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市数学竞赛的结果出来了。
齐跃进以惊人的满分竞赛成绩勇夺特等奖,为此不单单是学校,就连市里的教委也特意给他发了获奖奖状 , 以示鼓励。
陈秀文把两份奖状 , 并排贴在齐家入门后最显眼的墙壁上 , 每次有街坊邻居来家里头串门 , 她都会特意领着对方来到这面墙下 , 故意炫耀儿子的好成绩。
在陈秀文的心目中 , 有这样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儿子就是她此生最大的光荣 , 比她以前当上排长还要高兴激动得多 , 别人是拿金山银山来换,她也绝不答应的。
齐忠民更是乐得如池塘里的螃蟹 , 天天冒泡泡。
他觉得有跃进这个儿子 , 那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奇迹 , 毕竟他齐家八代贫民,可从未出过这么一号能读书的人物,那放在以前就是妥妥的状元郎啊!
夫妻两人从未想过两年后的高考,以齐跃进的成绩会意外落榜,就连齐跃进本人也没有想到过。
但他偏偏就落了傍。
1980 年夏天。
发榜的那日 , 齐跃进顶着三伏天的大太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滚烫的手缓缓推开家门 , 他对上陈秀文的脸,看见她嘴巴一张一翕地说些什么,可就是什么也听不见。
渐渐的 , 母亲的脸开始模糊、摇晃 , 一双焦虑的眼睛变成了四个 , 六个 , 脸也晃成了三四个。
脸颊通红的齐跃进呆滞地看着母亲,没精打采地喊了一声“妈 , 我落榜了”便两眼一抹黑 , 倒地不醒。
当跃进再次睁眼的时候,进入眼帘的,是医院特有的雪白天花板 , 以及大大的吊针瓶子。
他还是觉得很累 , 很痛,浑身上下的每条骨缝都被劈开似得,痛到令他反胃作呕。
但最让他难受的,却是他几乎无法通气的鼻子。
跃进抬手就想撮鼻子,手一抬起 , 就被一只满布老茧的手握住了。
齐忠民摸摸他的手温,焦急地看着他:“儿啊 , 你现在不能乱动,要好好躺下来休息啊。”
“爸爸。”跃进轻轻地开口,惨白的唇有气无力地蠕动:“我进医院了?”
齐忠民叹息着摇头,不忍让儿子看见他眼中的失落。
“没什么事的,你莫急。”他关怀地拉起毯子,往他胸口处掖掖:“医生说,你就是中暑了,然后……”
他重重叹气:“儿子,你鼻子里长了那么大一个息肉,你自己不清楚吗?”
跃进一愣,随即低头:“我是觉得鼻子很不舒服,但想到要高考了 , 就想挺一挺,挺过了再检查,可没想到……”
没想到,就是这个鼻息肉,害得自己在高考的时候呼吸难过 , 整个人晕晕沉沉的 , 差点连下考的时间过了都没交卷。
可即便如此 , 他距离本科分数线 , 只差一分,一分啊!
齐跃进不顾自己还在打吊针 , 发狠地握紧双拳 , 那输液管一瞬间就膨胀得老高 , 血也倒灌进了管子里。
齐忠民慌忙去掰儿子的手指 , 那双饱经沧桑的,曾经一榔头就把墙面砸出个大坑的手 , 此刻却小心翼翼地去摆弄跃进细嫩的手指 , 生怕折损了一分半点。
齐跃进眼直直地看着父亲满头大汗地掰 , 蜷曲的手还是一点点地松开。
可他心里不痛快,不甘心啊!
闭过眼,齐跃进咬紧牙关,偏头默然。
另一头,着急儿子病情的陈秀文做好了饭菜 , 正提着饭盒往医院楼梯上“噔噔”地跑。
她刚一进入病室楼层,却意外看见李正志的妹子李燕 , 正提着一袋子水果,在楼层里找来找去的。
李燕和齐东方同岁,也在同一个班里 , 但奇怪的是 , 作为小儿子的同学李燕与齐东方并没有什么交情 , 反倒同性格癔怪的齐红旗聊得来 , 也因此经常来自家做客。
正因如此,陈秀文不得不注意起这个面容越发明艳秀丽的漂亮姑娘来。
“燕啊。”陈秀文主动向她打招呼:“你是来探望跃进的吗?”
李燕一回头 , 看见了陈秀文 , 马上跑过来脸红红地垂头:“是,是啊,陈姨 , 我听说跃进哥病了 , 所以想过来探望他。”
她抬头,清澈的杏眼里满布惶恐:“我,我是不是太鲁莽了?”
陈秀文心里叹气,面上却堆满了感激的笑:“哪能啊,你愿意过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一条 , ”她刻意沉下脸,指着水果说:“你别带东西来了 , 太破费太客气了。”
“没事没事,毕竟空手来更不像样子啊……”
两人说着,就打开了病房门,见到了消沉的齐跃进,以及坐立不安干着急的齐忠民。
无论齐家夫妇如何劝说儿子,齐跃进就是心灰意冷,不肯有所表示。
陈秀文说到口干舌燥也是没了招,最后眼珠一转落在了李燕的身上,干脆撂挑子,扯着齐忠民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自己和齐跃进的事实 , 让李燕心里“扑扑”乱跳,很是小鹿乱撞。
她游移了好一会儿,才背着手满脸羞红地坐到床边,结巴道:“跃 , 跃进哥 , 要不我给你削个苹果吃吧。”
齐跃进没动一下。
李燕也不敢再问 , 就洗了个苹果 , 取了水果刀坐在一边默默地削。
她削皮很细致 , 长长的果皮连成一个完整的圆圈 , 中间一点都没断。
李燕把削好的果皮扔垃圾桶后 , 抬头一看却见齐跃进两只点漆似的眼睛直视着自己 , 毫无防备的她吓得手一抖,苹果落地上去了。
脸颊滚烫的李燕 , 心神不宁地把落灰的苹果捡起来。
“给我吧。”齐跃进不忍浪费一个珍贵的苹果 , 向李燕伸出手。
李燕愣了愣 , 随即温柔地笑道:“我再给你削个干净的,这脏的,我吃了吧。”
她不顾齐跃进的阻拦,又给他重新削了个大苹果。
最后 , 当齐跃进握着清香四溢的苹果时,他心里的痛楚耻辱感 , 似乎不知不觉消退了一星半点。