深吸一口气后，飞快却模糊不清地说：“姐……齐红旗她跑了……”

    “嘭！”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房间里的那个烂木窗被风吹落，砸在地上 , 击出一声悚人的巨响。

    就在两个小时前。

    齐红旗的房间内。

    齐红旗被父亲齐忠民关了禁闭，锁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里的电灯早就坏了 , 入夜后房间里只剩下沉沉的黑暗。

    一开始她又哭又闹，将门踢得“哐哐”响，没人理她。

    后来她干脆将自己能扔的东西，全都一件件砸向门：小板凳、写字桌、瓷缸……

    门上是一个个深深的坑洞，地上全是散架的凌乱物件，披头散发，宛如疯妇的齐红旗直接扑到门上，用十指指甲去抠、用嘴巴去咬，可哪怕她把指甲给磨掉了，嘴唇咬出血了 , 那扇被层层锁住的门，依旧没有打开。

    “开，开门啊……”齐红旗没了力气，背靠着门慢慢梭溜在地上 , 眼眶流泪 , 嘴角溢血。

    她呆呆地望着这个阴暗低矮的房间 , 这个她曾经住过将近三年的房间，她依然打心里头觉得害怕、厌恶——

    这压抑的黑暗里，好像有数不清的“鬼”！

    就好像是她还在南京的时候 , 每当外婆想要出去打牌 , 都会将她反锁在家里 , 让她独自一人面对这黑暗，这些“鬼”一样！

    不！

    齐红旗全身颤抖起来 , 又开始拼命地擂门：“快开门 , 快开门啊，我怕 , 我怕啊。”

    “爸爸 , 跃进 , 你们快开门啊，我哪儿也不去，你们别让我一个人待着呀！”

    齐红旗凄厉地吼着，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她变调的尖叫。

    可是齐忠民已经去医院照顾陈秀文了，齐跃进加班没有回来 , 冯老太耳朵背，又把门关得很紧没听见孙女的叫喊 , 所以到最后，齐红旗还是没等到开门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